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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老码头的陶罐与潮声里的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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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的清晨，塘沽老码头的风裹着海腥气，卷得遮阳棚的帆布“哗啦啦”响。刘念初抱着本翻得卷边的《民国瓷器图鉴》，踩着湿漉漉的泥地往工地走，裤脚很快沾了层黄泥浆。远处的栈桥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条沉默的长龙卧在水面上。
“念初！这边！”程野举着把铁锹朝她挥手，安全帽歪在脑袋上，沾着泥的脸上笑出两道褶，“苏砚拼瓷片拼得快哭了，说缺你这‘活图鉴’镇场！”
刘念初走过去时，苏砚正蹲在塑料布上，用镊子夹着碎瓷片小心翼翼地拼。青白色的瓷片散落一地，已拼出大半个陶罐的轮廓——飞鸟振翅，嘴里衔着朵半开的牡丹，翅膀上的羽毛纹路细得像发丝，正是元宵夜那组“凤穿牡丹”纹样。
“这是‘永和堂’的招牌样式，”她翻开图鉴，指着其中一页泛黄的老广告，“民国十二年到二十五年最火，我外婆说，当年塘沽姑娘出嫁，要是没个‘永和堂’的嫁妆罐，都算不得体面。”她捡起块带落款的碎片，“你看这底款，‘永和堂制’四个字，笔锋带点圆，是民国中期的特征。”
林知夏举着相机，镜头恨不得贴到瓷片上：“技术科刚发消息，纸条边缘的‘陈’字旁边，还有个‘婉’字！之前被泥盖住了，清理出来才看见！”
“陈婉？”陆沉渊接过照片，指尖在“婉”字上顿了顿，“文渊阁的陈老先生提过，他有位姑母叫陈婉，当年在码头待过。”
正说着，江寻骑着辆吱呀作响的电动车冲过来，车筐里的保温桶颠得快要掉出来：“吴老师让带的！说码头风硬，让大家先吃点热乎的！”他掀开桶盖，蒸腾的热气裹着肉香涌出来，“还有陈老先生托带的账册，说民国二十三年他家确实在码头走货！”
账册用蓝布包着，打开时一股霉味混着油墨香飘出来。刘念初翻到民国二十三年三月初三那页，小楷字写得工工整整：“收‘永和堂’嫁妆罐十二只，交陈三姑娘，嘱：待阿明归，共启。”旁边画着个简笔画陶罐，肚子上正是那只衔花的飞鸟。
“阿明是谁？”程野啃着肉包含糊道，“难道是陈婉的未婚夫？”
“极有可能。”苏砚调出从档案馆复印的《塘沽码头志》，“民国二十三年三月，码头确实出过事，一批运往上海的货物被劫，押运的人里，就有个叫‘阿明’的青年，从此失踪了。”
陆沉渊的目光扫过地基深处：“继续挖，看看有没有其他罐子。”他转向刘念初，“图鉴里说，这种嫁妆罐常藏东西？”
“嗯，”她指着图鉴上的注释，“有的夹层藏银元，有的罐底刻字，我外婆的嫁妆罐里，就藏着我外公写的情书。”
程野的铁锹突然“哐当”撞到硬物，他赶紧扔掉铁锹，用手扒开泥土——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露了出来，盒盖上缠着几圈发黑的铁丝，像是被人特意藏在陶罐旁的。
“找到了！”程野兴奋地喊，陆沉渊接过铁盒，用小刀慢慢挑开铁丝。盒盖打开的瞬间，几封泛黄的信滑了出来，还有枚银戒指，内侧刻着个小小的“明”字。
信是陈婉写的，字迹娟秀却带着颤抖：“阿明，三月初三码头见，我把攒的银元藏在第三只罐子里，你拿去找师傅学造船，等你回来，我们就用剩下的罐子当嫁妆……”最后一封信没写完，墨迹在“听说码头有海盗”几个字后晕开一大团，像滴未干的泪。
“看来阿明没等来三月初三，”刘念初捏着信纸，指腹抚过晕开的墨迹，“或者，他来了，却没能赴约。”
“陈老先生说，他姑母守了一辈子，”江寻补充道，“临终前还摸着个空罐子说，‘阿明的船该靠岸了’。”
正午的太阳驱散了晨雾，码头的风也暖了些。陆沉渊把戒指和信小心放进证物袋：“这些该还给陈家。”他看了看表，“吴老师在‘老渔家’订了座，说请大家吃海鲜饺子。”
“吴老师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刘念初跟着往工地外走，鞋底的泥“吧嗒吧嗒”掉。
“她刚才给陆队打电话，”许清禾拎着相机包，“说猜你肯定对老码头的故事上心，特意让加了盘鲅鱼饺子，说你爱吃。”
老渔家的饭馆就临着码头，窗台上摆着几只海螺壳当装饰。吴敏已经坐在靠窗的桌前，正翻着本旧相册：“刚碰到陈老先生，他给了我这个，说这是陈婉年轻时的照片。”
照片里的姑娘梳着两条长辫，穿着蓝布旗袍，站在码头栈桥上，手里捧着个青白色的陶罐，笑得眉眼弯弯。背景里，隐约能看见艘正要起航的船。
“真好看。”刘念初看着照片，忽然觉得那笑容里藏着好多话——有对未来的期待，有对离人的牵挂，还有被岁月磨成温柔的执着。
程野正跟苏砚抢最后一只海菜饺子，林知夏举着相机拍窗外的归船，江寻和许清禾在看吴敏带来的码头老照片。陆沉渊给刘念初的碗里添了勺醋：“下周末市博物馆有民国瓷器展，‘永和堂’的珍品会参展，去吗？”
“去！”刘念初点头，夹起个鲅鱼饺子，“吴老师说那展里有只完整的‘凤穿牡丹’嫁妆罐，正好去看看，当年的匠人，到底把多少心思藏在了花纹里。”
窗外的船鸣笛启航，带着悠长的回响。刘念初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忽然明白，老码头的潮起潮落里，藏着的不只是货物和秘密，还有无数像陈婉和阿明这样的故事——它们被潮水漫过，被岁月尘封，却总会在某个清晨，被一双双执着的手，轻轻拾起，让那些未说出口的约定，在阳光下，重新有了温度。
而她的故事，也像这码头的船，正伴着潮声，驶向更远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