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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最终评审:理想的加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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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评审会的会场,设在云京市建筑设计院的顶层报告厅。这是一间颇具年代感的厅堂,挑高惊人,弧形穹顶上保留着上世纪中叶的简约浮雕,两侧是整面的落地玻璃幕墙,将城市的天际线框成一幅不断变化的动态背景。长条形的胡桃木会议桌光可鉴人,深色的皮质座椅环绕,空气里弥漫着旧木、皮革、以及某种肃穆的权威气息。
顾怀序和沈墨渊提前四十分钟抵达。他们穿着同色系的深灰色西装,细节处却各有坚持——顾怀序搭配了温莎结的深蓝色领带和一块简洁的机械腕表;沈墨渊则选择了更显年轻与不羁的黑色高领针织衫代替衬衫领带,袖口露出一截干净的白色衬里。两人并肩走入时,正在做最后调试的会场工作人员有片刻的安静,目光隐晦地扫过他们,又迅速移开。
他们代表的不再是“怀序修复”与“沈墨渊工作室”,而是即将接受审判的“那个项目”及其背后两位饱受争议的年轻主导者。过去几天的媒体“吹风”显然已经发酵,空气里漂浮着审视与疑虑的微粒。
沈墨渊将带来的设备连接到投影系统,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检查每一个演示文件的链接和动画效果。顾怀序则走到窗边,背对着会场,目光投向远方鳞次栉比的建筑群,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那枚没有任何装饰的铂金指环——那是昨天下午,在等待会议材料送达的间隙,他独自去附近一家老金店买的。很素,甚至有些过于朴素,但圈口分毫不差。他没有告诉沈墨渊,沈墨渊也没有问,只是在他递过去时,沉默地伸出手,任由他为自己戴上。此刻,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是一种无声的定力来源。
评审专家们陆续入场。有几位是国内建筑界德高望重、已很少出席此类会议的老先生,如梁谨言教授和李老;也有正值盛年的学院派中坚与颇具影响力的独立评论家;还有两位来自重要学术期刊和官方文化机构的中层代表,表情严肃,公事公办。陆天珩作为“天枢设计”的代表及“相关利益方观察员”,坐在长桌侧方靠后的位置,一身剪裁精良的浅色西装,面带微笑,与相熟的人点头寒暄,目光掠过顾怀序和沈墨渊时,笑意未及眼底。
会议开始。主持人是设计院一位副院长,语调平稳地介绍了评审规则与议程。首先由项目方进行陈述。
顾怀序走到演讲台前,他没有立刻开始播放PPT,而是面向评审席,微微鞠了一躬。
“感谢各位前辈、专家在百忙之中拨冗出席。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本项目,以及我本人和我的搭档沈墨渊先生,承受了相当程度的关注与争议。”他开门见山,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而平稳地传递到大厅每个角落,“因此,在展示我们的技术方案与思考过程之前,我认为有必要先回应最核心的质疑:我们是否为了标新立异,或博取同情,而刻意制造或夸大了此前遭遇的技术攻击与伦理困境?”
