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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   暮春的风终于带上了些许黏腻的暖意,却吹不散高二教学楼里那日益浓厚的、近乎实质的凝滞空气。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无情地缩减,各科试卷雪片般飞来,老师的语调愈发急促,连最散漫的学生眼底也积起了熬夜的血丝。高考的阴影尚未真正笼罩,但一种名为“准高三”的沉重预感,已提前扼住了每个人的咽喉。

      教室里,那种备考特有的、混合着油墨、咖啡和隐形焦虑的气味越发浓烈。课间少了嬉闹,多了埋首题海的沉默,或是围在一起争论解题步骤的、带着火药味的低声喧哗。每个人都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向着一个模糊而巨大的目标踉跄前行。

      在这片集体性的紧绷中,那个靠窗角落的冰冷死寂,似乎也被稀释、吸纳,成了背景噪音的一部分。纪星垂依旧按时出现,按时消失,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剪影,嵌在教室喧嚣的壁画里。他的存在感低到了尘埃里,除了偶尔有老师点到那个名字时,会引来几道短暂而复杂的注目——惊讶于他成绩的依旧顶尖,也讶异于他状态那令人不安的游离——再无人试图靠近或打扰。连最初还会好奇张望的周宇,如今也习惯了那团挥之不不去低气压,只在借还东西时,才小心翼翼地、飞快地瞥上一眼。

      奚青野也学会了适应这片重新划定疆界的冰冷荒原。他将自己彻底从那片寒冷的辐射区剥离出来,无论是物理距离,还是心理上的关注。他调换了座位里书本的朝向,确保自己大部分时间背对着那个方向。他恢复了以往活跃的社交,在课间与前后左右的同学讨论题目,笑声爽朗,思路清晰,仿佛那个角落的空寂与他毫无瓜葛。午休时,他不再独自徘徊,而是和周宇他们一起去球场,让汗水蒸发掉多余的情绪,或者在阅览室最热闹的杂志区,用花花绿绿的图片和嘈杂的人声填充时间的缝隙。

      他看起来一切如常。甚至比以往更加“正常”,更加符合一个积极融入、成绩中上、人缘颇佳的转学生该有的样子。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片被强行冰封的荒原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失眠成了常态,深夜的清醒里,那些被刻意压制的画面——雨中的背影、通红的眼睛、手腕上的红痕、母亲憔悴的脸——总会伺机浮出冰面,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学会了不去触碰,只是静静等待那阵刺痛过去,然后重新用更厚的冰层将其覆盖。

      他开始用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审视自己与纪星垂之间的一切。他复盘每一个细节,从最初带着好奇的靠近,到音乐器材室里日渐滋长的默契,再到自己那次失控的触碰和之后纪星垂家庭骤然的崩溃。结论清晰而冰冷:他的靠近,对纪星垂而言,或许自始至终都是一种打扰,一种负担。他那点自以为是的温暖,在对方深不见底的苦寒与动荡面前,渺小得可笑,甚至可能是压垮对方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份认知带来的不是愤怒或委屈,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无力与自责。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也无法真正理解纪星垂的世界,也无力改变什么。他能做的,或许只剩下远离,不再让自己的存在成为对方额外的压力源。这是一种保护,对纪星垂,或许也是对他自己。他害怕再次看到那双眼睛里露出惊惶和排斥,害怕自己的任何举动,会将对方推入更深的深渊。

      于是,他给自己套上了一层无形的、坚硬的壳。外壳光滑,适应良好,与周遭环境无缝衔接。内里,却是一片刻意维持的、了无生息的寂静。他不再听那些复杂的钢琴曲,不再去音乐教室附近徘徊,将那把早已失效的备份钥匙和空了的护手霜罐子一起锁进了记忆的杂物间。他甚至开始回避一切可能引起联想的细节——比如深蓝色,比如雪松气息,比如雨后泥土的味道。

      偶尔,在课堂上走神的瞬间,他的目光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角落。纪星垂总是以同样的姿势坐着,背脊挺直却僵硬,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空茫地落在不知名的远方,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留下一具精密运转却毫无温度的机器,处理着输入的题目和知识,输出着无可挑剔的答案。那种彻底的、自我湮灭般的沉寂,比任何激烈的抗拒都更让奚青野感到一种钝刀割肉般的疼痛。但他很快会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注意力重新拉回黑板或习题集上,用更繁重的课业填满思维的缝隙。

      四月最后的几天,天气彻底转暖,阳光开始有了重量,晒得人皮肤发烫。校园里的紫藤萝开了,瀑布般垂坠下浓郁的紫,香气甜腻得有些发闷。但在高二七班的教室里,季节的更迭似乎被隔绝了,只剩下日复一日的试卷、讲义、以及越来越频繁的模拟测验。

