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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月下·对账与“松鼠” ...

  •   夏夜闷热。

      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月亮很大,圆滚滚地挂在天上,洒下清冷的光。

      院子里的石凳还烫着。

      青瓷搬了两个小板凳出来。摆在屋檐下,对着院子。又挂起那盏旧灯笼——竹篾编的,糊的纸已经泛黄了。

      点起来。

      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

      她坐下来。

      摇着蒲扇。

      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阿丑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账本,还有那把老算盘。木珠子油光发亮,用了很多年了。

      他坐在另一个小板凳上。

      把账本摊在膝上。

      算盘放在旁边。

      开始对账。

      算盘声噼啪响起。

      清脆的,规律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青瓷摇着蒲扇。

      看着他。

      阿丑低着头。眉眼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很认真的神情。

      灯笼的光落在他侧脸上。

      柔和了轮廓。

      看起来……很安静。

      青瓷看了会儿。

      移开视线。

      看向院子。

      月光如水。洒在地上,像铺了层霜。墙角的夜来香开了,香气淡淡的,混在夏夜的空气里。

      蝉在叫。

      一声一声。

      和算盘声混在一起。

      竟不觉得吵。

      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

      青瓷摇蒲扇的动作慢了。

      她忽然觉得。

      时光很静。

      这个她一时心软捡回来的“麻烦”——好吧,现在已经不完全是麻烦了——不知不觉,已经融入了她的生活。

      铺子里的活,他帮着干。

      账本,他帮着对。

      凉茶,他帮着卖。

      香包,他帮着捣药。

      好像……成了铺子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虽然还是话少。

      虽然偶尔显得神秘——比如那天晚上,雨水拐弯的事。

      但大部分时间。

      他只是个努力学着在人间生存的……好看的笨蛋。

      青瓷嘴角弯了弯。

      没忍住。

      算盘声停了。

      阿丑抬起头。

      “对完了。”

      他把账本推过来。

      青瓷接过。

      翻开。

      账记得很清晰。收入,支出,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最后有汇总:本月盈余,三两二钱七分。

      不多。

      但够用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她说,“这个月没白忙。”

      放下账本。

      拿起蒲扇。

      给两人扇风。

      风大了一点。

      阿丑额前的碎发被吹动。他抬眼,看向青瓷。

      青瓷也在看他。

      眼神温和。

      不像平时那么凶。

      “下个月,”她开口,“我想去县里进点新花样。”

      阿丑眨眨眼。

      “嗯。”

      “听说现在流行一种彩色的丝线。”青瓷说,“绣东西好看。进点回来,可以试着做点荷包、帕子什么的,搭着香包卖。”

      她摇着蒲扇。

      眼睛亮亮的。

      “凉茶也可以加点陈皮试试。”她继续说,“陈皮理气,夏天喝了更舒服。不过得买好的,次货味道不对……”

      “还有,”她顿了顿,看向阿丑的脚,“你那双鞋,底快磨穿了。得再做双新的。”

      阿丑低头。

      看了看自己的鞋。

      确实。

      鞋尖磨薄了,鞋底也快透了。

      “不过新鞋费布。”青瓷又算起来,“得买厚实的料子,还得纳千层底……工钱倒省了,我自己做……”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

      计划着下个月的事。

      铺子的。

      生意的。

      阿丑的。

      很少提到她自己需要什么。

      阿丑安静地听着。

      偶尔“嗯”一声。

      表示他在听。

      目光落在青瓷脸上。

      她说话时,神采飞扬的。眼睛亮得像星星,眉毛时而蹙起——在算计成本时,时而舒展——在畅想时。

      灯笼的光晕笼罩着她。

      给她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边。

      看起来很柔和。

      很……生动。

      内心OS:她计划这些事情的样子。

      真的很像一只在秋天忙碌囤积松果的松鼠。

      认真。

      又带着点可爱的斤斤计较。

      他想起后院墙角的松鼠。

      灰褐色的,小小的。抱着松果,紧张地左看右看,生怕被人抢走。

      青瓷现在这样。

      和那只松鼠很像。

      只不过她囤的不是松果。

      是“日子”。

      一点一滴。

      细水长流的日子。

      阿丑看着看着。

      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很淡的弧度。

      但眼底有光。

      这样的日子……

      似乎很不错。

      那些空茫的感觉——有时候半夜醒来,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里,要做什么——在这样的夜晚。

      会被暂时抚平。

      被算盘声。

      被蒲扇的风。

      被她絮絮叨叨的计划。

      抚平。

      青瓷说完了。

      长长的一段。

      说完才发现,阿丑有点走神。

      眼睛看着她。

      但眼神有点飘。

      她挑眉。

      用蒲扇轻轻敲了他胳膊一下。

      “听见没?”

