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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与过去和解 ...


  •   仓库艺术工坊的初步方案敲定后,时间像是忽然被拧松了发条,流速变得温和而具体。不再有倒计时的压迫,只有按部就班的推进:深化设计、联系施工方、采购材料、与社区代表开一轮又一轮的协调会。这些琐碎构成了“序渊”初创期平实的基底。
      也正是在这种平实的节奏里,那些被长期搁置的、属于“过去”的议题,悄然浮上水面。
      起因是顾怀序母亲的定期体检报告。一些老年常见的指标波动,被县医院医生稍微夸大地描述了一番,顾母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刻意掩饰的轻松,却让顾怀序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图纸。
      “我得回清江一趟。”他对沈墨渊说,语气是不容商量的肯定,“大概两三天。工坊那边,施工交底可能需要你单独去一趟,图纸细节你都清楚。”
      沈墨渊正在工作台上调整一个连接节点的3D模型,闻言手指顿在触控板上。他抬起头,看向顾怀序。对方的眉头微微蹙着,那是面对至亲担忧时,任何人都会流露出的真实表情。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情绪在沈墨渊胸腔里漫开——是了,顾怀序不仅是他仰望的恒星、并肩的战友、灵魂的爱人,也是一个有家庭、有牵挂的普通人。
      “我陪你去。”沈墨渊几乎没怎么思考,话已出口。
      顾怀序愣了一下,随即眼神柔和下来,但摇了摇头:“这次不用。医院、家里,事情可能比较琐碎。而且……”他停顿了一下,选择了一个更中性的词,“时机可能还不完全合适。”
      沈墨渊明白了。顾怀序需要先独自面对母亲,处理健康问题,或许……也需要一个缓冲,来铺垫另一个更重大的、关于生活伴侣的“通知”。他尊重这种谨慎。
      “好。”他点头,“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工坊那边放心。”
      顾怀序抬手,很轻地抚了一下他的后颈,像是一种无言的感谢与安抚。“嗯。你也是,别光吃外卖。”
      顾怀序离开后,工作室骤然空旷。沈墨渊花了半天时间处理完必须的事务,然后对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陷入一种空茫。他忽然意识到,清江市,那个他成长、逃离、又承载了他最初精神觉醒的城市,在顾怀序回去的时刻,变得无比具体而刺目。它不再仅仅是地图上的一个点,或记忆里一片灰蒙蒙的背景,而是与顾怀序的“另一部分人生”产生了连接。
      鬼使神差地,他打开了手机里的订票软件。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没有预订车票,而是拨通了一个他通讯录里存了多年、却从未主动拨打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他准备挂断时,被接起了。
      “喂?”一个略显疲惫、带着中年男人特有低沉磁性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办公室。
      沈墨渊喉结滚动了一下,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爸。是我,墨渊。”
      电话那头有长达三四秒的沉默,只有隐约的纸张翻动声和远处模糊的人语。然后,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清晰了些,也……更紧绷了些:“嗯。有什么事?”
      典型的沈父式对话开场。没有寒暄,没有询问近况,直接切入主题,仿佛接听的是某个需要尽快处理的工作电话。
      “我最近在云京,和合伙人开了个工作室。”沈墨渊强迫自己用汇报工作般的平稳语气说道,“刚忙完一个阶段。明天……我回清江一趟,有点事。晚上……如果您有空,可以一起吃个饭。”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沈父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量不大的通知里蕴含的异常——主动联系、告知近况(尽管极其简略)、提出见面。
      “明天晚上……”沈父的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权衡与迟疑,“我有个推不掉的应酬。八点半以后,应该可以。”
      “好。地方您定,发我地址就行。”沈墨渊说。
      “嗯。”沈父应了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道,“路上注意安全。”然后便挂了电话。
      通话结束。沈墨渊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掌心有细微的汗意。这不是和解的序曲,顶多是一次小心翼翼的、尝试性的接触。但对他来说,已经是跨出了那道自我禁锢多年的门槛。
      第二天下午,沈墨渊独自驾车回到了清江市。城市的变化很大,新的商圈拔地而起,但他记忆中的街道走向和老建筑依然固执地嵌在新生长的肌体里,形成一种奇异的时空叠影。他没有先回家——那个他成年后就没再回去长住过的、冰冷而宽敞的公寓——而是直接将车开到了市一中的老校区附近。
      老图书馆的红砖墙还在,爬墙虎比当年更加茂密,几乎覆盖了整个东立面。学校正值放学时间,穿着校服的学生鱼贯而出,喧哗声充满生命力。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那个十六岁的自己,仿佛还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后面,在尘埃与旧纸的气息里,进行着一场孤独而盛大的精神朝圣。
      如今,朝圣似乎有了回响。尽管这回响的道路,曲折得超乎想象。
      晚上八点四十分,沈墨渊按地址找到了一家私密性不错的茶室包间。沈父已经在了,面前泡着一壶熟普,正在看手机。他穿着熨帖的衬衫,没打领带,头发一丝不苟,比起几年前,鬓角的白发明显多了,但身姿依旧挺拔,带着金融从业者特有的精干与距离感。
      “爸。”沈墨渊走进去,带上门。
      沈父抬起头,放下手机,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快速评估。“来了。坐。”他示意对面的座位,“开车累不累?”
