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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航的星图 ...


  •   晚上七点,资料室的大部分区域已沉入黑暗,只有最深处的“塔刹及斗拱专项”区域还亮着一盏孤灯。灯光在深色的桌面上切割出一个明亮而清晰的光圈,将堆积如山的图纸、摊开的厚重报告、两台笔记本电脑以及两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笼罩其中。
      沈墨渊和顾怀序分坐长桌两侧,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盯着同一份刚刚调取出来的、关于木石界面潮汽损伤的课题报告。空气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键盘偶尔的敲击声,以及两人低沉而简短的交流。
      “……这里,”顾怀序的指尖点在一张电子显微镜拍摄的界面微观图像上,“看到这些微裂隙了吗?在湿度循环下,它们不仅是水汽通道,更会成为应力集中点。你的模型之前假设界面是理想粘接,忽略了这种‘先天缺陷’的演化。”
      沈墨渊迅速调出自己的模型参数界面。“是的。如果引入这种初始缺陷随机分布,并设定其在湿度梯度驱动下的扩展规律……”他手指在触摸板上飞快滑动,修改着代码,“那么,即使平均应力水平很低,局部峰值应力也可能远超预期,导致柔性层过早疲劳。”
      “不止。”顾怀序将报告翻到后面几页,那里有基于大量样本统计出的缺陷分布概率图,“要看统计规律。单个节点的失效或许可以接受,但如果大量节点因为类似的微观机制,在相近的时间段内进入性能衰退期,那就是系统性风险。”
      讨论就这样以极高的密度和深度进行着。他们从一个问题跳跃到另一个问题,从材料微观跳到结构宏观,再从历史数据跳回理论模型。顾怀序思维极其缜密,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沈墨渊思考中的模糊地带或过于乐观的假设;而沈墨渊则展现出惊人的吸收和转化能力,能迅速理解顾怀序的指向,并将其转化为可编程、可验证的模型逻辑。
      时间在高度专注中无声流逝。窗外彻底黑透,只有远处楼宇的零星灯火,像沉在黑暗海面上的几艘孤船。
      直到沈墨渊的胃部传来一阵轻微的痉挛,他才意识到已经过了晚上九点。他抬眼,发现顾怀序正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仍牢牢锁在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模拟数据上。暖黄的灯光柔和了他侧脸的线条,那专注的神情里,有一种摒弃了所有杂质的、纯粹的智力光芒。
      沈墨渊忽然想起高中时,在那些注解旁幻想过的“与古老灵魂对话的同行者”。此刻,那个虚幻的剪影与眼前这个真实的人,在灯光下完美重叠。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极淡的、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着旧纸墨的味道。
      “饿了?”顾怀序忽然开口,目光仍未离开屏幕,却仿佛察觉了他的分神。
      “……有点。”沈墨渊收回思绪。
      顾怀序终于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了一眼手表,略显惊讶。“这么晚了。”他合上面前的报告,“研究所食堂早关了。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这个点还开着,味道不错。去吃点东西,顺便让脑子歇会儿。有些问题,离开键盘反而看得更清。”
      没有客套的询问“是否愿意”,而是直接给出了提议。这是一种基于共同工作节奏形成的、自然而然的熟稔。
      沈墨渊点头:“好。”
      面馆就在研究所后街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木质招牌被岁月熏得发黑,里面却温暖干净,飘着骨头汤底醇厚的香气。这个时间,只有零星几个晚归的食客。
      两人在靠窗的角落坐下。顾怀序显然对这里很熟,不用看菜单就对老板娘说:“两碗招牌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多放一份笋干。”说完,才看向沈墨渊,“香菜忌口吗?笋干吃吗?”
      “忌口。吃。”沈墨渊简短回答,心里却微微一震。顾怀序记得他不吃香菜。是在之前哪次工作餐,还是……他默默观察到的?
      等待面上来的间隙,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话题并没有继续停留在复杂的模型上,但也并非闲谈。
      “苏予晴今天提到的思路,很有价值。”顾怀序用热水烫着筷子,语气平常,“她这个人,学术嗅觉很灵敏,做事也利落。你们以后可以多交流。”
      “嗯。她今天一点,就让我少走了很多弯路。”沈墨渊顿了顿,问道,“你们很熟?”
