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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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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星垂的回归,没有带来任何冰消雪融的迹象,反而像是将一场无声的暴风雪,凝固在了那个靠窗的角落里。他比消失之前更沉默,更透明,也更……冰冷。那种冷,不再是带有棱角和抗拒的疏离,而是一种近乎枯竭的、万念俱灰的死寂。他像一座被彻底抽干了所有热源的行星,只剩下绝对零度的黑暗与静止。
他按时到校,上课,放学,完成所有作为一个学生最基础的动作,却毫无生气。他的目光总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空洞,对周遭的一切——老师的提问、同学的喧闹、甚至窗外天气的变化——都失去了最基本的反应。他不再戴耳机,仿佛连用声音隔绝世界的力气都已耗尽。他只是坐着,以一种近乎自我湮灭的姿态,存在着。
奚青野被困在这片冰冷的死寂边缘,像站在一块正在缓慢沉没的浮冰旁,眼睁睁看着上面的人逐渐被寒流吞噬,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施力的支点。他试过像以前一样,递过去一瓶水,一本笔记,一句压低声音的提醒。所有的东西,都会被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地,像供奉给一座永不回应神祇的祭品,慢慢蒙上尘埃。纪星垂对他的存在,彻底视若无睹,仿佛他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或者,一段需要被彻底抹去的、错误的数据。
那把音乐器材室的备份钥匙,再也没有出现过。午休时,纪星垂要么趴在桌上面对墙壁,要么独自离开教室,不知所踪。奚青野曾偷偷去过一次器材室外,门锁着,里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那把钥匙,连同它所代表的那段短暂而珍贵的、充满阳光和琴声的时光,似乎被永久地锁进了纪星垂内心最深处的冰窖里,再无重见天日的可能。
无力感日夜啃噬着奚青野。他失眠加重,眼下也染上了淡淡的青色。课堂上的专注力难以维系,笑容变得有些勉强。周宇和其他同学看出他的消沉,却只以为是学业压力或感冒未愈,拍拍他的肩膀,说些“奚哥加油”的宽慰话。无人知晓,他心底那片因莽撞和无力而塌陷的荒原,正被日益蔓延的寒意冰封。
他开始反复做同一个梦。梦里是那条下雨的走廊,纪星垂手腕上刺目的红痕,和他最后通红的、满是排斥的眼睛。然后场景跳转,是纪星垂母亲憔悴痛苦的脸,和纪星垂冲进无边雨幕的单薄背影。每一次,他都会在那种冰冷窒息的感觉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如鼓,再也无法入睡。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所有“小太阳”式的乐观和主动,在纪星垂真实而沉重的苦难面前,是多么的苍白和可笑。他以为自己在融化冰山,却可能只是加速了冰层的崩解,让底下深藏的苦寒彻底暴露,反而将对方推入了更绝望的境地。这份认知,比纪星垂的冷漠本身,更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挫败和自我怀疑。
四月的尾声,天气依旧反复无常。一场毫无预兆的晚自习后,暴雨再次倾盆而下。这次,奚青野记得带了伞。他撑着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中仓促奔跑的人影,目光却下意识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纪星垂果然没有带伞。他站在几步外的屋檐下,望着密集的雨线,侧脸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白得像纸,单薄的校服外套被风吹得紧贴身体,勾勒出过分清瘦的骨架。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焦躁或试图冒雨冲出去,只是静静地站着,眼神空洞,仿佛这场雨,这个夜晚,这个需要回“家”的事实,都与他隔着一层厚重的、无法穿透的毛玻璃。
奚青野看着他的背影,心脏像被细密的针扎着,泛起绵密的疼。他握紧了伞柄,指节发白。理智告诉他,应该像其他同学一样,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说一句“要一起撑吗?”,然后像以前那样,将伞的大部分空间让给他。
