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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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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最后几日的光景，像一锅被文火慢慢熬煮到粘稠的糖浆，甜腻，滞重，裹着挥之不去的困倦。紫藤萝的香气在午后达到顶峰，浓烈到几乎令人晕眩，与教室里试卷油墨、汗水以及隐形焦虑混合成一种特有的、属于备考季的复杂气息。
自习课上那场无声的“胃药传递”，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预想中更持久，也更微妙。它并未立刻融化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冰层，却仿佛在光滑坚硬的冰面上，凿开了一个极细小的孔洞。光线和空气得以重新流通，虽然微弱，却改变了冰层之下那近乎凝固的沉寂。
变化首先体现在那些几乎成为本能的、规避彼此的动作上。奚青野不再刻意将身体转向完全背对纪星垂的方向，纪星垂也不再在奚青野靠近或说话时，表现出那种立刻绷紧、随时准备撤离的防御姿态。他们依旧很少交谈，目光也极少直接接触，但那种剑拔弩张的、令人窒息的对峙感，确实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僵持，像两股力量在重新试探彼此的边界，小心翼翼，充满犹疑。
纪星垂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濒临破碎的、死寂般的枯槁感似乎减轻了些许。他不再总是将目光投向虚无的远方，偶尔，在老师讲解到关键处，或前排同学争论某个问题时，他的眼睫会微微颤动，视线短暂地聚焦，虽依旧沉默，却不再全然抽离。胃痛似乎没有再严重发作，但奚青野注意到，他课间啃食的面包或饼干，总是最干硬无味的那种，而且吃得极少，像在进行某种苦修。
奚青野内心的冰原，也因那缕透入的光线而产生了细微的松动。那股日夜啃噬他的、混合着懊悔与无力的寒冷，并未散去，却被一种更清晰的、近乎疼痛的关切所取代。他开始更仔细地、不被察觉地观察纪星垂。观察他因为缺乏睡眠而格外浓密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的阴影，观察他握笔时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观察他偶尔望向窗外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疲惫。
一次物理小测后，试卷发下来。奚青野看着自己一道因步骤跳跃而被扣分的题，正琢磨着，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指尖点在他被红笔圈出的地方。动作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是纪星垂。他没有看奚青野，目光落在试卷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里，洛必达法则使用后，需要讨论极限存在性。你默认了。”
他的指尖很快收回，仿佛那短暂的触碰耗尽了所有勇气。耳根迅速漫上一层薄红。
奚青野怔了怔，低头看向那道题。经他一提，豁然开朗。那种熟悉的、被精准点破关窍的感觉回来了，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让他心头震动。这不是出于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更像是一种笨拙的、试图弥补或回应的姿态。
“……谢谢。”奚青野低声说，声音有些发干。
纪星垂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迅速转回头，重新埋首于自己的试卷，只留下一个微微发红的耳廓，和那截迅速收回的、依旧苍白的手指。
午休时间，两人依旧没有一同前往音乐器材室。那把钥匙，仿佛成了一个被双方心照不宣搁置的禁忌。但奚青野发现，纪星垂不再总是消失。有时，他会留在座位上，戴着那副纯黑色的耳机，闭目养神，或者看着窗外发呆。偶尔，奚青野从球场回来，满头大汗地坐下，拧开一瓶冰水灌下去时，会感觉到旁边那道极快的、一瞥而过的目光。等他看过去时，纪星垂早已移开视线，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周五放学时，天空又积起了厚厚的云层，空气闷热，预示着另一场大雨。同学们匆匆收拾书包，抱怨着周末成堆的作业。奚青野将最后一张卷子塞进书包，拉上拉链，正准备起身，目光掠过纪星垂的桌面，忽然顿住了。
纪星垂的书包敞开着放在椅子上，他本人似乎去了洗手间。摊开的数学笔记本旁，放着那个深蓝色的、云纹已被水渍晕染得有些模糊的文具袋——正是奚青野之前捡到、吹干、又放回去的那一个。文具袋没有拉好，露出一角里面装着的东西。不是笔，而是一小板铝箔包装的药片，还有一小包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
胃药，和……用来垫胃的干粮。
奚青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酸软。他看着那两样东西，仿佛看到了纪星垂沉默之下，那独自对抗着身体不适与沉重压力的、不为人知的日常。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来，他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迅速从自己书包里拿出常备的一小盒葡萄糖冲剂——他运动后有时会低血糖。又拿出一个干净的、印着可爱猫咪图案的隔热杯套——那是他妹妹硬塞给他的。他将两样东西飞快地、趁着教室还没人注意，塞进了那个敞开的蓝色文具袋里，用里面的书本文具稍微盖了盖，然后若无其事地背起书包，离开了教室。
他没有等纪星垂回来，也没有留下任何字条。这举动有些冒险，甚至可能再次被误解为冒犯。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只是觉得，那板冷硬的胃药和干瘪的饼干旁边，应该有一点甜的东西，和一点柔软的东西。
周末在题海中度过。周日晚上，奚青野整理第二天要用的书本时，鬼使神差地，又拿出了那个早已空了的“7号”护手霜罐子。金属罐身冰凉，里面早已空空如也，但旋开盖子，那股清冽的、混合薄荷与冷杉的独特气息，依然隐约可闻。他捏着那个小罐子，在台灯下看了很久，指腹摩挲着罐身上细微的划痕，最后，还是将它放回了抽屉深处。
