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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序渊”诞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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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后的第一周,是一种近乎失重的平静。
没有紧急电话在深夜响起,没有需要立刻拆解的恶意代码,邮箱里不再充斥着火药味的质问信函。顾怀序和沈墨渊像是两个刚刚从一场持续数月的风暴中侥幸上岸的水手,站在干燥而陌生的陆地上,听着耳畔残留的、属于狂风巨浪的嗡鸣,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评审胜利带来的赞誉与邀约如雪花般飞来,都被顾怀序暂时搁置。他知道,他们需要一个停顿,一个只属于两人的、安静的重心校准。
这个停顿的具象化,始于寻找一个属于“他们”的空间。
过程比想象中顺利,甚至带着某种冥冥中的必然。中介带他们看的第三处房源,位于城市旧区与新区的交界地带,是一栋独立的、由旧印刷厂改造而成的三层红砖小楼。楼体保留了原有的工业骨架,粗粝的混凝土梁柱裸露,高高的锯齿形北向天窗将均匀柔和的光线洒入室内。前任租客是一位雕塑家,留下了一个空旷、明亮、充满历史肌理感的巨大空间,以及满墙未铲净的石膏碎屑和颜料斑点。
他们几乎在第一眼就同时确认:就是这里。
站在空荡荡的一楼中央,午后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在地上投下清晰的光格。空气里有旧纸张、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油墨气味,混合着从破损窗缝钻进来的、属于老街的市井气息。
“这里需要一面完整的书墙,从地面到天窗下沿。”顾怀序环顾四周,目光丈量着墙壁,“按年代和地域分区,修复工具和材料展示区可以放在那个转角。”
“工作区放在中间,不要隔断,需要一张足够大的、可以摊开所有图纸的中央工作台。”沈墨渊走到天窗正下方,仰头看着那些斑驳的玻璃,“光线很好。模型区可以靠西墙,那边下午有侧光,适合观察材质。”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在空旷中激起轻微的回响。没有讨论“要不要”,直接进入了“如何做”。设想中的场景、物件、光线,仿佛早已在他们各自的脑海中演练过千百遍,此刻只是将两份蓝图重叠,便严丝合缝地呈现出来。
接下来是命名。
坐在还未购置家具的、光秃秃的水泥楼梯上,两人分享着一杯从隔壁小店买来的、用简陋纸杯装着的美式咖啡。
“需要一个新的名字。”顾怀序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杯粗糙的边缘,“不属于‘怀序修复’,也不属于‘沈墨渊工作室’。”
沈墨渊沉默着。他想起那本《营造法式》,想起扉页上并排的、新旧交替的笔迹,想起顾怀序说“此后每一页,邀你共注”。
“叫‘序渊’,可以吗?”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顾怀序转过头看他:“‘序’与‘渊’?”
“嗯。”沈墨渊点头,目光落在前方阳光投下的光斑上,“‘序’,是时间,是秩序,是起点和脉络,是你做的事情——修复时光的序列。‘渊’,是深度,是包容,是沉静和蕴藏,是……”他顿了顿,“是那些尚未被言说、但可能存在的空间。”
顾怀序静静地听着,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他没有问“渊”是否也指代“墨渊”,答案不言而喻。
“序渊……”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音节在唇齿间滚动,像在品味一块温润的玉石,“很好。有序之渊,深纳万象。是我们的来处,也是我们想探索的去处。”
名字就此定下,简单,庄重,充满私密的双关与共同的期许。
但理念需要更具体的载体来证明自己。他们婉拒了第一批找上门来的、预算充足却理念模糊的商业项目,转而主动接洽了一个几乎没有任何利润可言的公益委托——将位于老城边缘、一个废弃多年的社区旧仓库,改造为面向附近儿童的开放式艺术工坊。
仓库很小,预算低到苛刻,且涉及复杂的旧建筑结构加固和社区协调。但两人几乎没有犹豫。
