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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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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部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沈墨渊收到了顾怀序转发来的一封邮件。发件人是研究所行政办公室,抄送给了项目组的几位核心成员,包括顾怀序、苏予晴,以及两位德高望重的结构顾问。
邮件正文很简短,是例行的工作进度汇总与资源协调通知。但附件里的一份《近期行业动态及潜在合作方关注摘要》,却让沈墨渊在扫描到第三页时,目光骤然凝固。
在“市场资本动向”一栏,赫然出现了“天枢设计”及其创始人陆天珩的名字。摘要用冷静客观的笔调写道:“……据悉,‘天枢设计’近期对其业务版图进行了战略性调整,新成立了‘文化遗产创新事业部’,由陆天珩亲自挂帅。该事业部宣称将探索‘资本赋能下的遗产活化新路径’,并已与多个地方文旅平台接触。其市场动作较为高调,需关注其后续对传统项目领域的潜在影响。”
沈墨渊对“天枢设计”和陆天珩并不陌生。在他独立执业初期,曾有几个商业项目与“天枢”的方案同台竞标。对方的设计总是充斥着强烈的视觉符号和话题性,像精心计算过的商业产品,与沈墨渊追求的“沉默叙事”南辕北辙。他记得陆天珩在一次行业沙龙上的发言:“建筑首先要让人记住,然后才能谈其他。在这个时代,沉默就等于消失。”
当时只觉得理念不合,如今这段文字躺在与古塔项目相关的内部文件里,却隐隐透出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资本嗅觉是最灵敏的,陆天珩不会无缘无故将目光投向耗时漫长、回报周期不确定的古建修复领域。除非,他看到了别的价值——比如声誉,比如某种可包装的“传统与现代对话”的符号,或者,更直接地,介入甚至主导像“古塔修复”这样具有高显示度的国家级项目。
他关掉文档,目光落在顾怀序转发邮件时附带的那句话上:“材料组的数据已初步验证,结构模拟可进入下一阶段。附件供参考,知悉即可。下周一下午,老地方,细化B方案的风险应对预案。”
顾怀序的用词一如既往的平稳专业,将可能的风暴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供参考,知悉即可”。但沈墨渊明白,将这封邮件转发给他,本身就意味着顾怀序认为他需要“知悉”。这是一种不露声色的预警,将可能来自外部的干扰,纳入了他们共同应对的范畴。
这种被纳入同一战线的感觉,像一股细微的暖流,稍许冲淡了那则动态带来的滞闷。他回复:“收到。数据已导入,周一见。”
接下来的几天,沈墨渊将大部分精力投入了对“方案B”(内部卸荷)的深化上。这是顾怀序提出的备用方案,相对保守,技术路线更成熟,但代价是需要对塔体内部进行更多干预。沈墨渊理解准备B方案的必要性——这是给所有评审方的一颗定心丸,也是项目最终能够获批的保险。但他心底那簇被方案A点燃的火苗并未熄灭,反而在严谨推演B方案的同时,不断反刍着A方案的每一个细节,寻找着哪怕一丝一毫取得突破的可能。
这种同时驾驭两种思维模式的状态消耗巨大。他常常在研究所的资料室待到深夜,面对屏幕上并排打开的两个复杂模型,目光在“渐变刚度”与“内部卸荷”之间来回切换。顾怀序有时会晚走,过来看一眼他的屏幕,偶尔提出一两个极其关键的参数调整建议,或是留下一份相关的历史案例扫描件,便不再打扰。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新的工作韵律:各自沉默地攻坚,在关键的障碍点交换寥寥数语,然后继续。不需要过多的解释,甚至不需要眼神的确认,思维的齿轮早已精准咬合。
周五傍晚,沈墨渊离开研究所时,在门口遇到了正准备开车离开的苏予晴。
“沈工,还在啃硬骨头?”苏予晴摇下车窗,她今天穿着一身利落的烟灰色套装,耳畔的金属细框眼镜让她看起来更具学术气息。
“苏老师。”沈墨渊点头致意,“有些耦合计算还需要再验证一遍。”
苏予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同行之间才有的了然:“顾老师说得没错,你确实有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不过,有时候退一步,看看别的路,未必是坏事。”她语气随意,像是闲聊,“就像顾老师,他当年接手那个西北土遗址抢险工程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必须大动干戈建保护棚,他却硬是从当地传统的‘草泥抹面’工艺里找到了灵感,用最低限度的干预稳定了结构。看起来是退,其实是进了更根本的一层。”
沈墨渊心中微微一动。他看过那个著名案例的论文,但从未听顾怀序提起过背后的决策过程。苏予晴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他也是人,也会遇到看似无解的局面。他的长处从来不是硬碰硬,而是……”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而是找到那个能四两拨千斤的‘支点’。这个项目也一样。”
她的话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沈墨渊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天执着于在A方案的既定框架内寻求技术突破,是否也是一种“硬碰硬”?而顾怀序坚持同步深化B方案,是否正是在寻找那个“支点”,或者,至少是为寻找支点争取时间和空间?
“谢谢苏老师提醒。”他诚恳地说。
“不客气。”苏予晴重新戴上墨镜,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爽利,“我只是觉得,你们俩思考问题的方式,其实骨子里很像。都愿意为了那一点点‘更好的可能性’,去跟巨大的不确定性较劲。不过,”她顿了顿,似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研究所大楼,“较劲的时候,也别忘了看看四周。风起于青萍之末。”
车子驶离,留下沈墨渊站在原地,回味着她最后那句话。
风起于青萍之末。
他想起那封邮件里“天枢设计”的名字,想起顾怀序转发时平静的语调,想起这些天在研究所里,偶尔听到的其他研究员低声交谈中,透露出的对方案A激进程度的忧虑。这些细碎的声音,都是“青萍之末”。
顾怀序是否早已感知到了这些风?他让自己“知悉”,提醒自己“细化B方案”,甚至苏予晴刚才那番看似闲聊的话,是否都是某种无声的、共同应对风暴的准备?
回到工作室,沈墨渊没有立刻开始工作。他给自己煮了杯浓茶,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的灯火依旧,但他仿佛能看到,在这片宁静的学术领域之外,资本与市场的暗流正在涌动,不同的理念和利益如同 tectonic plates(构造板块)般缓慢挤压,迟早会在某个点引发震动。
而他和顾怀序,正站在那个可能震中的核心。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遥远仰望的孤星。他被引力拉入了轨道,即将共同面对这场席卷而来的风暴。这种认知没有带来恐惧,反而在心底升起一种奇异的、并肩而立的镇定。
他走回工作台,重新打开了方案A的模型。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仅仅局限于技术参数的优化。他开始以顾怀序可能会思考的方式,审视这个方案——如果我是他,会如何向评审者阐述这个方案的“根本性优势”?会如何构建它的“风险防御体系”?会如何回应那些关于“过度创新”的质疑?
窗外的夜色渐深,屏幕上幽幽的光映着他专注的脸。
风暴或许要来,但在风暴来临之前,他必须让自己和他们的方案,变得足够坚固,坚固到足以成为顾怀序寻找的那个“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