周一早晨，天空阴沉，气压很低。奚青野走进教室时，纪星垂已经在了。他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晨光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有些朦胧。他的桌面上，那个蓝色的文具袋静静地放在一角，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奚青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动声色地坐下，将书包塞进桌肚，眼角余光却留意着旁边的动静。
整个早读，纪星垂都没有打开那个文具袋。他只是像往常一样，拿出了英语书，却并没有读，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前方，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摩挲着，仿佛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心理建设。
直到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起，教室里逐渐嘈杂起来。纪星垂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伸手拿过了那个蓝色文具袋。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在拉链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拉开。
他低头看着袋子里。奚青野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转头去看他的表情。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几秒钟后，纪星垂从袋子里拿出了他的笔和一本便签簿。然后，他的手顿了顿，似乎触碰到了别的东西。他没有立刻拿出来，只是指尖在那里停留了更长的时间，久到奚青野几乎要以为他发现后，会像处理垃圾一样，将那两样东西默默扔掉。
但纪星垂没有。他极其缓慢地，将手伸了进去，先是拿出了那个猫咪图案的隔热杯套。他捏着那个柔软的、带着绒毛质感的杯套，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凸起的猫咪耳朵，眼神有些怔忪，仿佛在辨认一件来自遥远星系的陌生物件。
然后，他拿出了那盒葡萄糖冲剂。小小的纸盒，设计朴素。他翻来覆去地看着盒子上的说明，目光停留在“缓解低血糖、补充能量”那几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的侧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奚青野敏锐地捕捉到，他紧抿的唇线似乎松动了一丝，握着纸盒和杯套的指尖，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因为用力而显得僵硬。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软化。
他没有将东西放回文具袋，也没有推还给奚青野，只是将它们放在桌角内侧，和那板胃药、那包饼干放在了一起。然后，他像是完成了某种重要的仪式，轻轻拉上了文具袋的拉链，将它重新放好，拿起了这节课要用的课本。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看奚青野一眼。
但奚青野却觉得，那一整天，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厚重的隔膜，似乎又变薄了一些。空气里不再只有冰冷的沉默，还流淌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心照不宣的暖流，像冰层下悄然涌动的、带着温度的暗泉。
放学时，天空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奚青野撑开伞，走出教学楼。他没走几步，就看见纪星垂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望着雨幕，手里拿着书包，依旧没有伞。
这一次，奚青野没有犹豫。他走过去，脚步平稳，在纪星垂身旁停下，然后将伞往对方那边倾斜过去，罩住了大半个他。
“一起走吧。”他说，声音不高，语气寻常，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纪星垂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他转过头，看向奚青野。雨丝在他们之间斜斜飘落，昏暗的天光下，他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惊讶，迟疑，挣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立刻接受。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奚青野，看着那柄向他倾斜过来的、黑色的伞，和伞下奚青野那双平静而坚持的、琥珀色的眼睛。
时间在细密的雨声中流逝。远处传来其他学生奔跑嬉笑的声音。
终于，纪星垂几不可查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他向前迈了半步，走进了奚青野的伞下。
伞下的空间瞬间变得狭小而温热。两人挨得不算近，却比过去数周的任何时刻都要靠近。奚青野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极淡的、清冷的雪松气息，混合着雨水微腥的味道。他能感觉到纪星垂身体下意识的紧绷，和那份努力维持的平静下，微微紊乱的呼吸。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并肩走在渐渐密起来的雨幕里。脚步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伞沿的雨水汇聚成线，滴滴答答地落下。
冰层依旧坚固，裂痕依旧微小。前路依旧迷茫，沉重也依旧如影随形。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柄倾斜的黑色雨伞之下，在这片冰冷潮湿的暮春雨幕之中，他们不再是无助的孤岛，各自在寒冷中沉浮。
那缕艰难透入的光，那丝微弱回流的暖，似乎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态势，重新编织着某种断裂后又勉强接续的、脆弱的连接。虽不知能维系多久，去向何方，但至少，他们又一次，站在了同一片被雨打湿的天空下。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