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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公开的激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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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午后的研究所会议室,气氛与以往的技术讨论会截然不同。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除了顾怀序、沈墨渊、苏予晴及项目组核心成员,还有研究所的两位副所长、学术委员会的两位资深委员,以及——让沈墨渊目光微凝的——两位来自外部专家库的评审,其中一位以观点保守、重视“原真性”著称。空气里弥漫着旧建筑特有的、微凉的木头与灰尘气味,但更沉重的是无形的话语权与审视的目光。阳光透过高窗,在深色长桌上切出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会议名义上是“古塔修复方案阶段论证会”,但议程刚进行到一半,焦点便迅速集中,继而白热化。
沈墨渊刚刚陈述完方案A(柔性节点系统)的最新优化成果与风险评估框架。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客观,引用大量模拟数据与历史案例对比。然而,当他谈及“在确保结构安全的前提下,最小化对历史本体物质性的干预,并保留其未来受技术进步益处的可能性”时,那位保守派专家,头发花白的李老,抬起了手。
“沈工,”李老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久居权威的缓滞压力,“你用了很多新词,‘柔性’、‘渐变刚度’、‘模块化’。我理解年轻人追求创新的热情。但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一座新建的桥梁,而是一座有近千年历史的砖塔。它的每一块砖,每一处风化,都是历史的‘原件’。我们修复者,第一要务是‘守旧’,是‘延年益寿’,而不是给它装上听起来很未来的‘新关节’。”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在顾怀序身上:“怀序,这个项目是你主持。如此激进的方案,技术风险尚且不论,伦理风险你考虑过吗?如果五十年后,这些‘柔性节点’出了我们预料不到的问题,后代修复者面对一个被非传统材料侵入、改造过的复杂混合体,他们该如何评判我们今天的决定?我们会不会不是在修复,而是在创造一个新的、难以定义的‘历史层’?”
问题尖锐,直指修复伦理的核心。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顾怀序,等待他的回答。
顾怀序没有立刻回应。他微微侧首,目光平静地看向沈墨渊,那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代为回答的意图,只有一种清晰的示意:这是你的方案,你的理念,需要你自己来捍卫。
沈墨渊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了一下。他迎上李老审视的目光,吸了口气,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老,您的问题至关重要。我认为,修复的伦理,并非固守‘原件’的物质性绝对主义。历史建筑的生命,在于其承载的功能、记忆与场所精神的延续。”他调出另一组图片,是塔身内部那些因历代不当维修而留下的、粗糙笨重的混凝土加固痕迹,“这些,也是历史上的‘干预’,它们同样是‘非原始’的,甚至对原结构造成了损伤。但我们今天评判它们,并非因为其材料‘非传统’,而是因为其逻辑粗暴、不可逆、且损害了结构的整体性与表现力。”
他指向自己方案的3D透视图,那些精巧的、嵌入关键部位的柔性模块被高亮显示:“我们的方案,追求的恰恰是‘可逆’与‘可监测’。每一个模块都是一个独立的‘传感器’和‘可更换单元’。它不试图取代原始结构,而是像一个智能的‘外部辅助骨骼’,在特定部位提供精准补偿。它最大的伦理优势,恰恰在于其谦卑——它承认我们今日认知的局限,所以为未来的修复者留下了清晰的‘操作界面’和‘退出机制’。我们不是在创造模糊的新历史层,而是在铺设一层未来可以被安全移除、且能被清晰阅读的‘当代注释’。”
他的话语逻辑严密,竟从“伦理风险”的反面,论证了方案的“伦理优势”。李老眉头紧锁,但并未打断。
另一位外部专家,一位中年结构工程师,紧接着发难:“很精彩的论述,沈工。但回到现实。你如何保证,在极端气候——比如我们地区五十年一遇的冻融循环与强风耦合作用下,你这套‘精密系统’的耐久性?你的模拟数据基于理想化的材料性能和施工精度。现场呢?古建筑的施工容差,和现代钢结构是两个世界!一个微小的安装偏差,可能导致应力集中,反而成为新的脆弱点!这个风险,你如何量化?如何兜底?”
