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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图书馆的灯光 ...


  •   旧仓库艺术工坊的改造,像一场精密而安静的外科手术,持续了整个春天,并在初夏来临时悄然落幕。没有盛大的宣传,只在社区公告栏和附近小学家长群里贴了简单的启用通知。开幕日选在一个周六的下午,阳光正好。
      顾怀序和沈墨渊到得早。仓库——如今已很难称之为仓库——静静地立在老街的拐角。外墙清洗过,斑驳的旧砖显露出原本温暖的色泽;破损的窗户换成了透光均匀的耐力板;那个他们争论后定下的入口,轻钢骨架外覆着可更换的深色竹格栅,格栅上镶嵌着一些彩色亚克力碎片,那是上周附近几个孩子来参观时,在沈墨渊引导下亲手敲碎、粘贴而成的“星座图”,在阳光下闪烁着稚拙而快乐的光芒。
      推开门,内部空间豁然开朗。破损的屋顶被修复,高侧窗引入充沛的天光。那面珍贵的旧壁画被小心翼翼地清洁加固,成为整个空间最厚重的背景墙。顾怀序坚持保留的、原仓库的一组生锈的钢铁桁架,被沈墨渊用新的钢结构巧妙加固并包裹,漆成哑光黑色,如今悬挂着可调节的射灯和一些垂挂的绿植,新旧骨骼对话清晰。空间被灵活的低矮书架、可移动的画架、大面积的软木展示墙以及各种高高低低的坐榻、垫子划分成几个功能区,看似随意,却处处藏着对儿童尺度和行为模式的细腻考量。
      最令人心动的是光影。沈墨渊利用回收的旧瓦片,在几处关键墙面外侧搭建了简易的“光栅”,随着日头移动,阳光穿过瓦片间隙,在室内投下流动的、窗花般的光影图案。而在没有直射光的角落,他设计了几组由废木料和磨砂亚克力板拼合的“采光塔”,将天光二次反射引入,柔和如月光。
      此刻,下午三点的阳光正斜斜穿过西面的“光栅”,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变形拉长的菱形光斑,随着微风拂过窗外树叶,光斑微微晃动,仿佛一池被吹皱的、金色的水。
      陆陆续续有家长牵着孩子进来。孩子们先是怯生生的,随即被色彩、奇怪的家具和墙面上可以随意涂抹擦写的涂层吸引,尖叫着、笑着跑开。有一个小男孩直接趴在了那片晃动的光斑里,伸出手试图抓住“游动的光鱼”。几个稍大的孩子围在沈墨渊提前设置好的一个简易“建筑工坊”角落,那里有各种形状的环保泡沫块和连接杆,他们正试图搭建一座摇摇欲坠的“通天塔”。
      社区主任是个热情的中年阿姨,忙着招呼人,分发简单的茶点。她拉着顾怀序的手,不住地说:“太好了,顾老师,沈老师,真是太好了!孩子们有个正经去处了,这地方弄得又漂亮又有趣,比我们想的还好!”
      一些收到消息的建筑圈朋友也来了,林深和苏予晴自然在列。苏予晴端着相机,像只灵敏的猫,捕捉着空间、光影和人的互动瞬间。林深则蹲在“建筑工坊”旁边,煞有介事地给孩子们出着馊主意:“这边再加个歪的!对,越歪越不容易倒,这叫……动态平衡!”
