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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补偿 ...

  •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枯燥的公式,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松的心思压根不在黑板上,他侧着身子,手撑着头,目光毫不掩饰的落在旁边何以青的侧脸上,从长长的睫毛看到抿紧的嘴唇,再看到微微滑动的喉结。
      那一下细微的滑动,像平静湖面下鱼儿的一次摆尾,泄露了某人并非表面那般真正无动于衷。
      就在他准备进行下一轮观察时,大腿骤然一痛。
      “嘶——”沈松吃痛,倒抽一口凉气,却反而肩膀抖动,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揉着被戳的地方,再次撕下一张纸条,龙飞凤舞地写下一行字,推了过去:【下手这么狠?补偿加倍了。现在就得陪我去。】
      他算准了时机,在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档,突然举起手,声音都虚弱地发飘:
      “老师……我可能是早上没吃早饭,低血糖,胃也有点抽着疼……想去趟医务室拿点药。”
      林老师皱着眉看过来,沈松立刻配合地晃了晃身子,一手撑住额头。
      他没直接拉何以青,而是侧过脸,用气声、带着点“虚弱”的请求对何以青说:“同桌,扶我一把,真站不稳了……”
      在全班同学(包括宋亦安“你又在做什么妖”的眼神)的注视下,他一把抓住何以青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他从座位上拽了起来,语气“焦急”又“诚恳”:
      “老师!我疼得走不了路,何同学陪我去一下!”
      何以青完全在状况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沈松“虚弱”地靠过来的瞬间,他不是懵,他是僵住了。
      ——这个靠近的姿势和声音,与记忆中某个绝望的雨夜,死死拽着他的那只手,几乎重叠。
      巨大的恐慌和依恋如海啸般将他淹没,让他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
      林榆老师看着沈松那副快要厥过去的样子,又看了眼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后又僵住的何以青,嘴角似乎微妙地抽搐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挥了挥手“……快去。何同学,你……照顾好他。”
      “谢谢老师!老师您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沈松的“病情”瞬间恢复了一成,忙不迭地道谢,手上却一点没松劲,几乎是靠着何以青把他“架”出了教室。
      教室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几十道好奇又八卦的目光。
      何以青像是终于从噩梦中惊醒,猛地甩开了沈松的手。
      “你干什么?”他声音沙哑,胸口微微起伏。
      沈松被他甩开,顺势靠在走廊墙壁上,脸上哪还有半点虚弱,笑得像只计谋得逞的狐狸。
      “不干什么。”他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从口袋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扔进嘴里,动作流畅又欠揍:
      “低血糖嘛,得补充糖分。走吧同桌,小卖部,我请客。”
      何以青看着他这副无赖样子,胸口那股因前世记忆而翻涌的戾气忽然泄了一半,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他闭了闭眼,将所有汹涌的情绪压回心底:【不可以…表现得太激动会吓到他的。】再睁开时,又变回了那副淡漠的样子。
      “不需要。”他转身欲走。
      “哎——等等!”沈松三两步追上,这次没动手,只是拦在他面前,语气带了点认真的好奇:“何以青,你刚才在教室里,为什么是那种表情?”
      何以青心头猛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表情?”
      沈松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何以青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又落回他强作镇定的眼睛。
      “好像我会突然消失一样的表情。”沈松终于说,语气里没有调侃,只有纯粹的困惑,“还有,你抓住我的时候,手冰得吓人。”
      “我们才认识不到半天。” 他向前挪了半步,距离近到足以让何以青看清他眼底清晰的自己,“你到底……在紧张什么?”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何以青的天灵盖上。他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连指尖都瞬间冰凉。
      沈松被他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立刻举起手:“我开玩笑的!就是……你刚才脸色特别差,好像很怕我。”
      何以青死死掐住掌心,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别开脸,声音冷得像冰:“因为你很烦。”
      “是吗?”沈松摸了摸下巴,忽然凑近,眼睛亮得惊人,“可我觉得,你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很烦’的人。”
      他顿了顿,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抛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何以青,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何以青能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一声声撞击着耳膜。
      就在沈松以为他又要用沉默对抗时,何以青却忽然转回了头。那双总是蒙着冰霜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走廊的灯光,和沈松的影子。他一字一句地反问:
      “你觉得,我们该在哪儿见过?”他把问题原样奉还,像一颗烫手的子弹,射向沈松。
      沈松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反应——否认、嘲讽、无视——却唯独没想过会被这样平静地反问回来。
      眼前的何以青,像一口突然泛起涟漪的古井,让他再也看不清底下的深浅。
      几秒后,沈松忽然笑了。他后退半步,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双手插进裤袋,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不知道。”他耸耸肩,语气轻松,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何以青脸上,“可能就是……上辈子吧。”
      他说完,自己先觉得荒唐似的摇了摇头,转身朝小卖部的方向走去。
      “走了,‘上辈子见过’的同桌,再不去小卖部要关门了。”
      何以青站在原地,看着沈松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允许自己泄露出一丝真实的动摇。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抵住了眉心。
      【沈松,你究竟是无心戏言……还是你的灵魂,真的对我残存着一点记忆?】
      光尘在走廊的光柱里纷乱起舞,像一场为他一人降下的、无声的雪。
      等他走到小卖部门口时,脸上已寻不见半分波澜。沈松正倚在门口,嘴里叼着根棒棒糖,见他来了,眉眼一扬,替他掀开了塑料门帘。
      “慢死了,‘上辈子见过的同桌’。”语气里的得意劲儿还没散。
      小卖部里人不多。沈松目标明确,直奔零食区,像个检阅士兵的将军,手指掠过一排排货架,时不时抽出一两样扔进购物筐。
      他拿起一包薯片,递到何以青眼前:“黄瓜味,吃吗?”
