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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暴雨·屋顶与“神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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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闷得厉害。
午后就没风了。云层厚厚地堆在天边,灰扑扑的,压得很低。知了叫得有气无力,连街上的狗都趴着不动。
青瓷抬头看了看天。
“要下雨。”她说。
阿丑也抬头。
云在动。很慢,但确实在往这边聚。
“收摊。”青瓷利落地收拾凉茶摊子。
桌子搬进来,木桶抬进去,粗瓷碗摞好。刚收拾完,第一道雷就响了。
轰隆——
闷闷的,从远处滚过来。
风起了。
带着土腥味,卷起地上的灰尘。街上的行人快步跑起来,铺子纷纷上门板。
青瓷关上铺门。
插好门栓。
回头时,看见阿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天色暗得很快。像有人拿黑布把天蒙上了。又一道雷,更近了,亮光闪过,把屋里照得惨白。
然后雨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是哗的一声。像天河决了口,水直接从天上倒下来。
砸在瓦片上。
噼里啪啦,密集得像鼓点。
风卷着雨,从窗缝里钻进来。青瓷赶紧去关窗。雨点打在手上,冰凉。
窗户关紧了。
屋里暗下来。她点上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雨声太大了。
说话都得提高嗓门。
“这雨……”青瓷皱了皱眉,“下得真猛。”
阿丑点头。
他还在看窗外。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流,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水幕。
雷声不断。
一道接一道。有时候亮光闪过,能看见院子里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青瓷坐不住。
她想起后院那间厢房——阿丑住的那间。屋顶去年就有点漏,她简单补过,但不知道能不能扛住这么大的雨。
“我去看看。”她说。
拿起油灯,往后院走。
阿丑跟在她身后。
推开厢房的门。
一股潮气扑面而来。
油灯的光照进去。
地上已经湿了。
靠床的那块地方,屋顶在漏水。一滴,两滴……啪嗒,啪嗒。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湿痕在扩大。
像晕开的墨。
青瓷叹了口气。
“果然漏了。”
她转身去灶间,找了个木盆。放在漏雨的地方下面。水滴落在盆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不止一处。
仔细看,墙角也有水渗进来。慢慢沿着墙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她又找了个破瓦罐。
放在墙角。
刚放好,头顶又传来啪嗒声——新的漏点。
“这破屋顶。”青瓷皱眉,“早该修了……明天得找瓦匠。”
雨水顺着瓦缝流下来。
滴在她肩膀上。
冰凉。
她挪了挪位置,但雨好像长了眼睛,跟着她。又滴下来,打湿了另一边的肩膀。
阿丑站在门口。
看着屋里狼藉。
雨水,木盆,瓦罐,湿透的地面。还有青瓷——肩膀湿了两块,头发也被溅湿了几缕,贴在额边。
他抬头看了看屋顶。
漏雨最严重的地方,在床铺正上方。瓦片之间有条缝,雨水像小瀑布一样往下淌。
如果不处理。
床很快就会湿。
他走过去。
走到漏雨处下方。
仰头看着。
雨水落下来,离他的脸只有几尺。他能看见每一滴水的形状,在油灯的光里,像透明的珠子。
青瓷正弯腰挪动木盆。
没注意他的动作。
阿丑伸出手。
掌心向上。
对着那漏雨处。
心里什么也没想。只是不想床湿。不想青瓷明天还要晒被子。
然后——
他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流动。
从身体深处涌出来。很轻,像呼吸。顺着胳膊,流到掌心。
雨水落下来了。
但没落到他手上。
在离掌心半尺的地方,停住了。像撞到什么无形的屏障。然后改变了方向,向旁边滑去。
顺着墙边。
流下去。
不偏不倚,落入青瓷放好的木盆里。
啪嗒声变了。
不再是杂乱无章的滴落,而是有节奏的、规律的落水声。都落在盆里,一点没溅出来。
青瓷挪好盆。
直起身。
忽然觉得不对。
漏雨声……怎么小了?
她抬头。
看向漏雨处。
然后愣住了。
雨水在半空拐了个弯。
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引导着,贴着墙边往下流。避开了床铺,避开了主要地面,直接落入盆中。
她眨了眨眼。
再看。
还是那样。
“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看向阿丑。
阿丑已经收回了手。
表情平静。好像刚才只是掸了掸灰。
“你……”青瓷指指屋顶,“你做的?”
阿丑看着她。
眼神清澈,带着点困惑。
“风。”他说。
“风?”
青瓷看看紧闭的窗户。
哪有风能把雨水吹成那样?还吹得这么准,这么稳?
她心头狂跳。
又想起之前的事。
接住的瓦罐。
晴空里的闷雷。
还有那次在布庄,李师傅说他颈后有什么印记……
她盯着阿丑。
阿丑也看着她。
眼神干净得像初生的婴儿。好像真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刚才,”青瓷咽了口唾沫,“你伸手了。”
阿丑点头。
“嗯。”
“然后雨水……就拐弯了?”
