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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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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被雨水浸透的蓝色文具袋,像一块冰冷的烙铁,整夜灼在奚青野心口。湿漉漉的触感、晕开的云纹、还有纪星垂最后那双通红的、充斥着狂乱与排斥的眼睛,交替在黑暗中浮现,让他辗转反侧,直至天色泛白。
第二天,他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走进教室。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第一时间投向那个角落。
空的。
纪星垂的座位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连昨天留下的水渍都已干透。书包不在桌肚里。那个深蓝色的文具袋,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桌面上——昨晚他带回去,用吹风机小心吹干、抚平皱褶,今早又悄悄放回原处。
一整天,那个座位都空着。没有请假条,老赵在早读点名时停顿了一下,也只是叹了口气,跳过了那个名字。同学们似乎也察觉到了某种不寻常的寂静,课间讨论的声音都压低了几分,目光偶尔掠过那个空位,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避讳。
奚青野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课,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工整的字迹,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他时不时瞥向旁边,仿佛下一秒,那个清瘦沉默的身影就会推门进来,面无表情地坐下,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意。但直到放学铃声响起,旁边的椅子依旧冰冷地空着。
第三天,依旧如此。
纪星垂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彻底从校园里消失了。没有消息,没有解释。只有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像一个沉默的伤口,提醒着所有人他曾经存在过,以及某种无可挽回的、冰冷的事实。
奚青野开始感到一种近乎恐慌的焦虑。他点开那个纯黑的头像,对话框还停留在数天前他发送的、石沉大海的信息。他输入,删除,再输入。最终发出去的,只有极其简短的三个字:
「你在哪?」
没有回复。电话拨过去,是关机状态。
他又去问老赵。老赵的眉头皱得更紧,眼神里带着一种混合着同情和无奈的神色,只是含糊地说:“家里有点事,请假了。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奚青野同学,你不用太担心,先管好自己的学习。”
不用担心?怎么可能。
那晚纪星垂母亲红肿的双眼,纪星垂瞬间褪尽血色的脸,以及他冲进雨里时那濒临破碎的、倔强又脆弱的背影……这一切都像无声的尖叫,日夜在奚青野脑海里回响。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纪星垂那个看似坚固的冰冷外壳之下,是怎样一片深不见底的、随时可能将他吞噬的苦寒与动荡。而他之前的所谓“靠近”,在这样真实而沉重的苦难面前,显得多么轻飘飘,多么自以为是。
懊悔和无力感,像蔓生的藤草,紧紧缠绕着他,几乎要窒息。他开始失眠加剧,食欲不振,连周宇都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奚哥,你脸色好差,没事吧?是不是因为星神……”
奚青野摇摇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没事,有点感冒。”
他不再试图联系纪星垂。他知道,此刻任何的询问或靠近,都可能成为压垮对方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只能等待。在令人焦灼的、度日如年的等待中,反复咀嚼着自己的莽撞和无力。
那个蓝色的文具袋,他一直放在自己书包的夹层里,没有再放回纪星垂桌上。仿佛那是一个脆弱的信物,需要被小心保管,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归还的时刻。
日子在一种悬而未决的沉重中,缓慢地向前爬行。天空依旧阴沉,偶尔有吝啬的阳光穿透云层,也很快被更厚的阴霾覆盖。校园里的玉兰花彻底凋零,连残败的花瓣都被雨水打进泥泞里,了无痕迹。
奚青野的生活看似恢复了以前的轨道。上课,做笔记,和同学讨论问题,参加体育活动。他还是那个笑容明亮、人缘颇佳的转学生。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空了很大一块,呼呼地灌着冷风。他开始习惯性地在午休时走到音乐教室区域,在那扇紧锁的门外站一会儿,听着里面死一般的寂静,然后默默离开。他不再去阅览室,因为那里太空旷,安静得让他心慌。
他开始大量地听钢琴曲,尤其是纪星垂CD里那些冷门而复杂的作品。他试图从那些或冰冷或挣扎的音符里,捕捉到一丝对方的脉搏和气息。有时听得入神,会恍惚觉得纪星垂就坐在旁边,微微垂着眼,指尖在虚空中敲击着无声的琴键。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天色阴沉得厉害,像是又要下雨。教室里很安静,同学们或埋头做题,或偷偷在桌下玩手机。奚青野做完一套化学卷子,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眉心,目光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旁边那个空了整整一周的座位。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了。
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是纪星垂。
他穿着一件看起来有些宽大的深色外套,衬得脸色更加苍白透明,仿佛一碰即碎的薄瓷。头发似乎剪短了些,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却也让那张脸上所有的憔悴和疲惫无处遁形。眼下乌青浓重,嘴唇干裂,颧骨微微凸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像一根在寒风里摇晃的、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他低着头,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回应前排周宇惊讶的目光和压低的惊呼。周身散发着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甚的、死寂的疏离感,仿佛裹着一层无形的、隔绝生机的冰甲。
奚青野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他几乎要立刻站起身,想问他这一周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想看看他有没有事。但纪星垂身上那种浓重的、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和那双低垂的、没有任何光彩的眼眸,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奚青野所有的话和动作都冻结在了原地。
纪星垂走到座位旁,没有立刻坐下。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里空无一物,除了奚青野今早悄悄放回去的、那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他的视线在那瓶水上停留了半秒,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有些迟缓,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从那个旧帆布包里拿出书本和笔袋——不是那个蓝色的云纹文具袋,而是一个更旧、边缘磨损的黑色笔袋。他将东西一一摆好,然后拿出物理书,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久久没有移动。他只是那样坐着,背脊挺直,却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命力的雕像,周身萦绕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的安静。
奚青野坐在旁边,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医院消毒水混合着某种苦涩中药的味道。那味道让他的心又沉下去几分。他想问,却不敢问。他想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任何的语言和动作,在此刻的纪星垂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可能是另一种冒犯。
放学铃响了。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讨论着周末计划。嘈杂声渐起。
纪星垂也开始慢慢收拾。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每一个简单的步骤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他将书本一本本放进书包,拉好拉链,然后站起身。
他没有看奚青野,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走向后门。
就在他经过奚青野身边时,奚青野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伸手拉住他。他只是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说了一句:
“纪星垂……”
声音很轻,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小心翼翼。
纪星垂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极其细微,细微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只是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加快脚步,消失在了门外。
奚青野僵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许久没有动。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他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冰凉的汗意。
他知道,纪星垂回来了。但回来的,似乎只是一具被抽空了所有热度和生气的躯壳。那个曾经在阳光下露出过细微松动、在琴键上流淌出温暖旋律的灵魂,仿佛被那一周的黑暗彻底吞噬了,只留下这具冰冷的、沉默的、令人心碎的壳。
而他,只能站在不远处,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窗外的天空,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开始飘起冰冷细密的雨丝。一滴,两滴,敲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像无声的眼泪。
这雨,不知何时才能停。而那个被冰封的世界,是否还能等到下一次,哪怕极其微弱的解冻?奚青野不知道。他只觉得,这个春天,前所未有的寒冷,也前所未有的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