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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异兆·静畜与流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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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的夏夜,越来越安静了。
不是那种寻常的安静。是连狗都不叫的安静。
青瓷起初没在意。直到王婶来买针线时,随口提了一句。
“青瓷啊,”王婶压低了声音,“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天夜里太静了?”
青瓷正在给她拿针线。
手顿了顿。
“静?”
“是啊。”王婶凑近些,“我家那狗,平时夜里有点动静就叫唤。这几天倒好,趴在那儿跟死了一样。头还朝着你们铺子这边……”
青瓷心里咯噔一下。
脸上不动声色。
“可能天热吧。”她说,“狗也懒了。”
“不是天热的事。”王婶摇头,“我家那口子也说怪。对门刘大嫂家的狗,也是这样。还有街尾养鸡的老张头,说他们家公鸡这几天不打鸣了。”
青瓷把针线递给王婶。
收了钱。
“许是凑巧。”她笑着说。
王婶看她一眼,没再说。拿着针线走了。
青瓷站在柜台后。
看着王婶的背影。
心里那点疑惑,慢慢浮上来。
夜里。
青瓷特意晚睡。
她坐在窗前,支着耳朵听。
真的安静。
平时这个时候,总能听见几声狗叫。远远近近的,像在打招呼。
现在没有。
一点声音都没有。
只有虫鸣。也比平时轻,像不敢大声叫。
她看了会儿。
起身去喝水。
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正要喝,眼角瞥见窗外。
后院上空。
有一两点光。
很淡。淡金色的,像萤火虫,但比萤火虫更缥缈。
一闪。
就没了。
青瓷愣住了。
她放下水瓢,快步走到窗前。
推开窗。
探出头。
后院空荡荡的。
月光洒在地上,白晃晃的。墙角的夜来香开着,影子投在地上。
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
没有萤火虫。
她站在窗前。
看了很久。
直到脖子酸了。
才关窗回屋。
躺下时,心里乱糟糟的。
那是什么?
眼花?
还是……
她翻了个身。
面向墙壁。
闭上眼睛。
却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
青瓷眼下有点青。
她煮粥时走神,差点把粥煮糊了。阿丑在灶下烧火,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睡好?”他问。
青瓷回过神。
“嗯。”她含糊应了声。
粥煮好了。
两人坐在桌前喝粥。
青瓷犹豫了下。
“阿丑。”
阿丑抬头。
“嗯?”
“昨晚,”青瓷慢慢说,“你看见什么没有?”
阿丑眨眨眼。
“看见什么?”
“就是……”青瓷不知道怎么形容,“后院上空,有没有什么……光?”
阿丑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低头想了想。
摇头。
“没有。”
青瓷盯着他。
他表情平静。眼神清澈,像平时一样。
看不出什么。
“可能是我眼花了。”青瓷说。
低头喝粥。
心里却没放下。
阿丑也低下头。
继续喝粥。
内心OS:光?
昨晚……
好像做了个很短的梦。
有光。
很温暖的光。
但记不清了。
后院……
很安静。
比平时安静。
上午。
青瓷去井边打水。
刘大嫂也在。端着木盆,正在洗衣服。
看见青瓷,她招手。
“青瓷,过来。”
青瓷走过去。
放下水桶。
“刘大嫂。”她打招呼。
刘大嫂压低声音。
“你听说了没?”
“听说什么?”
“就是狗不叫的事。”刘大嫂说,“不止我家,好几家都这样。”
青瓷心里紧了紧。
脸上还笑着。
“是吗?”
“可不是嘛。”刘大嫂凑得更近,“我家那狗,晚上怂得跟猫似的。趴在那儿,头朝着你们铺子那边,呜呜的,像在怕什么。”
她顿了顿。
声音更低了。
“我家那口子说,怕是附近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青瓷握着桶绳的手紧了紧。
“不干净的东西?”
“嗯。”刘大嫂神神秘秘,“或者……有什么‘大东西’路过,吓着它们了。”
“大东西?”
“就是那些山精野怪啊。”刘大嫂说,“或者有道行的人路过。咱们这种小地方,灵气稀薄,一般引不来什么。要是真来了,不是福就是祸啊。”
青瓷心里咯噔一下。
面上还撑着笑。
“哪能呢。”她说,“咱们这儿太平这么多年了。”
“也是。”刘大嫂点头,“可能真是我多想了。”
她端起木盆。
“我洗好了,先回去了。”
“慢走。”
青瓷看着她走远。
慢慢提起水桶。
手有点抖。
回到铺子。
阿丑正在整理货架。
背对着她。
身姿挺拔。肩背宽阔,腰身劲瘦。穿着那件靛蓝色的夏衣——新做的,合身多了。
侧脸在晨光中。
线条清晰得像玉雕。
睫毛很长。
鼻梁很挺。
除了过分好看。
似乎……与常人无异。
青瓷站在门口。
看着他。
心里那点疑虑,像藤蔓一样疯长。
真的是因为他吗?