      一天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闷热难当,电风扇无力地搅动着凝滞的空气。同学们大多昏昏欲睡,或强打精神与难题搏斗。奚青野正被一道物理大题困住,演算纸写满了一张又一张,思路却始终在一个关键处打结。烦躁感像细小的蚂蚁,沿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的纪星垂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往常那种机械的翻书或写字。他的背脊几不可查地佝偻了下去,一只手悄悄按住了上腹的位置。起初只是微微蹙眉,随即,那眉头越锁越紧,苍白的额角迅速沁出细密的冷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微光。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尽管他极力压抑,试图维持端坐的姿势,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骤然失去血色的嘴唇,泄露了正席卷他的痛苦。

      奚青野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停下了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了?不舒服?”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那层他辛苦维持的、冰冷的壳,在这个下意识的关切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纪星垂闻声,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没有转头,也没有回答,只是将按在腹上的手攥得更紧,指节用力到发白。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摊开的习题册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他死死咬着下唇,仿佛在对抗体内某种尖锐的绞痛,整个人的重量都微微靠向了桌子。

      他的沉默和隐忍,比任何呼痛都更让人揪心。

      奚青野看着他剧烈颤抖的睫毛和越来越苍白的脸色,那股被他强行压抑了许久的关切和焦灼,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防。什么保持距离,什么不再打扰,在这一刻都变得荒谬而不近人情。他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他迅速从书包侧袋里摸出常备的胃药——他自己有时饮食不规律也会胃疼——又拧开自己那瓶还没喝过的温水,一起轻轻推到了纪星垂的桌角内侧。动作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先吃药。”他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却比刚才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坚持。

      纪星垂的目光,终于极其缓慢地、带着巨大的迟滞,落在了那板药片和那瓶水上。他的眼神空洞,痛苦让那层冰冷的壳出现了裂缝,露出底下深藏的、脆弱的茫然。他看着那两样东西,又像是没有真正看见,只是怔怔地,仿佛在辨认什么陌生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物件。

      时间仿佛凝固了。教室里只有电风扇的嗡鸣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就在奚青野以为他依旧会拒绝,会无视,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将他的关切冷冷推开时,纪星垂却做出了一个让他几乎屏住呼吸的动作。

      他极其缓慢地,伸出了那只没有按着腹部的手。手指颤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那板小小的药片。试了两次,才勉强抠出一粒。然后,他拿起那瓶水,拧盖子的动作因为脱力和颤抖而显得笨拙艰难。

      奚青野看着他那副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捏着,酸胀疼痛。他几乎要忍不住伸手帮他拧开瓶盖,却强自忍住,只是紧紧地、一瞬不瞬地看着。

      纪星垂终于拧开了瓶盖,就着温水,将那粒药片咽了下去。动作很慢,喉结滚动,额角的冷汗还在不断渗出。吃完药,他没有立刻放下水瓶,也没有将药推回来,只是双手捧着那瓶水,微微低着头,仿佛在汲取那一点点塑料瓶壁传来的、微不足道的暖意,也在等待药物起效,平息体内那场无声的风暴。

      他没有说谢谢,甚至没有看奚青野一眼。但那短暂的、接受帮助的姿态,那微微颤抖着捧住水瓶的双手,还有那层因为痛苦而暂时无法维持的、冰冷的戒备,都像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光,骤然刺破了两人之间那长达数周的、坚冰般的隔阂与沉默。

      奚青野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纪星垂因为疼痛而微微蜷缩的背影,看着汗水慢慢浸湿他后颈的衣领,看着他的呼吸渐渐从急促变得平缓,紧蹙的眉头一点点松开。

      窗外的阳光依旧炽烈,紫藤萝的甜香依旧浓郁。电风扇依旧无力地转动着。

      但有什么东西,就在这闷热沉寂的自习课上,在这无声传递的药片和温水之间,悄然改变了。那层坚冰或许没有融化,但至少,裂开了一道缝隙。允许一缕微弱的光,和一丝带着药味苦涩的、真实的温度,艰难地透了进去。

      而对于奚青野而言,那强行冰封的荒原之下,似乎也有什么东西,随着对方这艰难的接受,而微微震颤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心疼、释然,以及更深沉茫然的、极其复杂的悸动。

      他知道,有些东西无法真正斩断。有些关切,无法永远冰封。

      只是接下来该如何,那缕透过裂缝的光又能否持续,他依旧毫无头绪。只能等待,在这令人窒息的闷热和凝滞里,等待下一个无法预料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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