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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雾锁校园时的齿轮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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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沽一职专的晨雾比往日更浓,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把教学楼的轮廓晕染成模糊的剪影。刘念初走进旅游专业实训教室时,正听见丁晓冉对着讲台桌底下的阴影小声嘀咕:“昨天还在的航海模型呢?就是那艘带齿轮机关的‘耆英号’,你不是说要拿去修船底的裂缝吗?”
“没见着啊。”后排的男生王浩挠着头,手里转着个从大沽口捡的贝壳,“我昨晚最后一个走的,模型就摆在讲台上,还用防尘罩盖着呢。”
刘念初的目光扫过讲台,防尘罩掉在地上,边缘沾着几根银白色的纤维,像某种动物的毛发。她弯腰捡起防尘罩,指尖触到罩面内侧的湿冷——不是露水,更像是雾水凝结的潮气,带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港口机械师身上的味道很像。
“张老师来了!”有人喊了一声。张老师抱着一摞实训报告走进来,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红血丝,显然没睡好:“同学们,今天的实训课改在室内,讲‘近代天津港机械发展史’。”他把报告放在讲台上,忽然顿住,“那艘‘耆英号’模型呢?我还想拿它举例说明齿轮传动原理。”
“不见了!”丁晓冉举手,“我们正找呢,模型上的铜制齿轮是王建军师傅特意做的,说跟当年‘海鸟号’的零件同比例。”
刘念初的心轻轻一沉。王建军打的齿轮,和爷爷海图上的齿轮纹路、顾长风那枚银质齿轮,甚至大沽口炮台上的碎屑,都有着微妙的相似。这绝非巧合。
她走到讲台旁,蹲下身查看桌底。除了几缕银白色纤维,还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被某种带齿的工具拖拽过,划痕尽头的地板缝里,嵌着个芝麻大的暗红色碎屑——和她在大沽口炮台上捡到的那种一模一样,只是更小些,在晨光下泛着暗哑的珠光。
“张老师,”刘念初起身,指尖捏着那碎屑,“您知道学校里最近有没有陌生的机械师来过?穿蓝色工装的那种。”
张老师推了推眼镜,眉头蹙起:“倒是有。前天后勤处说要修实验室的通风管道,来了个姓顾的师傅,说是港口机械厂的,穿的就是蓝色工装,还向我打听咱们专业的实训设备,问得特别细,连模型上的齿轮尺寸都问了。”
“姓顾?”刘念初的指尖收紧。顾长风虽然已落网,但他在滨海新区的同伙未必都清干净了,尤其是那些跟机械、港口沾边的旧部。
这时,教室的广播突然发出刺耳的“滋啦”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电流声中,夹杂着一段模糊的机械转动声,像齿轮咬合时发出的摩擦音,还有个低沉的男声在重复:“还差三个……雾满校园时……齿轮归位……”
“关掉它!”张老师伸手去按广播开关,却发现开关失灵了,那声音固执地在教室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王浩猛地抄起扫帚,朝着挂在墙上的喇叭砸去,“砰”的一声,喇叭应声碎裂,声音戛然而止,但那齿轮转动的“咔哒”声,仿佛还在耳边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丁晓冉的声音发颤,紧紧攥着刘念初的胳膊,“跟昨天博物馆的广播一样,都提到了‘齿轮’。”
刘念初没说话,目光落在被砸坏的喇叭残骸上。喇叭内部的线路被人为破坏了,断口处缠着同样的银白色纤维,纤维上还沾着点暗红色粉末——和她手里的碎屑是同一种物质。
“去实验室看看。”她拉起丁晓冉就往外走,“我们的航海仪器模型、港口机械剖面图,还有王师傅捐的那套齿轮标本,都在实验室里。”
实验室的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机油味扑面而来。靠窗的展柜玻璃被砸破了,里面陈列的齿轮标本不翼而飞,只剩下几个空底座,底座上同样有拖拽的划痕和银白色纤维。
“少了三个标本,”刘念初数着空底座,“正好对应广播里说的‘还差三个’。”她走到被砸破的展柜前,玻璃碎片上沾着枚模糊的指纹,边缘还勾着一小块蓝色布料,质地粗糙,正是港口机械厂工装的布料。
“他要这些齿轮做什么?”丁晓冉指着墙上的港口机械图,图上用红笔画了个圈,圈住的是大沽口炮台遗址旁的老机械仓库,“这不是我们昨天实训路过的地方吗?”
刘念初的目光扫过机械图,图上标注的仓库坐标,与爷爷航海日志里“海鸟号”沉没前最后停靠的码头位置,只差0.5海里。她忽然想起吴敏说过的话:“所有看似孤立的点,只要用线连起来,就会变成一张网。”现在,这张网的节点越来越清晰了——学校的齿轮模型、实验室的标本、大沽口的炮台、老机械仓库,甚至爷爷的海图,都被同一根线串着。
“去找吴老师。”刘念初拉着丁晓冉往教师办公室跑。吴敏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靠近楼梯口,此刻门也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两人放轻脚步走近,透过门缝看见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背对着门口,正翻着吴敏桌上的教案。男人的头发花白,脖颈处露出几缕银白色的毛发,与齿轮标本旁的纤维完全吻合。他手里拿着个金属探测器,正对着教案本扫描,探测器发出“滴滴”的轻响。
“找到了……”男人低声自语,从教案夹里抽出一张图纸,图纸上画着复杂的齿轮组合,正是吴敏根据爷爷海图复原的“海鸟号”传动系统图。
“放下它!”刘念初推开门大喊。男人猛地回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左眼是浑浊的灰白色,像被海雾长期侵蚀过,嘴角还带着道和顾长风相似的疤痕,只是更浅些。
“刘振邦的孙女?”男人冷笑,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齿轮,“果然跟你爷爷一样,鼻子比警犬还灵。”他把图纸揣进怀里,从腰间摸出把扳手,“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你是谁?为什么要偷齿轮?”刘念初把丁晓冉护在身后,右手悄悄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准备给沈砚舟发定位。
“我是谁不重要,”男人步步逼近,扳手在手里转得飞快,“重要的是,这些齿轮能让‘海鸟号’重见天日。你爷爷当年沉了它,我就要让它再浮上来,让所有人看看,他当年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爷爷没藏东西!”刘念初的声音发颤,却死死盯着男人,“他沉了‘海鸟号’,是为了不让走私货物流入市场,保护那些渔民!”
