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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灯塔下的密码与未烬的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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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的风带着咸腥味,卷着碎雪扑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刘念初裹紧外套,左臂的复健支架硌得骨头隐隐作痛,但她脚步未停,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画着齿轮密码的图纸。吴敏跟在她身侧,围巾把半张脸埋住,只露出那双始终带着暖意的眼睛,时不时扶她一把,避开脚下的冰棱。
“灯塔就在前面了。”吴敏指着远处的轮廓,那座锈迹斑斑的灯塔在暮色里像个沉默的巨人,塔顶的灯早已熄灭,只剩下黑洞洞的窗口,仿佛在凝视着海面。
刘念初点点头,视线落在图纸右下角的“井”字上。林婉容当年藏证据的井就在灯塔底座旁,被一块锈铁盖着,上面缠满了海草。她记得沈砚舟说过,那口井深约三米,内壁有可供攀爬的铁环,是早年码头工人用来应急储水的。
“沈队他们应该快到了吧?”吴敏看了眼手表,指针指向六点半,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只有远处货轮的航灯在海面上明明灭灭。
“说好了七点在灯塔下汇合,”刘念初掏出手机,信号时断时续,“刚才发消息说路上有点堵车,让我们先到了别贸然行动。”
两人走到灯塔脚下,寒风更烈了,卷着海浪的声音,像是谁在低声呜咽。刘念初蹲下身,拨开积雪和海草,果然看到了那块锈铁盖,边缘还能辨认出被撬动过的痕迹——是上次找林婉容的证据时留下的。
“就是这儿。”她伸手去掀铁盖,入手冰凉沉重,左臂用不上力,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吴敏赶紧蹲下帮忙,两人合力掀开铁盖,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铁锈气息。井里黑黢黢的,望不见底,只有手机电筒的光柱投下去,照亮了内壁斑驳的砖缝和几个锈得不成样子的铁环。
“图纸上说密码本的‘另一半’藏在井壁东侧第三块砖后,”刘念初对照着图纸,用手机电筒照向井内东侧,“得下去看看。”
“我去吧。”吴敏拉住她,“你胳膊还没好利索,下面黑,不安全。”
“不行。”刘念初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您上次在仓库受的伤还没好透,而且……这次该我来。”她想起吴敏额角的纱布,想起仓库里那道差点划到吴敏颈侧的刀,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攥紧。
吴敏还想说什么,却被她眼里的执拗堵住了。这孩子总是这样,一旦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绳索:“那把这个系在腰上,我在上面拉着,有动静就喊一声。”
绳索系得很紧,勒得刘念初的腰有些发疼,但她没吭声,抓着井壁的铁环慢慢往下爬。铁环上的铁锈蹭在手套上,簌簌往下掉,每往下爬一步,潮湿的寒气就重一分,钻进骨头缝里,让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
“慢点!”吴敏在上面喊,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第三块砖大概在离井口一米五的位置!”
“知道了!”刘念初应着,电筒光扫过井壁。砖缝里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她小心地避开,终于在指定位置看到了第三块砖——比周围的砖松动些,边缘有撬动的痕迹。
她腾出右手,指尖抠住砖缝往外扳。砖很沉,她用了吃奶的力气才扳下来,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洞。洞里塞着个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摸上去硬邦邦的,像是个金属盒子。
“找到了!”刘念初把油纸包塞进怀里,正准备往上爬,忽然听到井口传来吴敏的惊呼:“谁?!”
紧接着是打斗声,是吴敏的闷哼,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刘念初的心脏骤然停跳,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吴老师!”她嘶吼着往上爬,左臂的剧痛被抛到了脑后,只想着快点上去。
刚爬到一半,就看到井口探下来一张脸,帽檐压得很低,嘴角的疤在手机光下泛着冷光——是顾长风。
“找到想要的了?”他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你爷爷藏东西的本事,倒是跟你一个样。”
“你把吴老师怎么样了?!”刘念初的声音发颤,右手紧紧攥着怀里的油纸包,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放心,还活着。”顾长风往旁边偏了偏,让她看到躺在雪地里的吴敏——被打晕了,额角的纱布又渗出血来,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你放开她!”刘念初红了眼,想继续往上爬,却被顾长风用脚踩住了手腕。
“疼吗?”顾长风的脚碾了碾,“你爷爷当年抓我父亲的时候,大概也没想过他孙女会有今天吧?”他弯腰,一把夺过她怀里的油纸包,打开看了眼,里面果然是个黄铜盒子,刻着和他那枚齿轮一样的花纹。
“密码本果然在这儿。”他把盒子揣进怀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说,要是把你丢下去,你父亲会不会从坟里爬出来找我算账?”
刘念初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吴敏躺在雪地里的样子在反复闪现。她想起吴敏教她的“protect”,想起那句“守护是相互的”,一股狠劲突然从心底涌上来。她猛地抬起没被踩住的左腿,狠狠踹向顾长风的膝盖。
顾长风没防备,痛得闷哼一声,脚松了劲。刘念初趁机挣脱,像疯了一样往上爬,右手死死抓住顾长风的衣领,把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掉进井里。
两人在井口扭打起来,积雪被踢得漫天飞。刘念初的左臂用不上力,只能用右手和他缠斗,后背的伤口被扯得生疼,冷汗浸透了衣服。但她没松手,指甲死死抠进顾长风的胳膊,像是要嵌进肉里。
“疯子!”顾长风被她缠得不耐烦了,腾出一只手,从腰间抽出短刀,朝她刺来。
刘念初侧身躲开,刀划破了她的胳膊,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雪地。她不管不顾,扑上去抱住顾长风的腰,用尽全力把他往井边撞。顾长风重心不稳,踉跄着后退,怀里的黄铜盒子掉了出来,滚落在雪地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顾长风看了眼盒子,又看了眼步步紧逼的刘念初,眼里闪过一丝狠厉,突然转身冲向躺在地上的吴敏,一把将她拽起来,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别动!”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让你的人退开,不然我杀了她!”
