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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旧书·“灵气”与对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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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瓷一夜没睡好。
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些画面。夜里的光点。狗不叫。鸡不打鸣。刘大嫂神秘兮兮的话。
还有阿丑。
他安静的脸。茫然的眼睛。说“不知道”时的样子。
天快亮时,她终于忍不住了。
从床上爬起来。
点上油灯。
走到墙角那个旧木箱前。
箱子是爹留下的。榆木的,很沉。锁早就坏了,用麻绳捆着。她很久没打开了。
她蹲下身。
解开麻绳。
掀开箱盖。
一股陈年的味道飘出来。混着樟脑、纸张、还有铁器的气味。
里面东西不多。
几件旧衣服。用油布包着的法器——都是最低阶的,她不会用。几本笔记。还有一摞杂书。
她翻找着。
手指掠过泛黄的纸张。
终于。
抽出一本。
线装的。页面泛黄,边角残缺。封皮上用古朴字体写着几个字——《异闻录纂要》。
她吹了吹灰。
灰尘在油灯光里飞舞。
她拿着书,回到桌前。
坐下。
翻开。
油灯的光跳动着。
照在纸上。
字是手抄的。有些潦草,有些工整。记载着各种光怪陆离的奇谈。
妖。
精。
鬼。
怪。
修士。
法宝。
都有涉猎。
但大多语焉不详。像民间传说,又像道听途说。
她一页一页翻。
看得很慢。
心里抱着一点希望。
希望能找到什么。
解释那些异常。
翻到中间某页。
她停住了。
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天地有灵,人亦载之。”
她往下看。
“灵气充盈者,光华内蕴,百邪不侵,然其息纯澈,亦如明灯暗夜,易招邪祟窥探。”
呼吸一滞。
继续看。
“是故福祸相依,非常人所能久居俗世也。”
她盯着那几行字。
看了很久。
油灯的光在跳动。
映在她脸上。
明明暗暗。
“灵气充盈者……”
她喃喃念出。
“易招邪祟窥探……”
心头豁然开朗。
又骤然收紧。
像被人攥住了心脏。
她想起阿丑苏醒时的样子。
躺在后院地上。
浑身是伤。
但眼睛很干净。
像初生的婴儿。
没有杂质。
想起他学东西很快。
算账。卖凉茶。捣药。都比常人快。
想起那些光点。
淡金色的。
从窗口漾出来。
想起镇上家畜的安静。
狗不叫。
鸡不打鸣。
一切都有了答案。
但又更乱了。
如果书上说的是真的。
阿丑就是这种“灵气充盈者”。
所以才会失忆流落?
所以才会……
她合上书。
手有点抖。
心乱如麻。
如果书上说的是真的。
阿丑待在这里。
不仅对他自己有危险。
还会给小镇招来麻烦。
邪祟窥探。
那会是什么?
山精野怪?
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
不能这样下去。
可是……
她能把他送哪里去?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没有家。
没有亲人。
只有她这个“表姐”。
和这间杂货铺。
她看着手里的书。
纸张泛黄。
字迹模糊。
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天亮了。
青瓷把书藏好。
走出房间。
阿丑已经在院子里打水了。
动作很稳。
背影挺拔。
看起来……和平时没两样。
青瓷站在屋檐下看着他。
眼神复杂。
探究。
忧虑。
还有别的。
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阿丑感觉到了。
回头看她。
“醒了?”
青瓷点头。
“嗯。”
“粥煮好了。”阿丑说。
“好。”
青瓷走过去。
舀粥。
坐下。
低头喝。
不敢看他。
阿丑也坐下。
喝粥。
安静地。
两人都没说话。
气氛有点怪。
接下来几天。
青瓷暗中观察得更仔细了。
她发现。
阿丑周围总是特别“干净”。
不是卫生意义上的干净。
是……另一种干净。
苍蝇蚊子几乎不近身。
她归功于香包。
但心里知道不全是。
香包味道再浓,也不可能让所有虫子都避开。
可阿丑身边就是没有。
一只都没有。
还有。
他触碰过的物品。
仿佛也格外光洁。
柜台。算盘。碗筷。
被他擦过、摸过之后。
都像新的一样。
闪着淡淡的光。
不是油光。
是别的光。
很微弱。
但能看出来。
青瓷看着那些东西。
心里那点疑虑。
越来越深。
那天下午。
一只野猫溜进后院。
灰褐色的,瘦瘦的。眼睛很凶,龇着牙,像在找吃的。
青瓷正在晾衣服。
看见了。
没在意。
野猫经常来。
翻垃圾桶。
找剩饭。
她继续晾衣服。
阿丑从屋里出来。
拿着扫帚。
准备扫地。
野猫看见他。
动作忽然僵住。
然后。
炸毛了。
整个背弓起来。
毛竖得跟刺猬一样。
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不是凶。
是怕。
瑟缩着。
往后退。
一步。
两步。
然后猛地转身。
飞快地逃走了。
窜上墙头。
消失在墙外。
整个过程。
不过几秒。
青瓷愣在那里。
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她看着阿丑。
阿丑也看着野猫消失的方向。
眼神茫然。
“它……”他开口,“怎么了?”
