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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余震与锚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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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的恒温系统发出低微的、几乎不可闻的白噪音。清晨第一缕灰白色的光,透过高层窗户上方特意留出的窄缝,斜斜地切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道清晰而冷冽的光带。光带里,无数细微的尘埃缓缓沉浮,像一场慢速的、无声的庆典。
顾怀序先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的一切——那些炽热的话语、颤抖的呼吸、紧到发疼的拥抱,以及最终平息下来后,两人挤在窄小沙发上分享一床薄毯的体温——并非像潮水般涌来,而是像空气一样,早已充盈了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太满,太真实,反而让思维有片刻的凝滞。
他微微侧头。沈墨渊睡在他臂弯外侧,背对着他,身体微微蜷缩,是一个充满防御性的姿势,但后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的视线里。几缕黑发柔软地贴在汗湿的皮肤上,随着平稳悠长的呼吸,轻轻起伏。昨夜那个剖开自己所有铠甲、近乎孤注一掷的沈墨渊不见了,眼前只是一个在疲惫与情绪透支后、陷入深沉睡眠的年轻男人,带着一种易碎的平静。
顾怀序没有动。他让目光静静地流连在那片皮肤上,然后滑过沈墨渊瘦削的肩线,最后落在他搭在毯子外的手上——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还残留着一点难以洗去的绘图铅笔石墨的痕迹。就是这双手,在过去十几年里,收集、整理、分析关于他的一切;就是这双手,在过去的几十个小时里,支撑起了几乎崩塌的世界。
一种极其陌生的、温钝的痛楚,混合着同样陌生的、饱胀的柔软情绪,在他胸腔深处缓慢地蔓延开。不是怜悯,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邃的……确认。仿佛灵魂深处某个一直在无声等待的卡榫,终于被严丝合缝地叩合,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沉重的闷响。
他极轻地抽回有些发麻的手臂,起身。羊毛毯滑落的细微声响,还是惊动了浅眠的沈墨渊。他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然后迅速放松,但没有立刻转身,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发出一点模糊的鼻音。
顾怀序看在眼里。这是沈墨渊式的清醒——瞬间警觉,然后强迫自己继续“沉睡”,以应对可能出现的、他尚未准备好的面对面。昨晚的勇气似乎随着夜色一同褪去了,白昼带来了新的、现实层面的无措。
他没有戳破,只是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简易的开放式厨房区域。烧水,研磨咖啡豆,动作尽量放轻。咖啡机运作的低鸣和水流声成了这个崭新清晨的背景音。他背对着沙发区域,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的动静——沈墨渊终于慢慢坐了起来,毯子滑到腰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毯子边缘的一根线头。
沉默在弥漫,但并不窒息。这是一种饱含着昨夜所有重量、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启今日对话的沉默。
水烧开了。顾怀序倒了两杯热水,又冲了两杯黑咖啡。他端着托盘走回沙发区,在沈墨渊身边坐下,将一杯热水和一杯咖啡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
“先喝水。”顾怀序的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微哑,但很平静,是陈述句,不是询问。
沈墨渊终于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伸手去拿那杯热水。指尖碰到杯壁时,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双手捧住杯子,热度透过陶瓷传递到掌心,他小口啜饮着,像在汲取某种镇定剂。
顾怀序也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熟悉的清醒感。他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墙角那个已被合上、却仿佛仍在散发无形存在感的枫木盒上。
“那个,”他朝盒子扬了扬下巴,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早餐,“你打算怎么处理?”
