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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老洋行里的褪色旗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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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海新区的初夏总带着黏腻的潮气,塘沽一职专的槐树已经枝繁叶茂,蝉鸣声从早到晚没个停歇。刘念初把旅游专业的期末作业摊在图书馆桌上,题目是《近代天津洋行建筑与城市记忆》,旁边堆着从档案馆借来的老照片,其中一张泛黄的合影里,穿西装的男人正扶着穿旗袍的女人站在“利顺德洋行”的门廊下,背景里的欧式石柱上爬满了常春藤。
“念初,你看这张!”丁晓冉抱着本《津门旧事》跑过来,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花瓣,“书里说利顺德洋行1948年着过一场大火,烧了整整三层楼,据说有个当红舞女困在里面,连人带旗袍都烧成了灰,可奇怪的是,第二天有人在废墟里捡到她的珍珠耳环,一点焦痕都没有。”
刘念初的目光落在照片里女人的耳垂上,果然戴着对珍珠耳环,圆润饱满,在黑白照片里都能看出温润的光泽。她忽然想起上周去区博物馆看展,民国展区的玻璃柜里就放着对几乎一模一样的珍珠耳环,标签上写着“1948年利顺德洋行火灾遗址出土”,旁边还摆着半片烧焦的旗袍碎片,暗紫色的缎面上绣着银色的缠枝莲。
“这耳环……”刘念初指着照片,“和博物馆那对太像了。”
“说不定就是同一对呢!”丁晓冉翻到书里的火灾报道,配图是消防员在废墟里抢救物资的场景,角落里有个模糊的黑影,像个人形轮廓,“报道里说,大火扑灭后,有人看到三楼窗口站着个穿旗袍的影子,对着月亮抬手,好像在摘耳环,可那时候楼早就烧空了。”
正说着,图书馆的老式吊扇“咔哒”响了一声,灯光忽然闪烁了几下。刘念初抬头看向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耳边低语。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沈砚舟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字:“利顺德洋行旧址发现无名女尸,穿暗紫色绣莲旗袍,速来。”
照片的背景是栋爬满藤蔓的欧式建筑,门楣上的“利顺德洋行”字样依稀可见,地上躺着个人形轮廓,被白布盖着,露出的一角衣袖正是暗紫色,上面绣着银色的缠枝莲——和博物馆那半片旗袍碎片的纹样一模一样。
“出事了。”刘念初抓起背包就往外跑,丁晓冉愣了一下,也赶紧跟上,“我跟你一起去!我爷爷以前是利顺德的账房先生,他肯定知道些旧事!”
吴敏的捷达车刚拐进洋行所在的老街区,就被警戒线拦住了。穿制服的警员正在维持秩序,围观的老街坊们议论纷纷,手里的蒲扇扇得飞快:“听说了吗?昨晚有人看到洋行三楼亮灯,好像有女人在唱歌……”“可不是嘛,那地方邪乎着呢,前几年翻修的时候,工人在墙里挖出过女人的高跟鞋,跟尖上还镶着钻……”
沈砚舟正站在洋行门口打电话,深色警服的袖口沾着灰尘,看到刘念初立刻挂了电话:“你来得正好,法医初步鉴定死者死于窒息,但颈部没有勒痕,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口鼻,脸上还带着笑,诡异得很。”
顾野扛着相机从里面出来,镜头上沾着蛛网:“沈队,二楼发现个密室,锁是民国时期的铜制暗锁,得找懂行的来开。还有,死者穿的旗袍是新做的,但绣工是老手艺,针脚里还卡着点干枯的薰衣草,跟博物馆那碎片里的一样。”
刘念初跟着沈砚舟走进洋行,一股霉味混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木质楼梯被踩得吱呀作响,扶手上的雕花积着厚厚的灰,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像散落的宝石。三楼的房间里,白布已经被掀开,死者看起来二十多岁,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却向上弯着,穿的暗紫色旗袍完好无损,银色的缠枝莲在阴影里闪着冷光,耳垂上光秃秃的,没有耳环。
“奇怪的是,”林知许正在采集指纹,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旗袍领口,“旗袍上没有任何人的指纹,包括死者自己的,就像……凭空穿在她身上的。”
苏晚蹲在墙角,用紫外线灯照射地面,显出几串模糊的脚印:“脚印是死者的,从楼梯一直到这里,没有来回的痕迹,说明她是自己走进来的,或者说……是被什么东西引过来的。”她指着墙面上的一道划痕,像指甲抓出来的,“这痕迹很新,边缘还沾着点旗袍上的丝线。”
刘念初的目光落在死者的手腕上,那里有圈浅浅的勒痕,不像是绳子造成的,倒像是被人用手指用力掐过。她忽然想起丁晓冉说的火灾传说,那个困在火里的舞女,临终前会不会也有这样的痕迹?
“沈队,密室打开了!”叶疏桐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带着点兴奋,“里面有个红木梳妆台,抽屉里全是旗袍,暗紫色的!”