      “认识很多年了。”顾怀序将烫好的筷子递给他,“当年在T大,她是少数几个在专业上能跟得上讨论、并且坚持自己观点的人。后来她去了材料所,方向更专,但合作一直没断。是个可靠的合作伙伴。”
      他说起苏予晴时,语气里是纯粹的欣赏,如同评价一件设计精良的工具或一篇优秀的论文。沈墨渊心中那点莫名的、细微的滞涩感,悄然消散了。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蒸腾。顾怀序不再说话,低头专注地吃面。他吃相很好,安静而迅速,仿佛这也是一项需要高效完成的任务。
      沈墨渊也默默吃着。面条劲道,汤头浓郁,带着烟火气的温暖从食道蔓延至全身,驱散了资料室的冷寂和高度用脑后的疲惫。在这片温暖的宁静中,日间那些纠缠的公式、纷乱的数据,似乎真的在潜意识里慢慢沉淀、重组。
      “有时候,”顾怀序忽然开口,声音在面汤的热气中显得有些模糊,“我觉得修复古建筑,就像在解一个多维度的谜题。材料科学、结构力学、历史变迁、甚至当年的气候与匠人心情,都是变量。我们掌握的方程永远是不完备的。”
      沈墨渊停下筷子,认真听着。
      “所以,需要一点直觉。”顾怀序抬起眼,目光穿过面馆氤氲的热气,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或者说,一种基于经验的、对‘可能性’的想象。你的方案A,就有这种想象的成分。它不完美,但指向了一种新的可能性。这很重要。”
      这是他第一次,在纯粹的技术讨论之外,谈及“直觉”与“想象”。这对于一贯以理性、严谨著称的顾怀序而言,几乎是某种程度的“内心泄露”。
      沈墨渊感到心脏被轻轻叩击了一下。他斟酌着词句:“您是说,在所有的计算和模拟之外,还需要相信某种……无法完全量化的‘感觉’?”
      “可以这么说。”顾怀序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笋干,“但要警惕。感觉必须建立在扎实的‘已知’之上,否则就是空中楼阁。你的感觉,有前面十几年的观察和思考做地基,所以值得深究。”他看向沈墨渊,眼神在灯光下格外清亮,“继续挖下去,把地基打牢,把未知变成已知。这个过程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沈墨渊怔住了。这番话,不仅是对方案A的评价,更像是对他整个人生状态的一种洞察和鼓励。他忽然明白,顾怀序看到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有潜力的后辈或合作者,更是一个同样在孤独探索某种“可能性”的同路人。
      “我明白了。”沈墨渊低声说,语气郑重。
      顾怀序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微笑,更像是一种确认。他不再多说,继续吃完剩下的面。
      结账时,沈墨渊想抢着付,被顾怀序轻轻挡开。“研究所附近,我算是地主。”他语气平常,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走出面馆,夜风带着寒意。两人并肩走回研究所取车。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短暂地交叠,又分开。
      “下周三,”顾怀序在停车场分开前说,“我们带着优化后的模型和初步风险评估,开一次小范围内部会。主要是苏予晴她们材料组,还有两位结构专家。把硬骨头再啃一啃。”
      “好。”沈墨渊应道。
      “这几天,注意休息。”顾怀序拉开车门,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脑力劳动,弦别一直绷得太紧。”说完,便坐进车里,引擎低鸣,驶入夜色。
      沈墨渊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的红光消失在街角。夜风寒冽,但他胸腔里却充盈着一种温暖的、沉甸甸的充实感。
      今晚,他们不仅梳理了模型,更在沉默与简短的对话中,交换了某种比专业认可更深层的东西——一种关于如何面对未知、如何坚持探索的、近乎信念的共鸣。
      他抬头,望向城市上空难得清晰的几颗寒星。深水区的航行依然孤独,但今夜,他感觉自己并非独行。有一张由理性、经验和微弱却坚定的直觉共同绘制的星图,正在他前方,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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