      “还好。”沈墨渊坐下,服务生进来添了茶杯,又悄然退下。
      短暂的沉默。茶香袅袅升起。
      “你电话里说,开了工作室?”沈父率先打破了沉默,话题直接跳到他认为最有信息量的部分,“做什么方向?合伙人是什么背景?资金和业务来源稳定吗?”
      一连串的问题,全是风险评估式的。沈墨渊早已习惯。
      “建筑设计与研究。合伙人是我大学的学长,顾怀序,在古建修复和建筑理论领域很有建树。我们刚赢下一个重要的政府项目评审,目前有一个社区公益项目在启动,后续还有一些邀请在谈。”他回答得简洁,但关键信息清晰。
      “顾怀序?”沈父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眉头微动,“是不是……前段时间业内传闻,闹出不小风波的那个项目?”
      消息果然灵通。沈墨渊点头:“是。风波已经解决了,项目评审结果是最高评价通过。”
      沈父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斟酌词句。“我听到一些说法,过程很凶险。你能参与进去,还成了合伙人……”他抬眼,看向沈墨渊,眼神锐利,“看来,你比我想象的更……坚持。”
      “坚持”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听不出是褒是贬,更像一个中性的事实陈述。
      “那是我们共同相信的方向。”沈墨渊平静地说。
      又是一阵沉默。沈父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妈妈上个月去欧洲旅行了,还没回来。”沈父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稍缓,“她要是知道你自己开了工作室,应该会……问很多问题。”
      沈墨渊知道,这大概是父亲所能表达的、最接近“关心”和“告知近况”的话语了。他的母亲,那位永远优雅得体、更关心外部形象而非内在感受的钢琴老师,她的“很多问题”,大概也会围绕在“名气”、“收入”、“社会地位”这些维度。
      “嗯,等她回来,我再跟她说。”沈墨渊应道。
      茶喝过半,沈父似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态让他显得稍微……没那么像一个纯粹的谈判对手。
      “墨渊,”他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往常的“你”,“你从小就有主意,话不多,但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以前……可能用错了方法。总觉得,把你推到一条更‘稳妥’、更‘主流’的路上,是对你负责。”
      沈墨渊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他没有想到会听到这些。
      “现在看来,”沈父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你选的这条路,虽然我不完全懂,但你能走到今天,还能在那种风波里站稳,说明你靠的不是运气,是实打实的能力和……你刚才说的,‘相信’。”他难得地使用了这个略带感性色彩的词。
      “我未必赞同你所有的选择,”沈父继续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客观,“但我必须承认,你成年了,你的职业生涯,你有权自己做主,并承担后果。作为父亲,我……尊重你的专业判断。”
      没有道歉,没有温情脉脉的煽情。只是一句“尊重你的专业判断”。但沈墨渊知道,这对他的父亲而言,已是极大的让步和认可。这认可不是给予他作为“儿子”的情感,而是给予他作为一个独立成年人的社会角色。这很沈父,却也足够真实。
      “谢谢,爸。”沈墨渊低声说。他发现自己并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或释然,只有一种沉重的、如释重负的平静。他理解了,他和父亲之间,或许永远无法建立起那种亲密无间的情感纽带,但他们可以尝试建立一种新的、基于成年人互相尊重的、有边界的关系。这或许就是他们所能抵达的和解。
      那晚的茶喝到很晚,大部分时间依然是沉默,或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时事与经济话题。但气氛不再那么紧绷。离开时,沈父坚持买了单,并说:“下次带你那位合伙人……顾先生,一起回来吃个饭。你妈妈应该也想见见。”
      沈墨渊点了点头:“好。”
      与此同时,顾怀序在清江的家里,经历着另一种氛围的“和解”。