青瓷回过神。
弯腰捡起衣服。
“可能……怕人吧。”她说。
声音有点干。
阿丑点点头。
没再问。
继续扫地。
青瓷晾完衣服。
站在原地。
看着阿丑扫地的背影。
心里翻江倒海。
野猫的反应。
太明显了。
不是普通的怕。
是……畏惧。
像见到天敌。
她想起书上那句话。
“灵气充盈者,光华内蕴,百邪不侵。”
百邪不侵。
连动物都能感觉到吗?
她抿了抿唇。
转身回屋。
阿丑察觉到了。
青瓷在看他。
眼神越来越奇怪。
探究。
忧虑。
还有……紧张。
他不知道为什么。
但能感觉到。
她心里有事。
和他有关的事。
他继续做自己的事。
扫地。擦柜台。对账。
但心头那空茫的感觉。
越来越重。
隐约的不安。
在滋长。
像藤蔓。
悄悄缠绕上来。
青瓷又翻开那本书。
这次看得更仔细。
翻到某一页时。
她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
残破的。
黄纸。
上面画着奇怪的符号。
弯弯曲曲的。
像字。
又像画。
旁边有小字注解。
“镇宅辟邪,可掩微弱灵光。”
青瓷眼睛一亮。
可掩微弱灵光?
她盯着那图样。
看了又看。
默默记下。
然后合上书。
去找材料。
爹留下的朱砂。
还有黄纸。
都收在柜子里。
她拿出来。
摊在桌上。
照着图样画。
毛笔蘸了朱砂。
手有点抖。
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的。
像蚯蚓爬。
她自己看了都觉得丑。
更别提什么“灵力波动”了。
根本就是鬼画符。
她画了几张。
都不满意。
扔在一边。
叹气。
果然不行。
她不是修士。
没有灵力。
画出来的符。
就是废纸一张。
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
心里有点沮丧。
但也松了口气。
至少。
她试过了。
阿丑从后院进来。
看见她在桌上涂画。
走过来。
“在做什么?”
青瓷吓了一跳。
慌忙把纸收起来。
叠好。
塞进袖子里。
“没什么。”她说,“练字。”
耳朵有点红。
阿丑看着她。
眼神清澈。
“练字?”
“嗯。”青瓷别过脸,“随便写写。”
阿丑没再问。
转身去整理货架。
青瓷松了口气。
摸摸袖子里的纸。
硌手。
她拿出来。
展开。
看着那些歪扭的符号。
苦笑。
真是……
自欺欺人。
她把纸揉成一团。
扔进灶膛。
烧了。
火光跳动着。
照亮她的脸。
映出眼底的忧虑。
晚上。
两人在院子里乘凉。
像往常一样。
青瓷摇着蒲扇。
阿丑安静地坐着。
但气氛不一样了。
青瓷不再絮絮叨叨地说计划。
阿丑也不再专注地听。
两人都沉默着。
各怀心事。
月光洒下来。
冷冷的。
青瓷看着阿丑的侧脸。
在月光下。
白得像玉。
睫毛长长的。
鼻梁挺挺的。
那么好看。
又那么……陌生。
她忽然觉得。
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这个她捡回来的人。
这个叫“阿丑”的人。
到底是谁?
从哪里来?
要到哪里去?
她不知道。
也许。
永远都不会知道。
她移开视线。
看向院子。
夜来香开了。
香气淡淡的。
混在夏夜的空气里。
虫在叫。
一声一声。
像在叹气。
阿丑也感觉到了。
青瓷的目光。
落在他身上。
又移开。
像羽毛。
轻轻扫过。
痒痒的。
他低头。
看着自己的手。
月光照在手上。
手指修长。
骨节分明。
和平常一样。
但他总觉得。
有什么不一样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心里那点空茫。
越来越清晰。
像雾散了。
露出底下的深渊。
深不见底。
他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夜来香的味道。
很香。
但压不住心底的不安。
夜深了。
青瓷回屋。
躺在床上。
睡不着。
她想起那张符箓图样。
“镇宅辟邪,可掩微弱灵光。”
如果她会画。
如果符真的有用。
是不是就能保护阿丑?
保护小镇?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
自己太弱了。
只是一个凡人。
一个开杂货铺的。
守着爹娘留下的铺子。
过着平凡的日子。
从未想过。
会卷入这种事。
灵气。
邪祟。
这些只在书里见过的词。
现在成了现实。
压在她肩上。
她翻了个身。
面向墙壁。
黑暗中。
眼睛睁得大大的。
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隔壁房间。
阿丑也没睡。
他躺在床上。
手无意识地放在胸口。
那里。
有种奇怪的感觉。
像有什么在涌动。
很微弱。
但确实存在。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
是从那天晚上开始。
雨水拐弯的那个晚上。
之后。
这种感觉就时不时出现。
有时候强一点。
有时候弱一点。
但都在。
像心跳。
一直在。
他不懂这是什么。
但觉得……
可能和青瓷的忧虑有关。
和他自己有关。
他睁开眼睛。
看着屋顶。
月光从瓦缝透进来。
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小镇的夜。
依然安静。
但这份安静。
现在有了不同的意味。
不再是祥和。
而是……
压抑。
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所有人都在等。
等什么?
不知道。
只有月光。
冷冷地洒着。
洒在杂货铺的屋顶。
洒在两个醒着的人身上。
一个在忧虑。
一个在茫然。
中间隔着一堵墙。
薄薄的。
却好像。
隔着千山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