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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注解之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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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江市一中的老图书馆,在沈墨渊十六岁的世界里,是一座由红砖、寂静和尘埃构成的堡垒。它隔绝了操场上荷尔蒙过剩的喧嚷,隔绝了教室里关于排名和未来的窃窃私语,更隔绝了家中那种精致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安静。这里的安静是不同的,它丰沛,厚重,充满了纸张呼吸的声音和时光沉淀下来的、类似远山松涛般的低鸣。
发现那本《营造法式》后的日子,沈墨渊的生活出现了一条隐秘的轴心。每天放学后,他不再需要刻意寻找去处,脚步会像被磁石吸引一样,自动迈向那个角落。他从一开始的偶然翻阅,变成了一种虔诚的日常仪式。
他会先小心地拂去封面上的浮尘——尽管前一天他已做过同样的动作。然后,以一个固定的角度,在午后西斜阳光恰好能照亮书页又不至于刺眼的位置坐下。他并不总是立刻翻开,有时会只是凝视着那深蓝色的布面封面,指尖划过烫金的、已有些磨损的书名,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沟通。然后,他才屏住呼吸,以最轻柔的动作翻开。
那些注解纸条,他早已能倒背如流。但它们每一次重新映入眼帘,依然能带来新鲜的、电击般的颤栗。他不再仅仅阅读文字,开始研究笔迹的走势,墨水的浓淡,甚至纸张折叠的痕迹。
他发现,顾怀序早期(可能高中时期)的笔迹更为青涩用力,转折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注解内容也偏向于对技术名词的好奇和惊叹。而到了书中后段,笔迹变得舒展从容,力透纸背,注解也转向了更宏观的思考,关于“意境”,关于“传承”,关于“匠人之心”。沈墨渊着迷于这种变化,这像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成长直播,他目睹了一个卓越的灵魂如何从好奇的萌芽,逐渐长成清晰的思想之树。
他开始做笔记。不是抄写那些注解,而是记录自己的“再注解”。他买了一本厚实的、页面空白的素描本,在对应的书页位置,用铅笔写下自己阅读那些句子时的疑问、联想和震撼。
在“规矩是匠人传承的骨骼,但美感,是建筑得以在时间长河中持续呼吸的灵魂。”旁,他写下:“那么,什么是灵魂的呼吸?是光影的变化?是人与空间的共鸣?还是……一种无法被规则框定的情感?”
在“每一次榫与卯的咬合,都是对历史的一次微小而郑重的承诺。”下,他涂抹又修改,最终留下:“承诺是否意味着永不更改?如果修复意味着新的介入,这是否构成了对旧承诺的背叛,还是许下了新的诺言?”
他的素描本,成了与那个陌生灵魂进行私人对话的密室。这种对话安全至极,因为另一方永远不会回应,也永远不会评判。这给了他前所未有的自由,去伸展自己稚嫩的思想触角。
这种精神上的充盈与暴胀,与他现实生活的贫瘠与挤压,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沈家的晚餐时间,是一天中最具仪式感,也最煎熬的时刻。餐厅灯光是精心挑选过的暖黄,打在光可鉴人的长桌上,映照着成套的骨瓷餐具。菜肴精致,摆盘讲究,空气里却流动着比食物香气更浓郁的、无声的规训。
父亲沈恪之的话题永远围绕着“有效”和“进阶”。
“墨渊,这次期中排名,理综还有提升空间。李主任的儿子申请到了斯坦福的夏校,你需要这样的履历。”
“建筑?那是艺术生或者工科里不那么核心的方向。我以为你会更倾向于金融或者人工智能,那才是未来的脉搏。”
他的声音平稳,理性,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每个字都像一块精心打磨的冷砖,垒砌在沈墨渊周围。
母亲苏瑾则会从另一个角度补充。
“王阿姨今天夸你斯文,说很像小时候的怀序。”她微笑着,用公筷给沈墨渊夹了一块剔好刺的鱼,“怀序”指的是他们圈子里另一位事业有成的叔叔家的儿子,一个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你要多出去交际,别总泡在图书馆。气质是熏陶出来的。”
她的关心像一层柔软的丝绸,包裹着的却是同样坚硬的期望——期望他符合某个光鲜亮丽的模板。
沈墨渊通常只是沉默地进食,偶尔发出“嗯”、“知道了”这样的单音节。他的味蕾能尝出食材的昂贵,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暖。他的思绪常常飘走,飘回图书馆,飘到那些关于骨骼与灵魂、承诺与时间的思考中去。餐桌上的对话,如同背景噪音,而他内心的对话,却震耳欲聋。
他试过一次,仅仅一次,试图分享他那个隐秘的世界。
那是在一次晚餐后,父亲难得地问起他最近在看什么书。沈墨渊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在看一本讲古建筑的书,《营造法式》。”
父亲略一挑眉:“哦?宋代的官修典籍。难得,看得懂吗?”