刘念初的脚步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吴敏还没醒,头歪在一边,额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顾长风的手上。
“放开她!”刘念初的声音嘶哑,左臂的疼痛和后背的撕裂感同时袭来,眼前阵阵发黑,但她死死盯着顾长风,不敢移开视线,“你要的是密码本,我给你,放了她!”
“晚了!”顾长风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沈砚舟的人已经把这里包围了,我拿不到密码本,也要拉个垫背的!”他拽着吴敏往灯塔后面退,那里有个废弃的吊桥,通往远处的货轮码头。
刘念初捡起地上的黄铜盒子,紧紧攥在手里,跟着他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左臂的伤口在流血,后背的纱布也被血浸透了,但她不敢停。她看着吴敏苍白的脸,心里的自责像潮水般涌来——又一次,又一次让吴老师因为她陷入危险。上次是胳膊,这次……她不敢想下去。
“你父亲当年就是这样,”顾长风的声音在寒风里飘过来,带着嘲讽,“总以为自己能救人,结果呢?还不是眼睁睁看着线人被灭口?你跟他一样,都是自不量力的蠢货!”
“我父亲不是!”刘念初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他从来没放弃过!他追查你那么多年,哪怕积劳成疾,哪怕被你陷害,都没放弃过!”
“那又怎么样?”顾长风嗤笑,“他死了,我还活着!这就是胜者为王!”
吊桥的木板已经腐朽,踩上去发出“嘎吱”的响声,随时可能断裂。桥下是漆黑的海水,浪涛拍打着桥墩,发出沉闷的轰鸣。
“把盒子扔过来!”顾长风喊道,刀又往吴敏的脖子上压了压,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刘念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慢慢举起盒子,眼睛却在快速扫视四周。沈砚舟他们应该已经到了,只是在等时机。她深吸一口气,突然把盒子往左边扔去。
顾长风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就在他分神的瞬间,刘念初扑了过去,不是冲向盒子,而是冲向吴敏。她用尽全力撞开顾长风,将吴敏紧紧护在怀里,后背硬生生挨了他一刀。
“呃!”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但她死死抱着吴敏,用身体挡住她。
“抓住他!”沈砚舟的吼声从身后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顾长风知道大势已去,看了眼扑过来的警察,又看了眼浑身是血的刘念初,突然纵身跳进了冰冷的海水里,很快就被浪涛吞没了。
“吴老师!吴老师!”刘念初摇晃着怀里的吴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吴敏缓缓睁开眼,看到她满身是血,眼里瞬间涌满泪水:“念初……你怎么样……”
“我没事……”刘念初笑了笑,嘴角却溢出一丝血沫,“您没事就好……”话音未落,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又是熟悉的消毒水味。病房里很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在“滴滴”作响。刘念初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浑身都缠着绷带,左臂打着新的石膏,比上次更厚更重。
“醒了?”吴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浓浓的鼻音。她坐在床边,眼眶红肿,额角贴着新的纱布,脸色比刘念初还白。
刘念初看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又干又涩,心里的自责像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别说话。”吴敏赶紧按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医生说你失血过多,还伤了内脏,得好好养着。”她拿起旁边的水杯,用棉签沾了水,轻轻擦了擦她的嘴唇,“顾长风跑了,但密码本我们拿到了,沈队说里面的名单足够抓一批人了。”
刘念初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她想说“对不起”,想说“又让您受伤了”,想说“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只化作无声的哽咽。
吴敏叹了口气,拿起她没受伤的手,轻轻拍了拍:“还记得我们学过的‘redeem’吗?救赎。不是说永远不犯错,是犯错后还能站起来,还能继续往前走。你父亲当年也犯过错,他误信了顾长风,害死了线人,但他后来用了一辈子去弥补。这才是真正的勇敢。”
她从包里拿出个东西,是那枚银质齿轮,被擦得锃亮:“沈队说,这齿轮上的花纹,其实是你爷爷刻的,里面藏着‘守护’两个字的篆体。他当年不是要藏密码本,是想告诉顾长风,他父亲不是英雄,是罪犯,而守护正义的人,永远不会缺席。”
刘念初看着那枚齿轮,泪水模糊了视线。原来爷爷早就留下了答案,只是需要有人穿过时光的迷雾,去读懂它。
“顾长风跑了,我们还有机会抓住他。”吴敏把齿轮放在她的枕边,“但现在,你要做的不是想这些,是养好伤。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念初书屋’看看,李爷爷他们说,那里的孩子都等着听你讲老码头的故事呢。”
刘念初慢慢闭上眼睛,心里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些。她想起石膏上的“persist”,想起吴敏说的“传承”,想起那些在她身边从未离开的人。疼痛还在,但勇气也在,像埋在雪地里的种子,只要有阳光,就一定能发芽。
窗外的雪停了,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齿轮上,泛着柔和的光。刘念初知道,战斗还没结束,顾长风的“后会有期”不是空话,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她的身后,有吴敏温暖的目光,有沈砚舟他们坚实的后盾,有那些藏在时光里的守护与勇气,还有那个永远在心底的声音——父亲说过,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而她,会带着满身的伤痕,带着所有人的期待,继续走下去。直到把那些藏在黑暗里的罪恶,一一揪出来,晒在阳光下。
病房里很静,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像在为一场未完的战斗,打着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