会场一片寂静。陆天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身体微微前倾。
顾怀序侧身,示意沈墨渊。沈墨渊操作电脑,大屏幕上出现了清晰的证据链时间轴,附有无法篡改的数字指纹、第三方服务器日志、以及经过公证的专家鉴定意见摘要。
“所有关于攻击事件的技术证据、数据恢复记录、以及我们采取的应对措施,已全部整理成册,提交给各位。”顾怀序的叙述冷静得像在做一个法医报告,“我们欢迎并恳请任何一位专家,或您指定的任何独立第三方技术团队,对全部证据进行最严苛的审查与验证。建筑可以争论,思想可以辩驳,但事实,理应拥有不被谣言涂抹的尊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陆天珩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平静地移开。
“如果事实证明我们有任何伪造或夸大,我个人将永久退出这个行业,并承担一切法律后果。”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这是我们对职业操守的承诺,也是我们对这个项目所承载的公共价值的尊重。”
说完,他再次微微欠身,然后转向沈墨渊,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技术方案陈述,由沈墨渊主导。他走到台前,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屏幕上的三维模型开始旋转、分解、剖切,复杂的数据流和结构分析图随着他清晰的讲解逐一呈现。他的语速偏快,但逻辑极其严密,每一个结论都有坚实的数据和模拟推演支撑。他解释了他们如何将传统木构的“柔性抗震”智慧转化为现代材料的节点设计,如何利用光影算法模拟不同季节、不同时段建筑内部的自然光变化,从而优化空间布局与能耗。
他完全沉浸在了技术的世界里,眼神专注,手势干净利落,那些艰深的术语和复杂的图表在他口中变得条理分明,甚至……有一种冷峻的美感。评审席上,几位原本表情严肃的技术派专家,身体逐渐前倾,有人开始快速记录,有人扶了扶眼镜,紧紧盯着屏幕。
“在这里,”沈墨渊将模型定位到一个关键的结构转换层,“我们引入了一个‘误差容限系统’。它允许建筑在极限荷载下,发生预设范围内的、可逆的微小形变,从而像古建筑一样‘呼吸’和‘卸力’,而非硬性对抗。这不仅仅是技术保险,更是我们对建筑‘生命性’的一种哲学表达。”
一直沉默的李老忽然开口,声音苍老但有力:“年轻人,这个‘误差容限’的量化标准,你们是如何确定的?依据是什么?这听起来很理想,但会不会沦为无法验证的理论空谈?”
问题尖锐。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沈墨渊身上。
沈墨渊没有丝毫慌乱。他切换屏幕,调出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有限元分析报告,以及几段缩尺模型在振动台上接受测试的高清视频。
“李老,您的问题切中要害。”他甚至礼貌地颔首,“我们的依据来自三个方面:一是对十七处不同年代、经历过强震幸存下来的古建进行的逆向力学分析;二是与材料实验室合作,进行的超过三百组新型复合材料的疲劳与形变测试;三,”他顿了顿,看向顾怀序,“是我的搭档顾怀序先生,基于大量古建修缮实录,提出的‘损伤演化和可修复性’理论框架。我们将这个理论首次进行了完整的数学建模和工程转化。所有原始数据、模型代码和测试视频,均已附在提交的材料中。”
他回答得不卑不亢,既有扎实数据,又巧妙地将顾怀序的前期学术贡献融入其中,彰显了两人合作绝非简单拼接,而是深度交融。
李老听着,脸上的皱纹微微舒展,不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技术部分陈述完毕,进入提问与答辩环节。问题如预料般密集且深入,从结构安全、材料耐久、造价控制,到与周边环境的协调、长期维护成本、乃至设计美学的公众接受度。顾怀序和沈墨渊交替回答,有时顾怀序从文化与理念角度阐释,沈墨渊立刻补充具体的技术实现路径;有时沈墨渊被追问技术细节,顾怀序则适时跳出细节,阐述该设计选择背后的整体性思考。他们之间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一人开口,另一人便自然成为补充或铺垫,思维严丝合缝,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理性与感□□织的防御与阐述之墙。
陆天珩始终保持着观察者的姿态,手指偶尔轻点桌面。直到答辩环节接近尾声,主持人询问是否还有最后问题时,他举起了手。
“我有一个问题,可能稍微超出技术范畴,但关乎这个项目,乃至我们行业未来的伦理基础。”陆天珩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我注意到,二位的方案充满了理想主义的色彩,对‘传统’、‘记忆’、‘生命性’的探讨令人动容。但建筑,归根结底是一项社会性极强的实践,它需要面对复杂的现实:资本效率、大众审美、快速城市化的需求。我的问题是,当你们这套精致的、带有哲学意味的‘语言’,与现实世界中更直白、更功利的‘语言’发生不可调和的冲突时——比如,甲方要求削减成本而损害你们的核心理念,或公众并不理解你们所谓的‘沉默叙事’——你们将如何抉择?是坚持你们的‘语言’,从而可能让项目夭折,让理想搁浅;还是选择妥协,让建筑回归更‘实用’的交流?”