      何以青目不斜视:“不。”
      “烧烤味?”
      “不。”
      “啧,真难伺候。”沈松自己把两包都扔进筐里,动作自然地拿起一盒草莓牛奶,塞到何以青手中,“这个,总行了吧?”
      就在那纸盒触及手心的瞬间,何以青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一个被无数草莓牛奶堆满的、属于前世办公室午夜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沈松的脚步停在糖果货架前,眼睛扫过一排五彩缤纷的包装,最终在一款浅蓝色的薄荷糖上停下。“这个呢?”他拿起盒子,在何以青眼前晃了晃。
      【呃,怎么又是它……他之前就是用这个牌子的糖……】
      ——前世几个意乱情迷的夜晚,沈松就是用这个味道的薄荷糖,撬开了他的齿关。那清凉又灼热的气息,仿佛瞬间再次笼罩下来。
      一股熟悉的、仿佛源于身体记忆的战栗窜过后腰,何以青的耳根瞬间红透。
      “不喜欢。”他猛地别过脸,试图用冰冷的语气冻住翻涌的潮热。
      沈松拿着糖的手顿在半空,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薄荷糖扔回货架,笑嘻嘻地又拿起一包辣条:“这个总该……”
      话未说完,他的目光被冰柜吸引。他几步过去,拉开门,冷气涌出。他拿出一罐冰镇可乐,转身,眼底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笑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冰凉的罐体轻轻贴在了何以青的后颈上。
      ——“好冰…松手…”
      【别怕,青青,看着我,会没事的…】 冰凉的触感与现实重叠,耳边仿佛想起了刺耳的刹车声、混乱的人声、以及自己绝望的哭喊。那个雨夜,他抱着沈松逐渐冰凉的身体,一遍遍徒劳地试图捂热他的脸颊,触感就是这样的,冰凉、僵硬、毫无生机。
      “哐当——!”
      一声刺耳的脆响炸开。
      何以青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力挥开了那罐可乐。铝罐砸在地上,暗色的液体和泡沫飞溅开来,沾湿了两人的裤脚。
      一瞬间,小卖部里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窃窃私语声响起。
      何以青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眼神空洞地望着地上的狼藉,仿佛还没从那个可怕的梦魇中抽离。
      沈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何以青这副仿佛被抽走了魂的摸样,心头莫名的一揪。
      “对不起!”他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何以青挡在自己身后,隔绝了那些探究的视线。他对着闻声赶来的店员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阿姨,不好意思,我没拿稳,手滑了。这罐我赔,地上的我马上擦干净。”
      他利落地付钱、找店员要来拖把,迅速处理好现场,整个过程干脆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少年。自始至终,他都把何以青护在身后那个小小的安全区域里。
      处理好一切,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轻轻拉住了何以青冰凉的手腕,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先出去。”
      何以青任他拉着,机械地跟着他走出小卖部,走到教学楼后方无人的楼梯间,阳光透过窗户,在水泥台阶上切割出明明灭灭的光斑。
      沈松松开了手,两人面对面站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
      沈松看着何以青依旧苍白的脸,所有玩笑的心思都散尽了。他向前一步,目光沉静,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开口问道:“何以青。”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楼梯间异常清晰。
      “你看着我的时候,到底在想着谁?”
      何以青猛地抬头,撞进沈松的眼睛里,那里的关切和困惑如此真实,几乎要将他溺毙。
      他张了张嘴,那个压在舌底的、沉重的“是”字,快要冲破两世的枷锁,脱口而出。
      【是你!一直都是你!让我难过的是你!让我活不下去的是你,现在站在我面前,问我为什么难过的……还是你。】
      最终,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只化作了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话:“下次,别再用冰的东西碰我。”
      他终究,还是不敢用这失而复得的阳光,去赌一场可能万劫不复的真相。
      沈松愣住了,他看着何以青垂下的眼睫,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仿佛刚才那个几乎要破裂的人只是他的幻觉。
      几秒后,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没了平日的张扬,多了点别的东西。“行。”他应得干脆。
      “走吧,”他转过身,率先踏上台阶,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慵懒,“快下课了,再不回去,‘活菩萨’林老师就该起疑了。”
      何以青跟在他身后,看着阳光下沈松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和他手背上被自己刚才反应过度时不小心划出的一道浅浅红痕,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又酸又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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