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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工作室的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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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序回到云京,是在七十二小时之后。
飞机在午夜降落,他拖着简单的行李箱穿过空旷的抵达大厅,叫了车,直接报出大学老校区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次——这个乘客穿着皱了的衬衫,眼下有浓重的阴影,浑身散发着一种与午夜格格不入的紧绷感。
但顾怀序没有在意。他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过去三天积压的消息:苏予晴关于项目进展的汇报,评审委员会发来的最终评审会议通知,梁老约他见面喝茶的短信,还有……沈墨渊每天发来的简报会后续跟进报告。
那些报告写得极其专业、极其简洁,每一条决策都有理有据,每一个时间节点都精准无误。沈墨渊把一切都处理得近乎完美——甚至比顾怀序本人在场可能做得还要好。
但顾怀序读着这些报告,胸口却像压着一块不断下沉的石头。
因为在这些报告的字里行间,他读不到沈墨渊本人。读不到那个会在安全屋累极睡着的沈墨渊,读不到那个在昏暗光线下说出“我会一直在你这条路上”的沈墨渊,读不到那个……他忽然发现自己无比想见的沈墨渊。
车子停在那栋红砖楼前。顾怀序付钱下车,凌晨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他抬起头,看见顶层那间安全屋的窗户还亮着灯。
暖黄色的光,在整栋黑暗的楼里像一座孤岛。
顾怀序没有立刻上去。他在楼下站了五分钟,点燃一支烟——这是他压力极大时才会有的习惯。烟头的火星在黑暗里明灭,像某种不安的脉搏。
他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三天前在医院走廊,梁老打来了第二个电话。不是打给沈墨渊,而是直接打给了他。
“你身边那个年轻人,”梁老在电话里说,声音里有种难以解读的情绪,“沈墨渊。他来找过我。”
顾怀序握着手机,心脏骤然收紧:“他找您……做什么?”
“他让我做你们的防火墙。”梁老停顿了一下,“用他未来五年的全部设计收益权做抵押,换我动用所有人脉,确保评审过程的绝对公正,还有……确保你和家人的安全。”
顾怀序说不出话。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地面正在裂开。
“我拒绝了抵押。”梁老继续说,“但我答应帮忙。不是因为他的条件,而是因为他那句话——‘做正确的事的人,应该得到支持’。”
电话里是长久的沉默。顾怀序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轰隆作响。
“怀序,”梁老最后说,声音变得格外温和,那是老师对得意门生说话时才有的语气,“这个年轻人……他看你的眼神,和我当年看你师母的眼神,一模一样。有些事,不要等到来不及。”
电话挂断后,顾怀序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护士过来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久到窗外的天完全黑透,久到他终于把过去几个月——不,过去十二年——的所有细节串联起来。
那些过于专注的目光。
那些精准到可怕的默契。
那些沉默却坚定的支持。
那件盖在沈墨渊身上的羊绒开衫。
那句“你所在的地方,就是我认为建筑应该成为的样子”。
所有碎片在瞬间拼合成完整的图像,清晰到令人窒息。
顾怀序掐灭烟,走进楼里。电梯停在顶层,他推开安全屋的门。
沈墨渊背对着他,站在那面贴满便签纸的白板前。白板已经被擦干净了大半,只剩下中央还贴着几张——那是项目最后阶段的核心任务,每一张都已经被画上了对勾。沈墨渊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块半湿的抹布,正在仔细擦拭白板边缘残留的马克笔痕迹。
他擦得很认真,动作规律而专注,像是某种仪式。
顾怀序关上门。声音很轻,但沈墨渊还是听见了。他转过身,看见顾怀序的瞬间,动作停顿了一下。
“……你回来了。”沈墨渊说,声音平静,“阿姨情况稳定了吗?”
