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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盐粒里的账本与未尽的路 ...

  •   摩托车的引擎声在盐场的土路上拖出长长的尾音,扬起的尘土混着细碎的盐粒,在夕阳下漫成一片朦胧的金雾。刘念初蹬着自行车,链条发出“咔哒咔哒”的抗议,左臂的绷带被汗水浸得发潮,贴在皮肤上又痒又疼,却丝毫不敢放慢脚下的力度。吴敏骑着车跟在她身侧,浅蓝色的衬衫被风掀起边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棉布背心,手里紧紧攥着父亲的工作笔记,纸页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像被海水浸泡过的船票。
      “他往汉沽老街的方向去了!”吴敏突然指着前方的岔路口,顾海生的摩托车尾灯在土路上晃了一下,像颗濒死的星子,拐进了那条通往居民区的窄路。路两旁的盐堆在暮色里泛着青白的光,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刘念初猛地捏紧车闸,轮胎在结着盐壳的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声响,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汉沽老街是片迷宫似的平房区,胡同纵横交错,很多路连导航地图都标不出来——上次为了查盐场的档案,她和丁晓冉在里面绕了整整一下午,最后还是靠卖冰棍的老奶奶才走出来。一旦让顾海生钻进去,再想找到他,无异于在盐堆里找一粒特定的盐。
      “抄近路!”她突然想起爷爷航海日志里夹着的那张手绘地图,盐场边缘有条废弃的运盐铁轨,铁轨尽头连着老街的后巷,是当年盐工们偷偷运送私盐的小道。她掉转车头,车把在布满盐渍的地面上划出半道弧线,“跟我来!”
      两人沿着盐田边缘的铁轨往前骑。铁轨早已锈成暗红色,枕木腐烂得只剩残骸,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震得手心发麻,连带着左臂的旧伤都隐隐作痛。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泛着白花花盐粒的地面上,像两只低飞的海鸟,翅膀扫过盐堆,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铁轨尽头果然连着条窄巷。巷口堆着几袋废弃的盐袋,印着“汉沽盐场”的字样,袋子被老鼠咬出破洞,白花花的盐粒漏出来,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沙丘。刘念初刚把自行车推进巷子,就听到前方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是顾海生的摩托车摔倒了,木箱从后座滚下来,锁扣摔开,一叠泛黄的纸散落出来,被穿堂风卷得四处翻飞。
      “顾海生!”刘念初大喊着冲过去,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撞出回声,惊得墙头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顾海生正手忙脚乱地捡着散落的纸,听到喊声猛地回头,脸上沾着尘土和盐粒,像刚从盐池里捞出来似的,眼神里满是慌乱,像被猎人堵住的兔子。“你们别过来!”他抓起一把纸塞进怀里,剩下的胡乱往木箱里塞,纸页边缘被折得皱巴巴的,转身就往巷深处跑,皮鞋踩在盐粒上发出“咯吱”的响声。
      “那些账本不能拿走!”吴敏追上去,声音里带着急切,甚至有些破音,“那是你爷爷和我父亲用命护住的证据!你这样做,是要让他们白死吗?”
      顾海生的脚步猛地顿住,背影僵在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他没回头,肩膀却在微微颤抖,像寒风里的芦苇。过了几秒,他又迈开脚步,跑得更快了,怀里的纸页从衣襟里掉出来一角,在风里轻轻拍打。
      巷子两侧的墙面上画着褪色的标语,“发展盐业,支援国家”的红色大字被岁月磨得只剩模糊的轮廓,墙角堆着居民腌咸菜的坛子,坛口蒙着细布,飘出淡淡的咸香,混着巷尾馃子摊的油烟味,是老天津卫独有的烟火气。刘念初看着那些坛子,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盐场的人腌咸菜时,总爱往坛子里撒一把粗盐,说这样腌出来的菜“有筋骨”,就像做人,得经得住咸涩的打磨。
      追到巷子中段,顾海生突然拐进了一扇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哀鸣,像老盐工的咳嗽。刘念初和吴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谨慎,她们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里面是个小院子,院里搭着葡萄架,藤蔓已经抽出新绿,架下摆着张石桌,桌旁坐着个白发老人,正用放大镜看着手里的旧照片,照片边角已经发脆,上面是年轻时的顾海潮和吴父,站在盐场的水塔下,穿着蓝色工装,手里各举着半枚齿轮,笑得坦荡,露出的牙齿白得像盐粒。
      “海生,把东西放下吧。”老人放下放大镜,声音沙哑得像被盐卤浸泡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盐场那座沉默的水塔。
      顾海生僵在原地,怀里的纸哗啦啦散落一地,露出最上面那张“盐场物资调拨账”的标题,字迹被岁月浸得发褐,却依旧清晰。他看着老人,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把怀里剩下的纸也放在了石桌上,眼圈红得像浸了血的盐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陈爷爷……”刘念初认出了老人,是滨海新区档案馆的退休馆长陈守业。上次查盐场档案时,就是他从库房深处翻出那些积着灰尘的卷宗,还跟她们讲了不少盐场的旧事。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您怎么在这儿?”