      顾怀序和沈墨渊被围在中间,接受着来自各方的、混杂着好奇、赞叹和探究的问候。他们并肩站着,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回答着关于设计理念、材料选择、造价控制的问题。语气平和,条理清晰,偶尔互相补充一句。在外人看来,他们是一对合作无间、理念相投的优秀搭档,专业,得体,无可指摘。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每一次目光不经意地交汇,每一次衣袖在人群中轻微的触碰,都在传递着只有彼此能懂的、深藏的喜悦与满足。这不是他们第一个共同完成的项目,但却是第一个从概念到落地,完全由“序渊”孕育、完全贯彻他们共同理念的作品。它像一枚小小的、却无比坚实的基石,牢牢嵌入了现实的土地。
      人群的喧嚣逐渐达到顶峰,又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散去。孩子们被家长带回家吃饭,社区主任收拾着残余的茶点,朋友们也先后告辞。苏予晴走前,朝他们眨了眨眼,晃了晃相机,用口型说了句“拍到了好东西”。林深则拍了拍沈墨渊的肩膀:“行了,功德圆满,你俩可以关门自己偷着乐了。”
      最后,社区主任也锁好了侧门离开。偌大的空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夕阳的余晖将最后一抹瑰丽的紫红色涂抹在东面的墙壁上,室内的光线变得朦胧而富有层次,那些白天清晰的光影游戏,此刻化为了更微妙、更私密的明暗交错。
      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无声地在这个亲手创造的空间里踱步。顾怀序的手指抚过孩子们在软木墙上留下的涂鸦,沈墨渊则检查着一个可旋转书架转轴的顺畅度。空气里还残留着儿童特有的、混合了糖果和汗水的活泼气味,以及新木材和涂料淡淡的清香。
      最终,他们不约而同地走向了工坊最深处、一个相对抬高的安静角落。这里背靠那面旧壁画,前方用半透明的纱帘做了软性隔断,地上铺着厚实的编织地毯,放着几个巨大的懒人沙发和一张低矮的原木茶几。顾怀序称之为“光之洞穴”,沈墨渊则更愿意叫它“发呆角”。这里是给那些需要独处、需要安静观察或仅仅是累了的孩子准备的。
      此刻,这里成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巢穴。
      顾怀序拉开纱帘,两人走了进去。空间顿时被昏黄温馨的落地灯光充满,与外界朦胧的天光隔开。他走到角落一个小巧的嵌入式柜子前——这是沈墨渊设计的,用来存放一些应急的文具和画材。顾怀序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很小的、深蓝色的丝绒方盒,将它放进了柜子的最上层。
      然后,他转过身,背靠着柜子,看向沈墨渊。
      沈墨渊正看着纱帘外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将工坊巨大的窗户变成一面面映照着外部世界的、模糊的镜子。他感觉到顾怀序的目光,转过身。
      两人的视线在柔和的灯光下相遇。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如同潮汐的背景音。
      顾怀序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沈墨渊走过去,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顾怀序握住,轻轻一拉,将他带到自己面前,然后,用另一只手打开了那个刚刚放进去的丝绒方盒。
      盒子里没有炫目的钻石,只有两枚并排的、极其简洁的铂金素环。在暖黄的灯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金属光泽。
      顾怀序拿起其中稍小的一枚。他的动作很慢,很稳,目光始终锁在沈墨渊的眼睛里。
      “墨渊,”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这静谧的“洞穴”里回荡,“这里,是我们第一个,完完全全从零开始、共同构思、一起把它从图纸变成现实的地方。”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词句。
      “它不宏伟,不昂贵,甚至可能不会出现在任何一本建筑杂志的封面上。但它真实地改变了这条街角的光线,给了几十个孩子一个放学后可以奔跑、涂鸦、发呆、甚至搭一座歪塔的地方。它让我们相信,我们相信的那种‘建筑’,是可以落地生根的。”
      他向前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所以,我想在这里,在这个我们创造的、第一个真正属于‘序渊’的空间里,问你……”
      他托起沈墨渊的左手,将那枚微凉的指环,缓缓推入他的无名指根部。尺寸完美契合。
      “……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设计以后的所有作品?”
      没有单膝跪地,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没有直接说出“婚姻”或“永远”这样的字眼。但他的话语,比任何誓言都更具体,更厚重,更贴合他们的灵魂——以建筑为语言,以共创为承诺。
      沈墨渊低头,看着手指上那圈简洁的光芒。金属的凉意很快被体温焐热,贴合得仿佛它原本就是身体的一部分。他感到眼眶有些发热,但并没有泪。一种极其庞大而平静的喜悦,像深海的水流,缓慢而坚定地淹没了他。
      他抬起头,看向顾怀序。然后,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从丝绒盒里取出了另一枚指环。他没有丝毫犹豫,仿照着顾怀序的动作,托起他的左手,将指环稳稳地戴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好。”他回答。声音有些沙哑,但无比清晰、坚定。
      一个字,足够了。
      顾怀序笑了。那不是一个大的笑容,只是眼角细纹加深,眼底的光芒彻底漾开,如同春冰融化后的第一池湖水。他向前倾身,额头轻轻抵住沈墨渊的额头。
      他们没有接吻。只是这样静静地抵着,感受着彼此温热的呼吸,手指紧紧相扣,新戴上的指环轻轻相碰,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纱帘外,工坊主空间沉浸在半明半暗的暮色里。远处似乎传来孩童晚归的零星笑语,很快又消散在街道尽头。他们创造的这个世界,在夜晚沉寂下来,等待着明天的阳光和新的故事。
      而在这一方静谧的“光之洞穴”中,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两颗孤独运转了太久的星辰,终于找到了最稳固的轨道,构成了一个只属于彼此的、永恒的双星系统。
      未来所有作品的第一笔草图,都将从这交握的双手、这相抵的额头,和这无名指上彼此给予的、沉默的星光中,开始勾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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