“保护?”男人嗤笑,左眼的灰白色瞳孔缩了缩,“他保护的是他自己的名声!我父亲当年是‘海鸟号’的轮机长,被他诬陷成走私犯,病死在牢里!我要让‘海鸟号’浮上来,拿出证据,洗清我父亲的冤屈!”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刘念初的心湖。爷爷的航海日志里确实提过“轮机长顾某”,但只写着“协助走私,证据确凿”,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就在这时,丁晓冉突然抓起桌上的墨水瓶,朝着男人砸去:“念初快跑!”墨汁泼了男人一身,也溅到了他怀里的图纸上。男人怒吼一声,挥手就朝丁晓冉打来。
“小心!”刘念初扑过去推开丁晓冉,自己却被男人抓住了胳膊。扳手狠狠砸在她的左臂上,旧伤处传来钻心的疼,她却忍着痛,用尽全力咬住男人的手腕。
男人吃痛松手,刘念初趁机拉着丁晓冉往门外跑,边跑边喊:“沈队!我在塘沽一职专教师办公室!有个穿蓝工装的男人……”
男人在身后穷追不舍,嘴里嘶吼着:“把图纸还给我!那是我父亲的东西!”
跑到楼梯口时,刘念初看到吴敏正带着保安赶来,手里还举着个消防斧:“住手!”男人看到吴敏,眼神骤然变得凶狠,转身冲进旁边的杂物间,反锁了门。
“你没事吧?”吴敏扶住刘念初,看到她左臂的护具又裂开了,眼眶瞬间红了,“都怪我,不该把图纸放在办公室。”
“不怪您。”刘念初喘着气,指着杂物间的门,“他是顾长风的亲戚,说爷爷诬陷了他父亲,要找‘海鸟号’的证据。”
沈砚舟带着队里的人赶到时,杂物间的门已经被撞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扇通风窗敞开着,窗外的雾更浓了,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齿轮转动的“咔哒”声。
“追!”沈砚舟一挥手,顾野和叶疏桐立刻翻窗追了出去。苏晚则蹲在杂物间里,用镊子夹起一撮银白色纤维:“这是海狮的毛发,滨海新区的老渔民说,以前有人训练海狮潜入海底打捞东西。”
“海狮?”刘念初愣住了,“他要下海?”
“很有可能。”吴敏指着男人遗落在地上的防水袋,里面装着潜水服和氧气瓶,“他要去老机械仓库,那里有通往海底的旧管道,能直达‘海鸟号’沉没的区域。”
沈砚舟拿起那张被墨汁污染的图纸,眉头紧锁:“他要找的不是证据,是‘海鸟号’上的走私货。顾长风的账本里提过,当年有批黄金没被起获,就藏在‘海鸟号’的轮机舱里,用齿轮机关锁着。”
刘念初的心脏猛地一沉。原来所谓的“洗冤”只是借口,男人真正想要的,是那些沉在海底的黄金。而那些被偷走的齿轮,就是打开机关的钥匙。
雾越来越浓,已经漫到了教学楼的二楼,把窗外的世界变成一片白茫茫。刘念初站在窗边,看着雾中若隐若现的大沽口方向,仿佛能看到无数齿轮正在雾里转动,咬合,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他还会回来的。”吴敏走到她身边,声音坚定,“他还没凑齐所有齿轮,而最后一个齿轮,很可能在我们手里。”
刘念初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那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碎屑的温度。她知道,这场由齿轮引发的风波,远未结束。雾锁校园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在那片被海雾笼罩的海底,在“海鸟号”沉睡的地方,也在爷爷和顾家长辈那段被时光掩埋的过往里。
实训教室的广播残骸还躺在地上,阳光透过浓雾照进来,在上面投下斑驳的光斑。刘念初握紧了拳头,左臂的疼痛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一切,也让她更加清醒——要揭开真相,不仅要找到失踪的齿轮,还要读懂那些藏在齿轮背后的爱恨与执念。
雾中,齿轮声又响了,比刚才更近,像在催促着什么。刘念初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沈砚舟:“沈队,去老机械仓库。我知道最后一个齿轮可能在哪。”
那是爷爷留给她的遗物之一,一枚嵌在铜制海鸟徽章背面的微型齿轮,她说过要等实训课讲“机械密码锁”时,拿出来当教具。现在看来,这枚齿轮,才是打开所有谜团的最后一把钥匙。
浓雾中,一行人朝着大沽口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塘沽一职专渐渐被雾吞没,只留下教学楼顶的钟楼,在雾里发出沉闷的钟声,像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海底较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