      陈馆长指了指石凳,示意她们坐下。“我住这巷子三十年了,”他拿起桌上的账本,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页,像在抚摸易碎的蝶翅,“海生这孩子,跟他爷爷顾海潮一个脾气,认死理,不撞南墙不回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账本上的字迹,“这些账本,是1965年到1970年的,记录着盐场的走私黑幕——当年的场长赵德山,勾结了几个码头把头,把国家的粗盐偷偷运到黑市倒卖,一公斤盐能赚五倍的钱。顾海潮和你父亲吴景明发现后,没声张,就开始偷偷记这些账。”
      吴敏的手指颤抖着抚过账本上的签名,父亲的字迹力透纸背,带着工程师特有的严谨,旁边是顾海潮歪歪扭扭的批注:“今日运出三车,约五吨,往塘沽码头,船号‘津渔073’。”墨迹边缘有些晕染,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可……海生为什么要偷账本?”刘念初不解,“他不是一直想洗清顾爷爷的冤屈吗?这些账本明明就是最好的证据。”
      “他是怕这些账本落在坏人手里。”陈馆长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盒,打开后里面是枚锈迹斑斑的六角形盐晶钥匙,和吴敏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边角更磨损些,“海生最近查到,赵德山的儿子赵鹏飞,现在在滨海做建材生意,靠着当年走私盐赚的黑心钱发了家,一直想找这些账本销毁。海生是怕我们把账本交上去,打草惊蛇,赵鹏飞会狗急跳墙,才想先把账本藏起来,等找到赵鹏飞的罪证,再一起交出去。”
      顾海生猛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像被盐堵住了喉咙:“我爷爷临终前说,这些账本是炸弹,炸得不好,会伤到无辜的人。当年赵德山用我奶奶的命逼他运盐,他没办法……账本上有他的签名,他怕别人说他也是同谋……”
      “所以他才和你父亲、刘振邦先生联手,”陈馆长接过话头,声音低沉下来,“他们明着帮赵德山运盐,暗地里记了三本账——一本藏在盐场水塔,一本藏在‘海鸟号’的轮机舱,还有一本,由你父亲吴景明藏在家里的地板下。他们约定,等赵德山倒台了,就把三本账合在一起,既能证明顾海潮是被迫的,也能把所有同伙都揪出来,还所有人一个清白。”
      刘念初突然想起爷爷日志里的一句话:“三个账本,三把锁,合在一起,才是天。”小时候不懂,现在终于明白,“天”指的是“天理”,是三代人用隐忍和坚守守护的公道。她从包里掏出爷爷的航海日志,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三个重叠的齿轮,每个齿轮中心都标着个字:“盐”“海”“心”。
      “盐是盐场的账本,海是‘海鸟号’的证据,心……”她看向吴敏,“是吴爷爷藏在家里的那份良知吧。”
      吴敏从父亲的工作笔记里抽出一张纸,是份完整的走私名单,上面不仅有赵德山和同伙的名字,还有当年帮忙运盐的码头工人、仓库管理员,甚至包括几个现在还在滨海区政府任职的老干部。名单末尾,父亲用红笔写着:“冤有头,债有主,勿伤及无辜。”
      “这些人……”吴敏的声音有些发紧,指尖在“滨海区建委副主任”的名字上顿住,“上周他还来学校参加过校企合作的签约仪式,说要支持我们旅游专业的实训基地建设。”
      “总要给个了断。”陈馆长把三本账合在一起,用红绳仔细捆好,绳结打得是盐场特有的“晒盐结”,据说能防潮防腐,“当年你父亲和顾海潮没能做完的事,该由我们来做了。海生,你爷爷要的不是把账本藏起来,是光明正大地把真相摊在太阳底下,让所有人都看看,他顾海潮不是走私犯,是被胁迫的好人。”
      顾海生抬起头,眼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砸在石桌上的账本上,晕开小小的水渍。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枚银质的齿轮,和顾长风那枚很像,只是背面刻着个“盐”字,边缘还缠着根红绳,绳子磨得发亮。“这是我爷爷留给我的,说等账本重见天日,就把它和刘爷爷的海鸟徽章合在一起,挂在盐场的纪念馆里。”