“有些难,但……里面有些注解,写得很好。”他鼓起一点勇气。
“注解?谁注的?”母亲好奇地问。
“一个……以前的学生,叫顾怀序。”说出这个名字时,沈墨渊感到一阵细微的战栗,仿佛暴露了最重要的秘密。
父亲沉吟了一下,用手机似乎快速查询了什么,然后放下,语气平淡无波:“顾怀序……没听说过有什么显赫的学术建树或行业地位。看这种书,作为兴趣陶冶可以,但不要钻牛角尖。真正有价值的知识,是经过时代筛选,被主流认可的。”
母亲则温柔地补充:“是啊,墨渊。你要是对建筑感兴趣,妈妈可以请张叔叔吃饭,他是知名建筑师,他的经验和人脉,比书里不知名的注解有用多了。”
那一刻,沈墨渊感到一种冰冷的孤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刺骨。他视为珍宝、照亮他世界的星光,在父母眼中,不过是“不知名的注解”和“未经验证的知识”。他们关心的是光环、是路径、是实用的价值,而非思想本身的光芒。
他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个关于顾怀序和《营造法式》的世界,被他更加严密地封存起来,成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反抗现实的无言堡垒。
他开始利用一切课余时间,像一个训练有素的侦探,搜寻关于“顾怀序”的一切蛛丝马迹。这个过程极其困难,因为在那个移动互联网尚未普及的年代,一个高中生的信息渠道极为有限。他泡在学校机房,用笨重的台式机在早期门户网站的搜索栏里一次次输入这个名字,结果寥寥。他翻阅可能刊登青少年科技竞赛获奖名单的旧报纸,在浩如烟海的大学招生简章和专业介绍中寻找T大建筑系的信息。
这些努力大多石沉大海,但偶尔的收获,却足以让他兴奋战栗许久。比如,他在一份过期的、在旧书摊找到的《中学生科技报》上,真的找到了一个豆腐块大小的报道,提及某年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有一位名叫顾怀序的学生,其项目“基于力学仿生的传统木结构节点优化探究”获得二等奖。报道没有照片,只有短短几行字。沈墨渊将那页报纸小心地裁下,夹在他的素描本里。那几个铅字,在他眼中比任何奖状都要璀璨。
又比如,他在学校资料室一堆无人问津的大学宣传册里,找到了T大一本较早的版本。在建筑学院优秀学生成果展示页,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团体合影的小图,下面一排小字名单里,确有“顾怀序”三字。他看了很久,试图想象那个模糊身影的样子,最终只是用手指,极轻地拂过那三个印刷体的字。
这些碎片,像陨石般坠入他的世界。他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形象,却足以让他确信,那个写下注解的灵魂,是真实存在的,并且在他无法企及的高度,继续闪耀着。这给了他一种奇异的安慰和动力。
他的沉默变得更加深邃,成绩却稳定地保持在顶尖。父母将此归结于他们的“引导”见效了。只有沈墨渊自己知道,支撑他的,是图书馆角落里那本厚重的书,是那些蓝黑墨水写就的思想,是那个名叫顾怀序的、遥远而清晰的坐标。
他在这坐标的指引下,悄然绘制着自己的人生蓝图。蓝图的核心,不再是父母期望的金融或人工智能,而是一个清晰得令他心痛的方向——他要去T大,要学建筑。他要走到那个思想产生的地方去,哪怕只能远远地看着它曾经驻留过的风景。
这是一场无人知晓的盛大奔赴。他像一颗孤独的卫星,在地面人群的喧嚣与家族轨道的引力中,艰难地调整着自己的姿态,只为对准深空中那一粒微弱却永恒的光点。
窗外,清江市的夜幕降临,灯火次第亮起。十六岁的沈墨渊合上他的素描本,将其与那张裁下的报纸一起,锁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城市边缘模糊的山影。
山的那边,是更广阔的世界,是T大,是顾怀序曾经走过、并可能仍在行走的道路。
他第一次感到,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似乎可以被一种更遥远的、来自未来的回响所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