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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绣绷上的余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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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侦队的车刚驶远,吴敏就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小的银质绣绷,递到刘念初面前。绷子上绷着块浅粉色的绸缎,上面用银线绣了半朵薰衣草,针脚细密,显然刚绣到一半。
“这是张启明刚才塞给我的。”吴敏的指尖还带着点颤抖,“他被按倒的时候,突然抓着我的手往我手里塞这个,嘴里念叨着‘本该属于周家的’,我没敢声张,悄悄攥到现在。”
刘念初接过绣绷,银线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忽然想起莲心那封信里的话——“你嘱我绣的旗袍已近完工”,原来周明远让她绣的不是定情信物,是想让她借着绣活稳住心神,别总惦记着前线的安危。
“这银线的绣法,和密室里那半片旗袍碎片上的一模一样。”刘念初指尖拂过针脚,“张启明的爷爷当年肯定偷学了莲心的绣法,才让他觉得能靠复刻旗袍‘替爷爷报仇’,却根本没懂这绣活里藏的不是恨,是等。”
吴敏点点头,忽然指着绣绷角落:“你看这儿。”
绸缎边缘有个极淡的指印,沾着点薰衣草的粉末,和信纸上的痕迹如出一辙。“是莲心的吧?”吴敏轻声问,“她总爱在绣活时放一小包薰衣草,说‘闻着心不慌’。”
刘念初没说话,只觉得手里的绣绷温温的。或许莲心当年绣到这里时,正想着周明远的信该怎么写,想着他此刻是不是也在战壕里惦记着自己,指尖的温度就这么留在了绸缎上,藏了几十年,直到今天才重见天日。
这时,丁晓冉抱着个旧木箱跑过来,箱子上还贴着张泛黄的标签:“莲心绣坊 民国三十八年存”。“我爷爷翻出来的!说当年苏老板救了莲心后,她就在乡下开了这家绣坊,这些是她后来绣的东西!”
箱子里铺着块深蓝色的土布,上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绣品:有给村里孩子绣的虎头鞋,针脚胖乎乎的;有给老人们绣的烟荷包,上面绣着“平安”二字;最底下压着块未完工的桌布,上面绣着片薰衣草田,田边有两个牵手的小人,一个穿军装,一个穿粗布衫,背影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这是……”刘念初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奶奶说,莲心后来嫁给了个老实的庄稼人,生了三个孩子。”丁晓冉拿起那块桌布,“这两个小人,就是她和我爷爷——我爷爷就是当年帮苏老板救她的那个同乡!”
吴敏凑近看,忽然笑了:“你看这小人的手,还攥着根银线呢!哪是什么报仇,分明是把念想都绣进日子里了。”
刘念初低头看着手里的绣绷,又看了看箱里的绣品,突然明白张启明错在哪了。他只看到了旗袍上的银线,却没看懂线里藏的温度;只记得爷爷的恨,却没见过莲心后来绣虎头鞋时的笑。
“把这绣绷收进博物馆吧。”刘念初轻声说,“旁边放着那封信,再写上一句——‘绣活里的等,从来都不是苦的’。”
晚风穿过老洋行的窗棂,带着远处稻田的清香。丁晓冉抱着木箱往家跑,喊着要让爷爷看看“莲心奶奶的绣活”,吴敏跟在后面,手里还捏着那片薰衣草干花。刘念初站在原地,看着绣绷上的半朵薰衣草,忽然觉得这银线的光,比张启明复刻的旗袍亮多了——因为它沾着日子的温度,沾着真真切切的笑。
她把绣绷小心地放进证物袋,转身往学校走。晚自习的铃声刚响过,教学楼的灯光亮得像片星海,她知道,莲心没说完的故事,正有人在课堂里、在作业本上、在少年人眼里的光里,继续往下写呢。
刘念初刚把绣绷放进证物袋,就见吴敏站在走廊尽头等她,手里还捏着那片从信纸上取下的薰衣草干花。
“念初,”吴敏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释然,“刚才张启明被带走时,嘴里还在喊‘凭什么她能好好过日子’,你说他是不是从没懂过?”
刘念初把证物袋递过去,指尖蹭到吴敏的手,带着绣绷的余温:“他不懂。莲心奶奶后来绣虎头鞋时,针脚歪歪扭扭的,我爷爷说那是因为她抱着孩子绣,手总抖,可她每次绣完都笑,说‘这鞋丑是丑,可孩子穿着暖和’。张启明只看到旗袍上的银线多亮,却没见过这双‘丑鞋’里的暖。”
吴敏摩挲着那片干花,忽然笑了:“还记得你小时候总问我,‘莲心奶奶的信为什么没寄出去’?现在懂了吧?有些心意,没写在信里,却绣在了日子里。她后来给孩子绣的围兜,上面绣着‘吃饱饱’,给丈夫绣的腰带,上面绣着‘平安回’,哪一个不是比信上的字更实在?”
“吴老师,”刘念初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枚磨得发亮的银顶针,“这是从丁晓冉爷爷的木箱里找到的,莲心奶奶用了一辈子,上面的划痕都是绣活磨出来的。”
吴敏接过顶针,指尖划过那些细密的划痕,像在触摸一段真实的时光:“这顶针比密室里的旗袍更像证据吧?旗袍会旧,银线会暗,可这顶针上的划痕,每一道都是日子刻下的,擦不掉。”她把顶针放回刘念初手心,“收着吧,比任何卷宗都清楚。”
这时,沈砚舟的车停在楼下,探出头喊:“吴老师,证物都收好了,张启明那边已经招了,他爷爷当年偷了莲心的绣谱,却只学了绣法没学心法,难怪教出个走火入魔的孙子。”
吴敏朝他挥挥手,转头对刘念初说:“案子结了。但你要记住,莲心奶奶最厉害的不是绣活多好,是她能把苦日子绣出甜来。这才是真正的‘证据’,对吧?”
刘念初握紧顶针,顶针的弧度贴着手心,像握着一团暖烘烘的光。她看着吴敏眼里的笑,忽然觉得这案子的结局,早就写在莲心奶奶那些歪歪扭扭的绣活里了——不是谁赢了谁,是日子赢了所有的执念。
晚自习的预备铃响了,刘念初往教学楼跑,跑过操场时,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手里的顶针在灯光下闪了闪,像莲心奶奶在说“好好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