质疑从哲学层面砸向了最坚硬的技术现实。这也是沈墨渊和顾怀序私下讨论最多、也最难完美回答的问题。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沈墨渊感到喉咙发干。他正准备调出那套复杂的、基于概率的“风险树”分析图表,试图从统计学上论证风险可控。
就在这时,顾怀序的声音平稳地插了进来。
他没有看向提问者,而是伸手示意沈墨渊暂停演示。然后,他拿起手边的触控笔,在面前的平板屏幕上快速勾勒起来。几笔简洁而准确的线条,一个塔身局部剖面与柔性节点连接处的示意图,便呈现在会议室的公共屏幕上。
“王工的问题非常实际。”顾怀序的声音不高,却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关于现场容差与极端工况耦合风险,我们的思路是这样的。”
他用笔尖点着示意图中的连接界面:“首先,放弃追求‘绝对精密匹配’。我们接受古建表面的不平整。这里,”他画出一个带有波浪纹的填充区域,“设计一个自适应的高阻尼柔性垫层,它不是刚性的连接,而是一个允许微量滑移、同时能均匀分散应力的‘界面过渡区’。施工时,它不是‘安装’,而是‘浇筑填充’,自然贴合原有表面,容差由它吸收。”
“其次,”他的笔尖移到柔性节点模块本身,“模块内部集成微型传感器阵列,实时监测应变、温度、湿度。数据无线传输至监控平台。这不是事后的‘故障诊断’,而是持续的‘健康体检’。任何一个参数超过预设的黄色阈值,系统会自动预警,给我们充足的干预时间,而不是等到破坏发生。”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顾怀序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位质疑者,最后落在李老身上,“我们为这套系统,准备了完整的‘B方案’作为实时备份。不是替代方案,而是嵌在A方案内部的‘保险丝’。”他调出早已准备好的另一张图,展示在柔性节点关键部位预设的、可快速机械锁定的传统钢构备用路径。“一旦监测到任何超出设计预期的异常,或者未来出现不可预料的退化,我们可以启动应急程序,在24小时内,通过这套预设路径,将荷载安全转移至经过验证的传统加固方式上。届时,柔性模块将卸荷,成为纯粹的监测单元,甚至可以被安全移除。”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感:“所以,我们面对的不是‘激进方案是否可行’的二选一,而是一个‘主方案追求最优解,并内置了完整、可快速触发的次优解备份’的复合策略。风险没有消失,但它被系统地识别、监测、并管理起来了。我们不是在赌,而是在建造一个包含冗余和安全阀的系统。”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顾怀序没有为沈墨渊的方案做任何情感辩护。他用短短几分钟,一个草图,三个层次的解答,将一场关于“原则与风险”的锋利质询,彻底转化为了一个关于“系统设计与风险管理”的技术讨论。他没有否定质疑的合理性,而是直接给出了更具体、更务实、也更高级的解决方案。
李老沉默了许久,缓缓摘下眼镜擦拭。那位王工看着屏幕上简洁清晰的示意图,紧绷的神色也略微松动,开始与旁边的同事低声交换意见。
沈墨渊坐在那里,看着顾怀序平静的侧脸,胸腔里奔涌着一种近乎震撼的情绪。他再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这个男人之间的差距,不仅仅在于经验的积累,更在于这种于无声处听惊雷、在绝境中开辟通路的战略性思维与举重若轻的掌控力。他提出了一个难题,而顾怀序,直接重新定义了游戏规则。
“怀序的思路,倒是……周全。”李老最终开口,语气复杂,但敌意已消解大半,“既然你们考虑到了这一步,甚至想到了‘保险丝’……那具体的实施细节、尤其是这个‘应急转换’机制的可靠性与操作流程,需要拿出更详尽的论证。”
“当然。”顾怀序微微颔首,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接下来两周,我们会提交这份‘复合策略’的完整技术白皮书与施工应急预案,供委员会详细审议。”
会议的后半程,争论的火药味消散了,转向了更具体的技术细节研讨。当会议结束时,阳光已经西斜。
人们陆续离开。沈墨渊整理着电脑,感觉到有人轻轻拍了一下他的上臂。他抬头,是顾怀序。
顾怀序没有多言,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肯定,像掠过深潭的一丝微光。然后他低声说:“白皮书的框架,今晚发你。‘保险丝’部分,你来主笔。”
沈墨渊怔了一下,随即郑重点头:“好。”
顾怀序收回手,转身与一位副所长交谈着离去。沈墨渊站在原地,手臂被拍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短暂的、坚实的温度。
那不是安慰,不是鼓励。
那是一个并肩穿过炮火洗礼后的战友,无声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