      顾母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一些需要调整生活习惯和定期观察的小问题。虚惊一场后,顾母精神很好,甚至比平时更絮叨了些。她拉着顾怀序说邻里琐事,问他云京的工作,给他炖小时候爱喝的莲藕排骨汤。
      第二天傍晚,顾怀序在厨房帮母亲剥毛豆。夕阳透过厨房的窗户,将小小的空间染成暖橙色。顾母忽然停下摘菜的手,看着他,冷不丁地问:
      “小序,你这次回来,心里是不是装着别的事?比担心我这把老骨头还重的事。”
      顾怀序剥豆子的手指停住了。他知道母亲的敏锐。
      “是。”他没有否认,将一颗翠绿的豆子放进白瓷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妈,我……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顾母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了然和等待下文的耐心。
      “我们在一起工作,经历了很多事。现在……也在一起生活。”顾怀序选择着措辞,声音平稳,但指尖微微用力,豆荚发出轻微的破裂声,“他是个很好的人,非常有才华,也……很懂我。”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迎上母亲的目光:“他是个男人。”
      厨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炉子上汤锅轻微的咕嘟声。窗外的夕阳正在沉下去,光线变得更加浓稠。
      顾母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颗毛豆,慢慢地剥开。良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气里却没有责备,反而像是一种放下心来的感慨。
      “我早就猜到了。”顾母的声音很温和,“你这孩子,从小心里就比别人沉静,主意也正。这些年,从来没听你提过哪个女孩子,电话也少,回家了总像有心事搁着。我就想啊,我的儿子,大概是要走一条不太一样的路。”
      她将剥好的豆子放进碗里,和顾怀序剥的混在一起。
      “你刚才说,他懂你。”顾母转过头,看着儿子,眼神清澈而温暖,“这比什么都重要。人这一辈子,能找到个真正懂自己的人,是福气,别管是男是女。妈老了,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世界,但妈知道,我儿子不是胡来的人。你看重的人,一定差不了。”
      顾怀序感到喉头一阵发紧。他预想过很多种反应,却没想到是如此平静的接纳。
      “他叫沈墨渊。”顾怀序说,声音有些哑,“是个建筑师。下次……我带他回来看您。”
      “沈墨渊……”顾母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名字也好听。下次来,妈给他炖拿手的红烧鱼。你记得问问他爱吃什么,有没有忌口。”
      家常得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个即将来访的、儿子普通的同事或朋友。
      那一刻,顾怀序知道,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座桥梁,已经安然接通。
      几天后,顾怀序和沈墨渊几乎同时返回云京。在“序渊”工作室重逢时,两人都没有多问对方回家的细节。但有些东西,在沉默中已然交换,了然于心。
      当晚,他们第一次一起,在真正属于两人的新公寓里下厨。公寓不大,但视野开阔,窗外的城市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厨房是开放式的,两个人转身就能碰到彼此。
      沈墨渊在处理一条鱼——这是顾怀序特意要求的,说母亲交代了要看看他做的红烧鱼水平退步没有。顾怀序则在旁边切着葱姜蒜,偶尔侧头看他一眼。
      “我跟我爸吃了顿饭。”沈墨渊忽然开口,手上动作没停,“他说,下次带你一起回去吃饭。”
      顾怀序切姜的手顿了顿,随即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好。我妈也说,下次给你做红烧鱼,问你有什么忌口。”
      沈墨渊转过头,两人目光在温暖的灯光下相遇。没有再多说什么,眼中却映着同样的、平静而温暖的笑意。
      锅里的油热了,发出细微的哔啵声。生活的烟火气,第一次如此真实而熨帖地,包裹住了他们。
      过去的归途或许仍有遗憾,但未来的航向,已然在彼此手中紧握,并得到了来自过去世界的、或深或浅的祝福与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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