这个问题很刁钻。它披着探讨的外衣,实质是将他们架在“理想主义”的火上烤,暗示他们的设计是脱离现实的空中楼阁,并质疑其可持续性。会场再次安静下来,一些专家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这是比技术质疑更根本的挑战。
顾怀序和沈墨渊对视一眼。沈墨渊微微后退半步,将这个“理念之战”的主场交给了顾怀序。
顾怀序上前一步,双手轻轻按在演讲台边缘。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沉默了几秒钟,仿佛在整理思绪,也仿佛在积蓄力量。
“陆先生的问题,其实指向了建筑学一个永恒的困境:我们是时代的记录者,还是时代的塑造者?是迎合既定的语言,还是尝试创造新的语法?”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在空旷的报告厅里回荡。
“我们从未否认现实与资本的逻辑。这个项目本身,就是在严格的预算与复杂的场地限制中诞生的。我们所有的‘理想’,都建立在扎实的、可实现的工程基础之上。我们认为,真正的坚持,不是在真空里谈论哲学,而是在现实的荆棘丛中,依然能找到让理念生根发芽的土壤。”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至于‘语言’……建筑从来不是一种单向的、高高在上的言说。它应该是一场对话——与历史的对话,与环境的对话,与未来使用者的对话。我们提供的,不是一套封闭的、需要被顶礼膜拜的‘语法’,而是一个开放的、富有启发性的‘对话框架’。我们相信,好的建筑自己会说话,它会邀请人们进入、体验、并形成他们自己的理解。这种理解可能因人而异,可能不如商业广告词那样直白响亮,但它更持久,更深刻,更接近建筑的本质。”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评审席上的梁谨言,又看向李老,最后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专家。
“如果我们因为害怕不被理解,就放弃尝试更丰富的表达;如果我们因为畏惧冲突,就甘愿使用那套陈腐的、功利至上的‘语言’,那么,建筑将失去其最宝贵的灵魂——创新的勇气和对话的诚意。这个项目,对我们而言,不仅仅是一个建筑,更是一次关于‘建筑是否还能拥有另一种可能性’的实践与回答。我们恳请各位,不仅评审它的技术指标,也审视它背后所代表的这种‘可能性’的价值。”
他的话语落下,余音在穹顶下盘旋。没有激烈的辩驳,没有情绪的渲染,只有冷静的陈述和坚定的信念。
长时间的寂静。
然后,坐在主位的梁谨言教授,轻轻咳嗽了一声,拿起了面前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慢慢转动着杯盖。他的目光落在顾怀序和沈墨渊身上,又看了看面前厚厚一叠评审材料,最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锤定音的重量:
“技术层面,我看过材料,也听了答辩,扎实,有创新,解决了关键难题。理念层面……”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我老了,见过太多潮起潮落。有时候,行业需要一些‘不识时务’的坚持,来提醒我们当初为什么出发。这个项目,或许不完美,但它试图说的‘话’,我觉得……我们这个时代,需要听一听。”
李老在旁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主持的副院长见状,与其他几位专家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宣布:“感谢项目方的陈述与答辩。请各位评审老师进行闭门评议。”
顾怀序和沈墨渊收拾东西,退出了报告厅。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声音。
走廊里空旷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他们没有交谈,只是并肩走向尽头的露台。推开玻璃门,初冬微冷的空气涌来,让人精神一振。
站在栏杆边,俯瞰着脚下浩渺的城市。良久,沈墨渊轻声问:“你觉得……能成吗?”
顾怀序没有看他,手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无名指上的戒圈闪着微光。他极轻地、却无比肯定地,呼出一口气:
“成了。”
不是预测,是陈述。
一小时后,评审结果宣布:项目以最高评价通过,并获得推荐,角逐本年度的国家级设计大奖。副院长在宣布时,特意提到:“该项目不仅在技术上取得了突破,更在建筑的价值表达与社会责任层面,提供了富有启发性的探索。”
陆天珩在结果宣布前,已悄然离席。
当顾怀序和沈墨渊再次走出设计院大楼时,夕阳正将天空染成壮丽的金红色。城市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温暖的光芒,宛如一片燃烧的、安静的海洋。
他们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离开。喧嚣与压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胜利后近乎虚脱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汹涌的、只属于彼此的澎湃。
顾怀序侧过头,看着沈墨渊被夕阳勾勒出柔和金边的侧脸。他伸出手,不是握手,也不是拥抱,只是轻轻碰了碰沈墨渊垂在身侧的手背。
“结束了。”他说。
“嗯。”沈墨渊应道,手指微动,反手握住了他的指尖。
一场漫长战役的终结。一段真正并肩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