阿丑想了想。
“可能……风吹的。”
他说得那么自然。
那么理所当然。
青瓷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雷声又响了。
轰隆隆,震得屋顶都在颤。雨更大了,敲打着瓦片,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但那个漏雨处。
雨水还是乖乖地沿着墙边流。
一点没乱。
青瓷站了会儿。
默默去拿了块布,擦地上的水渍。擦完了,坐在床边。
看着阿丑。
阿丑也坐下。
坐在她对面。
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雨声,雷声,和木盆里规律的滴水声。
暴雨持续了半夜。
青瓷没回自己屋。她就坐在厢房里,守着那个漏雨处。
看着雨水神奇地拐弯。
看着阿丑安静地坐着。
脑子里一团乱麻。
是巧合吗?
还是阿丑真的有什么……特殊能力?
可他看起来那么茫然。
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中间有一次,雨势忽然变大。漏雨处的“瀑布”粗了一倍。青瓷紧张地站起来,怕那无形的屏障撑不住。
但阿丑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雨水还是乖乖拐弯。
一点没溅出来。
青瓷看着他平静的侧脸。
心里那种怪异感越来越强。
但又掺杂着别的情绪。
好奇。
多于恐惧。
后半夜。
雨小了。
雷声远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抽泣的尾声。
漏雨处的雨水也细了。
变成断断续续的滴落。
那个“引导”的效果慢慢消失。雨水又开始乱溅,有几滴落在床沿上。
青瓷赶紧拿布擦。
擦完了,看向阿丑。
阿丑已经靠在墙上。
闭着眼睛。
好像睡着了。
呼吸很轻。
青瓷看着他的睡脸。
在油灯昏暗的光里,他的脸白得像玉。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那么安静。
那么……无害。
她看了很久。
然后吹灭油灯。
在黑暗里坐着。
等天亮。
第二天。
天晴了。
阳光照进院子,地上的积水泛着光。空气清新,带着雨后特有的泥土味。
青瓷从厢房出来。
伸了个懒腰。
骨头嘎吱响。
一夜没睡好,眼圈有点黑。
阿丑也出来了。
精神倒还好。看不出熬夜的痕迹。
“我去找梯子。”青瓷说。
她从杂物间拖出那把旧梯子。木头的,有些年头了,踩着嘎吱响。
架在厢房外墙。
她试了试稳不稳。
然后爬上去。
阿丑在下面扶着梯子。
仰头看着她。
青瓷爬上屋顶。
瓦片湿漉漉的,很滑。她小心地挪动,找到昨晚漏雨的地方。
仔细看。
几片瓦松了。
缝隙不大,但雨水大了就能渗进去。
她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瓦片——之前修补时剩下的。又拿出泥灰,开始补。
补得很认真。
但心不在焉。
脑子里还是昨晚那一幕。
雨水拐弯。
阿丑平静的脸。
“风。”
他说得那么自然。
青瓷停下动作。
低头。
阿丑还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头,看着她。
阳光照在他脸上。
睫毛染成金色。
“阿丑。”青瓷开口。
阿丑眨眨眼。
“嗯?”
“你……”青瓷顿了顿,“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阿丑想了想。
摇头。
“不记得。”
“比如,”青瓷慢慢说,“你会不会……一些特别的东西?”
“特别的东西?”
“就是……”青瓷不知道怎么形容,“不是普通人会的东西。”
阿丑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向上。
看了几秒。
又抬头。
“不记得。”他说。
顿了顿。
补充一句。
“昨天,只是不想床湿。”
这个理由太朴实了。
朴实得让青瓷无法反驳。
是啊。
不想床湿。
多简单的想法。
她看着阿丑清澈的眼睛。
心里的疑虑慢慢散了。
或许……真是她想多了?
也许就是巧合。
也许就是风。
她摇摇头。
继续补屋顶。
补好了。
青瓷从梯子上下来。
拍拍手上的灰。
“行了。”她说,“应该不会漏了。”
阿丑松开梯子。
看着她。
“谢谢。”他说。
青瓷愣了下。
“谢什么?”她别过脸,“屋顶是我的,补也是应该的。”
阿丑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青瓷被他看得不自在。
转身去搬梯子。
“吃饭。”她说。
下午。
铺子照常开张。
凉茶照常卖。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但青瓷心里那点疑惑,像种子一样埋下了。
晚上关门后。
她没立刻去睡。
在里屋翻箱倒柜。
找出一本旧书。
《异闻录》。
她爹留下的。纸页都脆了,得小心翻。
她翻到中间。
停住。
上面记载着各种奇人异事。有能驭火的,有能控水的,有能预知未来的……
大多语焉不详。
像民间传说。
青瓷一页一页翻。
看得很慢。
看到某一段时,她停住了。
“……或有生而具异禀者,能引天地之气,动风雷,控水火,然多不自知,如童持利刃,险矣……”
她盯着那几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书。
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
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她想起阿丑。
想起他茫然的眼睛。
想起他说“不记得”。
想起他说“只是不想床湿”。
内心OS:童持利刃……
如果真的是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是不是,阿丑现在……是她的“表弟”。
是铺子里的帮手。
是那个会捣药、会卖凉茶、会安静听她唠叨的人。
这就够了。
至于别的……
以后再说吧。
她起身。
把书放回原处。
吹灭油灯。
躺下时,听见隔壁房间有轻微的响动。
像在翻身。
她闭上眼睛。
雨后的夜很安静。
连虫鸣都轻了。
只有月光。
静静地洒进来。
洒在两个房间之间。
薄薄的一墙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