那些异常。
狗不叫。
鸡不打鸣。
夜里的光点。
还有……雨水拐弯。
她想起刘大嫂的话。
“有道行的人路过。”
“不是福就是祸。”
她抿了抿唇。
提着水桶进去。
阿丑察觉到了。
青瓷在看他。
不止今天。
这几天都是。
眼神多了探究。
还有……忧虑。
他不知道为什么。
但能感觉到。
她心里有事。
和他有关的事。
他继续整理货架。
动作很稳。
心里却有点空茫。
隐约的不安。
像雾一样。
弥漫上来。
晚上。
青瓷更留意了。
她没睡。
坐在窗前。
盯着后院。
月亮很亮。
星星很少。
夏夜的风吹进来。
带着夜来香的味道。
她等了很久。
眼睛都酸了。
正要放弃时。
光又出现了。
这次更清楚。
淡金色的。
一点,两点。
从阿丑房间窗口方向漾出来。
像水波纹。
扩散开。
一闪。
就消失了。
青瓷心跳如鼓。
她捂住胸口。
感觉心要跳出来。
是真的。
不是眼花。
那些光……
从阿丑房间出来的。
她盯着那扇窗。
看了很久。
窗纸后面。
有微弱的光。
不是油灯。
是别的光。
很淡。
像月光。
但又不一样。
她屏住呼吸。
看了会儿。
那光慢慢暗下去。
最后消失。
屋里恢复黑暗。
青瓷还坐在窗前。
手心里全是汗。
第二天。
王婶又来买盐。
“青瓷啊,”她愁眉苦脸的,“我家那公鸡,今天还是没打鸣。”
青瓷正在给她称盐。
手顿了顿。
“是吗?”
“可不是嘛。”王婶叹气,“都三天了。平时天不亮就叫,现在倒好,日上三竿都不出声。”
青瓷把盐包好。
递过去。
“许是天气太热了吧。”她勉强笑着安慰,“鸡也懒得叫。”
王婶看她一眼。
“你真这么想?”
青瓷点头。
“不然呢?”
王婶叹了口气。
没再说。
付了钱。
拿着盐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
“青瓷。”
“嗯?”
“要是……真有什么事。”王婶压低声音,“你可得当心。”
青瓷心里一紧。
脸上还笑着。
“能有什么事。”
王婶摇摇头。
走了。
青瓷站在柜台后。
看着她走远。
笑容慢慢垮下来。
阿丑在后院劈柴。
青瓷走过去。
站在屋檐下看他。
他劈得很稳。
斧头落下。
木头应声裂开。
整整齐齐的。
他穿着短褂。
手臂线条流畅。
汗水顺着脖颈流下来。
滴在地上。
看起来……
和普通人没两样。
青瓷看了会儿。
转身回屋。
从柜子里翻出那本《异闻录》。
她没打开。
只是摸着封面。
纸页泛黄。
边角残缺。
爹留下的。
她记得里面记载着各种奇闻。
妖,精,鬼,怪。
修士,法宝。
还有……
灵气。
她抿了抿唇。
把书放回去。
现在还不需要看。
也许……
真是她想多了。
晚上吃饭时。
青瓷多看了阿丑几眼。
阿丑察觉了。
抬头看她。
“怎么了?”
青瓷移开视线。
“没什么。”
她夹了一筷子菜。
放进嘴里。
嚼着。
却尝不出味道。
心里乱糟糟的。
那些光。
那些异常。
刘大嫂的话。
王婶的担忧。
还有阿丑……
他安静吃饭的样子。
那么寻常。
又那么……不寻常。
她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
起身去洗碗。
阿丑看着她背影。
眼神深了深。
夜里。
阿丑躺在床上。
没睡着。
他感觉到周围的寂静。
不是没有声音。
虫还在叫。
风还在吹。
是更深层的寂静。
属于生灵的“躁动”。
被抚平了。
像水面。
没有波澜。
他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但觉得……
好像和那天晚上一样。
雨水拐弯的时候。
那种感觉。
很微弱的力量。
在流动。
从身体深处。
他抬起手。
在黑暗中。
看着自己的掌心。
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
指尖有点热。
像有什么在酝酿。
他放下手。
翻了个身。
面向墙壁。
闭上眼睛。
小镇的夜。
依然安静。
狗不叫。
鸡不打鸣。
只有月光。
静静地洒着。
洒在杂货铺的屋顶。
洒在后院的井边。
洒在两个醒着的人身上。
一个在猜疑。
一个在茫然。
中间隔着一堵墙。
薄薄的。
却好像。
隔着一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