但身体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那双通红的、满是排斥的眼睛,那句冰冷的“别过来”,还有此刻纪星垂周身那浓得化不开的死寂,都像无形的壁垒,将他牢牢挡在外面。他害怕自己的靠近,会再次引发对方更剧烈的反应,会像上次一样,将他推得更远,甚至……造成更无法挽回的伤害。
就在他进退维谷,内心挣扎如沸水时,一个同班的女生撑着伞跑了过来,停在纪星垂身边,声音清脆:“纪星垂,你没带伞吗?我送你到校门口吧?反正顺路。”
是林薇,文艺委员。她脸上带着明朗善意的笑容,伞微微向纪星垂那边倾斜。
纪星垂像是过了几秒,才意识到有人在跟他说话。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林薇脸上,眼神依旧没什么焦距,空洞得令人心悸。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又转回头,重新望向雨幕。
林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尴尬,但还是好脾气地举着伞,等着。
就在这时,纪星垂忽然动了。他迈开步子,径直走入了雨中。没有接受林薇的好意,也没有任何犹豫或停顿,就这么走进了瓢泼的大雨里。雨水瞬间将他从头到脚浇透,单薄的身影在路灯和雨幕中显得格外模糊,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处。
林薇举着伞,愣在原地,有些无措地看向奚青野。
奚青野也僵住了。他看着纪星垂消失在雨中的方向,胸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闷痛得无法呼吸。那一刻,纪星垂走入雨中的背影,和之前无数次沉默的抗拒、空洞的眼神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无声的、却震耳欲聋的宣告:他不需要任何人的靠近,任何人的善意,任何人的……拯救。他宁愿独自浸泡在冰冷的雨水里,被世界遗忘,也不愿再与外界发生一丝一毫可能带来伤害或负担的联系。
一种混合着心疼、绝望和更深沉无力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奚青野,比兜头浇下的雨水更加冰冷刺骨。他握伞的手微微发抖,伞面在风中晃动,雨水斜打进来,淋湿了他的肩膀,他却浑然不觉。
他错了。错得离谱。他以为自己是阳光,能带来温暖。却不知,对早已习惯了黑暗和寒冷的人而言,阳光本身,就是一种无法承受的灼烧和刺目。
第二天,纪星垂没有来。之后是周末。再下周一的早晨,他的座位依旧空着。
这一次,奚青野没有再去问老赵,也没有再试图联系。他只是默默地将那个吹干抚平的蓝色文具袋,再次放回了纪星垂空荡荡的桌面上,旁边放了一瓶新的、未开封的矿泉水。
然后,他坐下,翻开课本,像往常一样开始早读。声音平稳,表情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昨夜那场雨和那个决绝的背影中,彻底地、无声地碎裂了,然后被更深的寒冷冻结起来,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他开始学着接受这种冰冷的距离。不再试图递水,不再试图搭话,不再将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个角落。他甚至调换了座位里面的几本书,让自己的身体朝向不再那么直接地面向纪星垂的空位。他重新变得活跃,参与集体活动,和同学们讨论题目,笑容似乎也恢复了往日的明亮。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那笑容底下,是一片被强行镇压下去的、荒芜的冰冷。他开始回避午休时可能经过音乐教室的路线,不再听那些复杂的钢琴曲,将那罐早已空了的“7号”护手霜的罐子,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他像是给自己套上了一层无形的、隔温的壳。外面看起来一切如常,甚至更加“正常”。内里,却是一片被冻结的、失去了所有热源和声息的寂静荒原。
偶尔,在深夜无法入睡时,他会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城市灯火阑珊,却照不进心底那片黑暗。他会想起器材室里流淌的阳光和琴声,想起雪天里递过来的、带着银色斜线的书签,想起视频通话里那片浓稠的黑暗和同步的呼吸。
那些记忆,曾经温暖如春水,如今却像隔着厚厚的冰层观看的遥远星辰,冰冷,模糊,再也无法触及。
他想,或许有些冰层,注定是无法融化的。有些距离,注定是无法跨越的。有些人,注定只能遥遥相望,然后各自沉默地,冻结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
春天似乎永远不会真正到来了。或者说,它来过,却被他亲手驱散,只留下这片无边无际的、漫长的、凝固的寒冬。而他要学会的,是如何在这片寒冬里,独自存活下去,不再试图成为谁的太阳,也不再期待任何不可能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