      刘念初从脖子上解下那枚铜制海鸟徽章,徽章背面的微型齿轮在暮色里泛着光。她把银质齿轮轻轻靠过去,“咔哒”一声轻响,两个齿轮完美咬合,严丝合缝,像天生就该在一起。
      “会有那么一天的。”她轻声说,指尖抚过咬合的齿轮,冰凉的金属上仿佛还留着两代人的温度。
      吴敏骑着自行车,跟在刘念初身侧往回走。晚风带着盐场特有的咸涩气息,吹过两人的头发,远处的盐田在夜色里泛着朦胧的白光,像一片沉睡的雪原。偶尔有晚归的盐工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筐里装着刚买的馃子和豆浆,打招呼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天津话口音,亲切得像家人。
      “我父亲的笔记里说,他和顾海潮、你爷爷,当年经常在这盐场看星星,”吴敏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他们说,等把走私的事解决了,就在这里种满槐树,让盐场不再只有白花花的盐,还有绿的叶、白的花,让孩子们知道,盐场不止有苦和咸,还有甜。”
      刘念初抬头望向夜空,星星稀疏地撒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撒了一把碎盐。她仿佛看到三个年轻的工程师坐在盐堆上,手里拿着齿轮模型,说着未来的计划,眼里的光比星星还亮。爷爷大概在说海鸟号的新航线,顾海潮在讲他设计的齿轮锁,吴父则在画槐树成荫的盐场——那些未完成的梦想,像埋在盐土里的种子,终有一天会发芽。
      回到塘沽一职专时,宿舍的灯已经亮了。丁晓冉正趴在桌上,给校本教材的封面描最后一笔——两只交握的手,手里的齿轮拼合成一个完整的圆,背景是盐场的星空,缀满了亮晶晶的盐粒,像撒了把碎钻。桌角放着袋刚买的糖炒栗子,香气弥漫了整个宿舍。
      “你们去哪了?打你们电话都没人接!”丁晓冉抬起头,脸颊上沾着点金色颜料,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张老师刚才来电话,说港口博物馆要跟我们合作,把‘海鸟号’和盐场的故事做成专题展,还要请顾海生去做讲解呢!他还说,等展览开幕,要给我们旅游专业的学生发实践学分!”
      刘念初把那枚咬合的齿轮轻轻放在教材封面上,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齿轮上镀了一层银辉。她知道,盐场的账本找到了,但故事还没结束——那些在走私案里受到牵连的家庭,那些被辜负的时光,那些像顾海生一样活在阴影里的人,都需要慢慢去弥补。就像这盐场的土地,撒下了种子,总要等春风吹过,夏雨滋润,才能长出新的希望。
      实训报告摊在桌上,最后一页还空着。刘念初拿起笔,在上面写下:“真相像盐粒,藏在时光的卤水里,或许会被掩盖,或许会被遗忘,但只要有人肯等,肯找,肯守,总有一天能晒出结晶,在阳光下闪着清白的光。”
      窗外的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刘念初知道,未来还有更多的谜团在等着她——或许在某个码头的仓库里,或许在某本泛黄的日记里,或许就在下一堂实训课的坐标里。但她不再害怕,因为她明白,所谓守护,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终点,是代代相传的接力,是在平凡的日子里,带着勇气和执着,一步步往前走。
      就像这盐场的路,看似白茫茫一片,走下去,总能踩出属于自己的脚印。而那些脚印里,终将长出新的绿芽,在阳光雨露里,长成参天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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