众人赶到二楼密室时,宋星辞正戴着手套翻看那些旗袍,每件都是暗紫色缎面,绣着银色缠枝莲,只是尺寸不同,像是为不同身形的女人准备的。梳妆台上摆着个黄铜首饰盒,打开后里面是空的,只有些干枯的薰衣草,香气还隐约可闻。
“盒子里有珍珠粉残留。”林知许用棉签蘸了点粉末,“说明以前放过珍珠首饰,很可能是耳环。”
刘念初注意到梳妆台的镜子蒙着层灰,隐约能映出人影,她伸手想擦,却在镜面的灰尘里看到个模糊的印记,像用指尖画的圈,圈里写着个褪色的“莲”字。
“莲……”她忽然想起博物馆那半片旗袍碎片的标签,背面用铅笔写着“莲心”,当时以为是捐赠人的名字,现在想来,或许是那个舞女的名字。
“丁晓冉说她爷爷是这里的账房先生。”刘念初掏出手机,“我让她把爷爷的旧账本送过来,说不定有记载。”
傍晚时分,丁晓冉的爷爷丁老先生拄着拐杖来了,手里捧着个蓝布包,里面是几本牛皮封面的账册,纸页脆得一碰就掉渣。“1948年的大火啊……”老人眯着眼睛回忆,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光亮,“那天晚上莲心姑娘还来对账,穿的就是暗紫色绣莲旗袍,说要预支下个月的薪水,给病重的母亲治病。我劝她别做了,那洋行老板不是好东西,可她不听,说再熬半年就赎身……”
“洋行老板?”沈砚舟追问。
“叫张鹤年,”老人翻到账册的某一页,上面记着“莲心,预支大洋三十,事由:母病”,旁边还有个潦草的签名,“大火后他就跑了,听说去了香港,再也没回来。对了,莲心姑娘总爱在旗袍缝里塞薰衣草,说能安神,她的珍珠耳环是张鹤年送的,说是‘定情信物’,可我亲眼看见他偷偷在耳环里塞东西,亮晶晶的,像药粉。”
刘念初的心猛地一沉:“是安眠药?”
“说不定是更厉害的。”顾野从相机里调出尸检初步报告,“死者胃里有未消化的安眠药,但剂量不足以致命,真正的死因是……惊吓过度引发的心脏骤停。”
这时,宋星辞从旗袍的夹层里抽出张泛黄的纸,是张药方,上面写着“薰衣草三钱、珍珠粉五分,安神助眠”,落款日期是1948年6月12日——正是火灾发生的前一天。
“我知道了。”刘念初指着药方,“张鹤年在珍珠耳环里掺了安眠药,想控制莲心。火灾那天,莲心发现了真相,和他争执起来,张鹤年怕事情败露,故意纵火,还掐着她的手腕不让她跑,所以她的手腕有勒痕,脸上的笑其实是痛苦的表情被大火定格了……”
密室的窗户突然被风吹开,暗紫色的旗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像无数只展翅的蝴蝶。刘念初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半片从博物馆借来的旗袍碎片,轻轻拼在新旗袍的破损处——严丝合缝,银色的缠枝莲在暮色里连成了完整的图案。
“她不是要害谁,”刘念初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她只是想让真相被人看见。”
沈砚舟的手机响了,是技术队打来的:“沈队,旗袍的衬里里发现了张照片,是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背后写着‘莲心亲启,等我归’,时间是1948年5月。”
老人看到照片突然激动起来:“这是莲心的未婚夫!叫周明远,是国民党军队的军医,去了前线就没回来,莲心总说要等他回来就结婚,离开这是非之地……”
原来那笑容不是痛苦,是对未来的念想。刘念初轻轻抚摸着旗袍上的缠枝莲,仿佛能感受到当年莲心在灯下刺绣时的温柔,针尖刺破绸缎的声响里,藏着多少对明天的期待。
夜幕降临时,警员们开始清理现场。顾野把那些暗紫色旗袍小心地收进证物袋,林知许在梳妆台的抽屉深处找到个小铁盒,里面装着枚褪色的军功章,背面刻着“周明远”三个字——是他牺牲后部队送回来的,莲心一直珍藏着。
“张鹤年的后人还在滨海。”苏晚看着平板上的户籍信息,“他的孙子张启明现在开了家旗袍店,就在老洋行附近,招牌上写着‘莲心旗袍定制’。”
沈砚舟合上丁老先生的账册,封面上的“利顺德”三个字在灯光下泛着光:“去会会这位张老板。”
刘念初最后一个走出洋行,回头望了眼三楼的窗口,月光正好落在那里,像有人在轻轻掀起窗帘。她的口袋里放着从密室找到的一小包薰衣草,干枯的花瓣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混着老洋行的霉味,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丁晓冉的爷爷说得对,有些故事不会被大火烧尽,就像这暗紫色的旗袍,哪怕过了七十多年,依旧能在月光下映出当年的执念。刘念初知道,新的案子才刚刚开始,那对失踪的珍珠耳环、张鹤年的后人、莲心未竟的等待,都藏在老洋行的砖墙里,等着被人一一揭开。
警车驶离老街区时,刘念初看到街角的“莲心旗袍店”还亮着灯,橱窗里挂着件暗紫色的旗袍,银色的缠枝莲在灯光下闪着光,像朵在夜色里悄然绽放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