“稳定了。转到普通病房了。”顾怀序把行李箱放在门边,脱下外套,“谢谢你这几天的……所有事。”
“应该的。”沈墨渊转回身,继续擦白板。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但顾怀序能看到他肩胛骨的线条在毛衣下微微绷紧。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抹布擦拭白板的细微声响,和两个人克制着的呼吸声。
顾怀序没有走近。他靠在门边的墙上,看着沈墨渊的背影。这个角度他能看见沈墨渊侧脸的一部分——下颌线收紧,睫毛在顶灯的光线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梁老给我打电话了。”顾怀序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墨渊的动作停住了。抹布停在一块已经擦干净的区域,没有再移动。
“他告诉我你去找过他。”顾怀序继续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告诉我你提出用未来五年的收益权做抵押。告诉我……你说的那句话。”
沈墨渊慢慢转过身。他手里还拿着那块抹布,水正沿着边缘滴落,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圆点。他看着顾怀序,眼神很静,但顾怀序能看到那平静之下汹涌的东西。
“那句话是真的。”沈墨渊说,声音有些哑,“做正确的事的人,应该得到支持。你们在做正确的事。”
“我说的不是那句话。”顾怀序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三米。这个距离足够看清对方眼中的每一点情绪波动。“我说的是,你看我的眼神。”
沈墨渊的呼吸漏了一拍。他握紧了手里的抹布,指节泛白。
“梁老说,”顾怀序的声音更低了些,像在说什么秘密,“你看我的眼神,和他当年看他爱人的眼神,一模一样。”
房间里陷入死寂。
沈墨渊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凝固的雕塑。所有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冲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能听见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能感觉到手心沁出的冷汗,能看见顾怀序眼中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到令人心碎的情绪。
他在等待审判。等待那句“这不合适”,等待那句“你误会了”,等待那句“我们还是保持专业关系”。
但顾怀序没有说那些话。
他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那本蓝色布面精装的《营造法式》。书已经很旧了,书脊的破损处被人用透明的修书胶带仔细修补过。他翻开扉页,那里除了当年梁老的赠言,还多了一行新鲜的、清峻有力的钢笔字——
“此后每一页,邀你共注。”
顾怀序把书推到沈墨渊面前。
“这句话,”他说,手指轻轻点在那些字迹上,“是我从清江回来的飞机上写的。但我知道,从十二年前你在图书馆发现这本书的那天起,从你在那些注解旁边写下自己思考的那天起……我们就已经在共注了。”
沈墨渊感到一阵眩晕。他伸手扶住工作台的边缘,指尖触到冰凉的实木桌面,那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在颤抖,“你怎么知道……是我?”
顾怀序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房间另一头,打开一个储物柜,从里面取出一个素色的枫木纸盒——那个沈墨渊藏在桌角、以为永远不会被发现的盒子。
沈墨渊的脸色瞬间苍白。
顾怀序把盒子放在工作台上,打开盒盖。里面整齐存放的一切都暴露在灯光下——那些泛黄的复印件,那些像素模糊的照片,那本毕业设计作品集。每一件物品都被精心整理过,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像一份沉默的档案。
“秦风恢复那些被加密的私人文件时,”顾怀序说,声音很轻,“不只恢复了我的邮件和日程表。他还恢复了攻击者从系统里翻找出的其他东西——包括这个盒子的数字扫描件。攻击者把这一切都备份了,大概是想找到我的什么把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
“但我看到这些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不是愤怒,不是被侵犯隐私的冒犯。”顾怀序抬起头,看向沈墨渊,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在重组、在燃烧,“我第一个念头是……原来如此。”
沈墨渊闭上眼睛。他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暴露感,仿佛所有皮肤都被剥去,所有骨骼都被透视。他守护了十二年的秘密,他以为会带进坟墓的、沉默而盛大的爱恋,此刻就这样赤裸地摊开在灯光下,摊开在这个人的面前。
“……对不起。”他终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这不正常。我知道这很……扭曲。但我控制不了。从十六岁那年看到你的注解开始,你就成了我整个世界的坐标系。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选择,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能有一天,站在能与你对话的位置上。”
他睁开眼睛,眼眶发红,但没有泪水。他的骄傲不允许他流泪,即使在这种时刻。
“我不是要你回应。”沈墨渊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挖出来的,“我知道这只是一厢情愿。我知道你不可能……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用感到负担。我会处理好自己的感情,不会影响工作,不会——”