      阿丑回过神。

      点头。

      “听见了。”

      “真听见了?”青瓷不信,“那我刚才说什么了?”

      阿丑想了想。

      “去县里进丝线。”他说,“凉茶加陈皮。给我做新鞋。”

      一字不差。

      青瓷愣了愣。

      然后笑了。

      “还行。”她说,“没白听。”

      她打了个哈欠。

      累了。

      摇了一晚上蒲扇,胳膊有点酸。

      “不早了。”她说,“收拾收拾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阿丑点头。

      起身。

      去收账本和算盘。

      青瓷也站起来。

      伸了个懒腰。

      骨头嘎吱响。

      月亮已经偏西了。

      月光斜斜地照进院子。

      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两人一前一后往屋里走。

      灯笼的光在后面照着。

      把影子投在前面。

      一高一矮。

      挨得很近。

      各自回房前。

      青瓷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她转身。

      阿丑停在门口。

      看着她。

      “这几天,”青瓷说,“晚上好像特别安静。”

      阿丑眨眨眼。

      “嗯?”

      “狗也不叫了。”青瓷说,“平时夜里总有狗叫,这几天一点声音都没有。”

      阿丑想了想。

      “可能……天热。”

      “也许吧。”青瓷点点头,“睡吧。”

      她转身进了自己屋。

      关上门。

      阿丑站在门口。

      站了几秒。

      也进了屋。

      院子里重归寂静。

      灯笼还挂着。

      火苗跳动着。

      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月光如水。

      蝉鸣隐约。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像梦里的声音。

      杂货铺的灯火熄了。

      一扇窗。

      两扇窗。

      都暗下来。

      但某种温暖而安稳的东西。

      在黑暗中悄然滋长。

      像种子。

      埋在土里。

      静悄悄地。

      发芽。

      青瓷躺在床上。

      没立刻睡着。

      她听着窗外的动静。

      真的很安静。

      连虫鸣都轻了。

      狗叫声更是完全没有。

      她想起刘大嫂前几天说的话——她家狗晚上怂得跟猫似的。

      还有王婶。

      说公鸡不打鸣了。

      当时她没在意。

      现在想想。

      好像……确实有点怪。

      她翻了个身。

      面向墙壁。

      黑暗中。

      脑子里浮现出阿丑的脸。

      他安静对账的样子。

      他认真听她说话的样子。

      他茫然说“不记得”的样子。

      还有那天晚上。

      雨水拐弯的样子。

      内心OS:真的……只是巧合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

      不管是不是巧合。

      阿丑现在。

      是她的“表弟”。

      是铺子里的帮手。

      是会在月下听她絮叨的人。

      这就够了。

      她闭上眼睛。

      慢慢睡着了。

      隔壁房间。

      阿丑也没睡。

      他躺在床上。

      手无意识地放在膝上。

      指尖轻轻动着。

      在黑暗中。

      画着一些无意义的线条。

      曲折的。

      回转的。

      像某种图案。

      又不像。

      他自己都没察觉。

      只是觉得。

      指尖有点热。

      像有什么在流动。

      很微弱。

      几乎感觉不到。

      他停下来。

      看了看自己的手。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

      照在手上。

      手指修长。

      骨节分明。

      和平常一样。

      他放下手。

      翻了个身。

      面向窗户。

      月光洒进来。

      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他盯着那光斑。

      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小镇之外。

      通往官道的山林边。

      一个游方道士模样的老者。

      停下了脚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

      背着个旧包袱。

      手里拿着根竹杖。

      头发花白。

      脸上皱纹很深。

      他驻足。

      望向小镇方向。

      眼睛眯起来。

      掐指。

      微算。

      眉头渐渐皱起。

      面露疑惑。

      “怪哉……”

      他低声自语。

      “似有清圣之气一闪而过……”

      “又似有凡俗烟火遮掩……”

      他摇摇头。

      “罢了。”

      收起手指。

      “且去看看吧。”

      他抬起脚。

      继续往前走。

      竹杖点在地上。

      发出笃笃的声响。

      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夜更深了。

      月亮沉下去。

      星星亮起来。

      铺子里的两个人。

      都睡着了。

      一个梦里是彩色的丝线。

      一个梦里是温暖的灯笼光。

      都很安稳。

      都没有狗叫。

      没有鸡鸣。

      只有寂静。

      深沉的。

      温柔的。

      包裹着小镇的寂静。

      像一层薄薄的茧。

      保护着什么。

      正在生长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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