“就是它了。”顾怀序在看完现场后说。仓库破败,堆满垃圾,但一侧墙壁保留了完整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宣传壁画,斑驳褪色,却充满生动的时代张力。天光从高高的、破损的气窗漏下,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沈墨渊蹲下身,用手指抹开地面上厚厚的灰尘,露出下面老旧的红色陶砖。“地基还行。结构问题主要是屋顶和那面开裂的山墙。预算……很紧,但可以做减法,用最直接的材料和构造。”
挑战本身,成了吸引力的一部分。这是一种宣言:“序渊”的诞生,不是为了重复成功的商业公式,而是为了在极限条件下,实践他们刚刚在评审会上为之辩护的“另一种可能性”。
设计过程几乎是一种本能般的协同。顾怀序负责与社区沟通,梳理场地历史脉络,决定最大限度地保留那面壁画和主要的空间骨架,将其作为“时间的底片”。沈墨渊则埋头计算结构补强的最优解,设计可灵活组合、低成本、安全耐用的活动家具与储物系统,并构思如何利用回收的旧门窗、本地常见的竹材和阳光板,创造丰富而可变的光影游戏。
他们不再需要漫长的解释或小心翼翼的试探。沈墨渊画出一个结构节点的草图,顾怀序就能指出这个节点与保留的壁画在视觉重量上如何取得平衡;顾怀序提出在某个角落设置一个“安静的光之洞穴”供孩子独处,沈墨渊立刻就能给出三种不同的采光与围合方案,并附带粗略的造价估算。
争论当然也有。为仓库主入口的处理方式,他们有过一次小小的分歧。沈墨渊倾向于一个更轻盈、更具现代感的玻璃与钢构入口,以明确新旧对话;顾怀序则认为应该用一个更“笨拙”的、由回收旧木梁和瓦片重构的坡顶门廊,以延续社区的集体记忆质感。
争论发生在深夜的工作室(他们暂时还在安全屋和顾怀序原来的办公室之间辗转)。桌上铺满了草图,咖啡已经冷透。
“玻璃入口太‘冷’了,对这个社区的孩子来说,不够亲切。”顾怀序指着草图。
“旧木门廊可能显得沉重,而且施工精度要求高,容易超预算。”沈墨渊反驳,手指敲着造价估算表。
两人各执一词,气氛有些凝滞。不是为了输赢,而是都坚信自己的方案更能表达项目的内核。
僵持了大约十分钟。顾怀序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深呼吸了一下。他转回身,脸上紧绷的神情松动了:“我们是不是都太想‘表达’了?”
沈墨渊抬起眼。
“或许,入口不需要那么强烈的‘声明’。”顾怀序走回来,手指在两张草图之间划了一条线,“可以折中。结构用轻钢,保证精准和快速,但外表覆上一层可以让孩子涂鸦的、可更换的木质格栅板。既有清晰的现代骨骼,又留有让社区参与、让时间涂抹的表面。”
沈墨渊看着那条无形的线,思考了片刻。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可以。格栅板的图案,可以让第一批来使用的孩子自己决定。”
分歧消弭于一个更具包容性的、属于“序渊”的解决方案。不是妥协,是进化。
“序渊”工作室正式挂牌那天,没有仪式,没有宾客。只有他们两人,和前来帮忙的林深与苏予晴。
牌子是沈墨渊亲手做的,一块未经打磨的深色铸铁板,上面用简洁的宋体蚀刻着“序渊”二字,下方是一行小字:“建筑研究与设计”。牌子被他用几颗简单的螺栓,固定在红砖墙进门处的左侧,低调得几乎会被人忽略。
林深仰头看着牌子,吹了声口哨:“够酷,也够性冷淡。符合你俩的人设。”
苏予晴则举着相机,记录着空荡的、尚未布置的工作室原始样貌。“我要做一个专题记录,”她说,“从‘序渊’的第一天开始。等你们将来名满天下,这些照片可就值钱了。”
顾怀序笑着递给她一杯水:“希望它首先对得起这块牌子。”
送走朋友,偌大的空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灌满了整个一层,将粗粝的砖墙、混凝土梁柱和光洁的水泥地面都染上一层温暖的蜂蜜色。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活跃的金色微生物。
他们并肩站在中央,看着这个刚刚拥有名字、还近乎一片空白的空间。空气中回荡着寂静,但这不是孤独的寂静,而是一种充满期待的、丰盈的寂静。
沈墨渊感到顾怀序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他侧过头。
顾怀序没有看他,依然望着前方逐渐变幻的光影,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满足的笑意。他的手向下滑去,坚定地,与沈墨渊的手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没有言语。
在这个由他们共同选择、并将用共同的理念与双手去塑造的空间里,这个简单的动作,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
序章已然翻过。属于“序渊”的故事,此刻,真正开始书写第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