“沈墨渊。”顾怀序打断他。
声音不重,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墨渊停下来,看着他。
顾怀序走到他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近到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知道我这三天在清江医院,除了照顾我母亲,还在想什么吗?”顾怀序问,声音低哑。
沈墨渊摇头。
“我在想安全屋里的每一个瞬间。”顾怀序说,“想你写代码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想你验证模型时专注的侧脸,想你累极睡着时毫无防备的样子。想你盖在我身上的那件外套。想你修改我写下的那段话时,指尖的温度。”
他的呼吸拂过沈墨渊的脸颊,带着烟草和长途飞行的疲惫气息。
“我在想,为什么你总能精准地理解我的每一个意图。为什么我们之间会有那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为什么你愿意为我做到这种地步——不只是工作,是赌上你的未来,你的全部。”
顾怀序伸出手,不是要碰触,只是悬在半空,像在试探某种无形的边界。
“然后梁老打来电话。然后我看到这个盒子。然后我明白了。”他的声音开始颤抖,那种冷静自持的伪装终于出现了裂缝,“我明白了那些默契从何而来。我明白了那件外套为什么那么合适。我明白了你为什么能写出那些……仿佛是从我灵魂里直接流淌出来的文字。”
他的手终于落下,轻轻覆在沈墨渊握着抹布的那只手上。抹布是湿的、冰的,但顾怀序的手心是温热的、干燥的。
“因为你在用十二年的时间,学习如何理解我。”顾怀序说,眼眶也红了,“因为你把我的思想当成了你的信仰。因为你在我还不知道你存在的时候,就已经在爱我了。”
沈墨渊浑身都在发抖。他想抽回手,但顾怀序握得很紧。
“这十二年,”顾怀序继续说,声音哽咽了,“我没有爱过任何人。不是因为工作忙,不是因为没遇到合适的。是因为……我总觉得缺少了什么。总觉得这个世界给我的所有赞美、所有认可、所有成就,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我能看见,能触摸,但感受不到温度。”
他向前一步,额头几乎要碰到沈墨渊的额头。
“直到你出现。”顾怀序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但每个字都重重砸在沈墨渊心上,“直到你在安全屋里对我说,你会在我的这条路上。直到你在我母亲病重的时候,告诉我‘一切有我’。直到我意识到,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用十二年的沉默,为我构建了一个宇宙。”
沈墨渊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静静地滑过脸颊,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所以现在,让我告诉你。”顾怀序用另一只手抹去他的眼泪,动作温柔得不像他,“你没有一厢情愿。你没有不正常。你只是……爱得比所有人都早,都深,都沉默。”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勇气。
“而我,”顾怀序说,声音清晰而坚定,“我爱上你了。不是在知道这一切之后,是在安全屋里,在你睡着的时候,在我给你盖外套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爱上你了。我只是……太迟钝,太习惯于把所有感情都理性分析,以至于没有认出它。”
沈墨渊再也支撑不住。他腿一软,向后踉跄了一步,但顾怀序及时揽住了他的腰,把他拉进怀里。
那个拥抱紧得几乎窒息。顾怀序的手臂环住他的背,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呼吸灼热地喷洒在他的颈侧。沈墨渊僵了一秒,然后,仿佛某种坚持了太久的堤坝终于崩塌,他伸手回抱住顾怀序,把脸埋进他的肩膀。
他在哭。无声地,剧烈地,像一个迷路太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顾怀序没有说“别哭”,只是更紧地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后脑,像在安抚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
他们就这样站在安全屋中央,站在那些见证了他们所有战斗的白板、工作站、咖啡杯中间,站在沈墨渊守护了十二年的秘密中央,拥抱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沈墨渊终于平静下来。他退开一点,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得惊人。
“……现在怎么办?”他问,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顾怀序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毫无保留的笑容,温柔得让沈墨渊心头发颤。
“现在,”顾怀序说,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我们去吃早餐。然后,一起面对接下来的所有事——最终评审,陆天珩,媒体的质疑,行业的目光,所有的一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这一次,”顾怀序抬起头,看进沈墨渊的眼睛,“我们一起。”
沈墨渊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个小小的、清晰的自己。然后他也笑了,那是一个褪去所有沉重、所有负担、所有孤独的笑容。
“好。”他说,握紧顾怀序的手,“一起。”
晨光透过玻璃砖墙渗进来,温柔地包裹住他们。
那束光走了十二年,终于在这一刻,照进了两个彼此环绕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