沈墨渊捧着水杯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他沉默了几秒,声音低而干涩:“……烧掉。或者……找个地方埋了。”那是他过去的坟墓,也是他不敢再直视的罪证。
“不。”顾怀序放下咖啡杯,发出一声轻响。他转过身子,正对着沈墨渊,目光沉静而专注,“那是你的历史,墨渊。是你的一部分。我们不需要烧掉或埋葬历史。”
沈墨渊猛地抬头看他,眼里有困惑,还有一丝未散尽的惊惶。
“我的意思是,”顾怀序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清晰而坚定,“把它带回家。我们的家。把它放在书架上,和其他所有重要的资料、书籍放在一起。”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它不是什么需要被销毁的秘密,它是……我们故事一个非常重要的、独特的序章。我有权利了解我的爱人的全部过去,包括他以我为坐标的那些年。”
“爱人”。这个词被他如此自然、如此笃定地说出来,没有经过任何铺垫或试探。沈墨渊的呼吸滞住了,他怔怔地看着顾怀序,看着他平静眼眸下不容置疑的认真。
“你会……觉得不舒服。”沈墨渊最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艰难的自剖,“那些东西……它代表了一种……”
“代表了一种我至今仍觉震撼的、专注而持久的情感。”顾怀序接过了他的话,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剖析内心的诚恳,“是的,昨晚看到那些扫描件时,我震惊,我……甚至有些害怕。不是怕你,是怕那份情感的重量,怕我或许承载不起。但后来我想明白了。”
他伸手,不是去握沈墨渊的手,而是轻轻覆在他握着杯子的手背上。温暖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那些资料,是你理解我思想的方式,是你走向我的足迹。它们本身没有对错。重要的是,”他望进沈墨渊的眼睛深处,“现在,我在这里。你在这里。我们不需要再通过纸片和剪报来了解彼此。我们有现在,和以后每一个可以当面交谈、争论、一起工作的清晨与深夜。”
沈墨渊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反手,紧紧握住了顾怀序的手,力道很大,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地点头,一下,又一下。
顾怀序任由他握着,用另一只手拿起自己的咖啡杯,又喝了一口。然后,他像想起什么似的,用闲聊般的语气说:“今天上午十点,我需要和梁老通个视频电话,敲定最终评审的一些细节。下午两点,李老的助手会送一份补充材料过来。晚上……”他顿了顿,“晚上我们出去吃吧。这里的东西快吃完了,而且,我们需要一点……正常的空间。”
他在规划今天。将沈墨渊毫无违和地、理所当然地纳入了自己未来二十四小时的每一个议程里。没有问“你想怎样”,而是直接陈述“我们需要”。
这是一种比任何甜蜜情话都更强大的锚定。
沈墨渊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手,指尖的颤抖平息了。他也端起自己的黑咖啡,喝了一大口。苦涩让他微微蹙眉,但一种坚实的暖意,正从被顾怀序握过的手背,缓慢而坚定地流向四肢百骸。
“好。”他哑声说,然后补充道,“上午的电话,我需要在场吗?”
“需要。”顾怀序回答得毫不犹豫,“你是技术核心,所有细节你都清楚。我们一起。”
“嗯。”沈墨渊点了点头。他开始感到饥饿,一种真实的、属于活着的身体的饥饿感。
就在他想起身去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时,顾怀序放在矮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不是电话,而是一连串急促的邮件和消息推送提示音。
两人同时看向屏幕。
发件人和推送标题很杂,但几个关键词高频闪现:“陆天珩”、“媒体吹风”、“道德质疑”、“独家爆料”、“最终评审前……”
昨夜风暴的余波,化作了新一天更具实体的海浪,拍打而来。
顾怀序和沈墨渊对视一眼。
方才那些温存、无措、小心翼翼的确认,在瞬间被另一种熟悉的、并肩应对的锐利所取代。顾怀序的眼神恢复了冷静与研判,沈墨渊背脊挺直,脸上残余的最后一丝迷惘也消散不见。
“先吃早饭。”顾怀序率先站起身,朝厨房走去,语气平稳,“然后,我们看看他又准备了什么新剧本。”
沈墨渊跟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他看着顾怀序在晨光中打开冰箱的侧影,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新的一天开始了。风暴或许还未过去,但他不再是一个人站在风眼里。
他们有了一个“我们”,需要一起去面对这个依然充满挑战的世界。
而此刻,第一件需要一起做的事,是吃完一顿简单的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