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朝暮与春秋 ...
-
晨光总是先抵达书房。
这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分。城市尚未完全苏醒,只有远处高架桥上传来隐约的、潮水般的车流声,低沉而持续,如同世界的呼吸。清透的淡蓝色光线越过阳台,穿过客厅,最终漫进书房敞开的门,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逐渐明亮的光毯。
书房是公寓里最大的房间,由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和另一整面墙的嵌入式书架构成。书架按照他们共同商定的分类法填充得满满当当,从艰深的建筑理论、厚重的历史图录,到散落的材料样本、各地的旅行指南,甚至还有几盆郁郁葱葱的、几乎不需要照料的蕨类植物。房间中央,背对背摆放着两张宽大的实木书桌。一张整洁得近乎刻板,图纸文件分门别类,笔筒里的工具按高度排列;另一张则略显“混乱”,堆着正在翻阅的书籍、草稿纸、喝了一半的咖啡杯,以及一个不断迭代中的建筑概念模型。
此刻,沈墨渊坐在那张略显凌乱的桌子前。他戴着细框眼镜,手指在数位板上快速移动,屏幕上的线条随着他的动作延伸、交错,形成一个地下美术馆入口大厅的初步草稿。他神情专注,嘴唇微微抿着,只有笔尖摩擦板子的细微声响。
在他身后,顾怀序坐在那张整洁的桌子旁。他面前摊开着一份需要审核的古建修复方案文本,手边是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红茶。他看得很慢,偶尔用铅笔在页边写下批注,字迹清峻。晨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平静而柔和的轮廓。
两人之间没有交谈。空气里流淌着一种丰盈的、令人安心的寂静。这寂静并非空无,而是被纸张翻动声、笔尖滑动声、偶尔的轻咳,以及彼此存在本身所填满。他们沉浸在自己的思维河流里,却又无比清晰地感知到另一条河流就在身旁,以相似的深度和温度,平行奔涌。
这便是他们无数个清晨中最寻常的一个。
-----------------
上午十点过后,门铃响了。
来人是林深,手里还拎着一盒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糕点,身后跟着苏予晴,她肩上挎着相机包,手里拿着一本刚刚出刊的、还散发着油墨味的建筑杂志。
“突击检查!”林深进门就嚷嚷,熟门熟路地换上拖鞋,“看看两位大设计师有没有在美好的周末睡懒觉,或者进行一些……呃,不利于身心健康的活动。”
沈墨渊从书房探头出来,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们在工作。”
“啧,没劲。”林深把糕点盒放在餐桌上,自顾自地去厨房找水喝。
苏予晴则笑着扬了扬手里的杂志:“喏,新鲜出炉。《此时建筑》这一期有‘序渊’的专题,八页篇幅,从社区工坊到你们的设计理念访谈,还有我拍的那组照片。”她特意指了指封面,上面正是社区工坊入口处,阳光穿过竹格栅和彩色亚克力“星座”,在地上投下梦幻光影的瞬间。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孩子身影正在光影中跳跃。
顾怀序从书房走出来,接过杂志,和沈墨渊一起翻看。专题做得扎实,文字克制而精准,图片更是充满了苏予晴一贯的敏锐与叙事感。那些他们亲手触摸过的砖瓦、光线、孩子笑脸,被凝固在纸面上,呈现出一种沉静而有力的美。
“拍得很好。”顾怀序对苏予晴说,语气真诚,“抓住了那地方的精髓。”
“是你们做得好。”苏予晴摆摆手,笑道,“我现在可是‘序渊’的忠实记录者,等着你们以后名垂青史,我这都是珍贵史料。”
林深端着水杯凑过来,瞄了几眼杂志,啧了一声:“行啊,这下真成‘圈内伉俪,神仙眷侣’了。话说,你俩这戒指……”他眼尖地注意到了两人无名指上同款的素圈,故意拉长了语调。
顾怀序和沈墨渊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嘴角不约而同地勾起一抹极淡的、默认的笑意。
“得了,当我没问。”林深识趣地转开话题,拍了拍沈墨渊的肩膀,“中午吃啥?我饿了,予晴也还没吃。你们这儿有什么能下厨的?”
结果,午饭是在公寓里简单解决的。顾怀序煮了一锅海鲜粥,沈墨渊拌了个清爽的沙拉,林深贡献了他带来的糕点,苏予晴则泡了一壶好茶。四个人围坐在不算大的餐桌旁,谈论着行业近况、共同朋友的八卦、以及林深正在折腾的一个新编程框架。话题散漫,笑声不时响起。
阳光慢慢移到了餐桌中央,照亮了碗碟和杯中荡漾的茶水。这一刻,没有任何宏大的议题,只有食物热气氤氲,友人闲谈琐碎。沈墨渊安静地吃着粥,听着顾怀序和林深讨论某个算法的逻辑,偶尔在桌子下面,感觉到顾怀序的膝盖轻轻碰了碰他的。一种平淡至极,却又充实无比的暖意,缓缓包裹住他。
这才是“在一起”最坚实的模样。不仅仅是在风暴中携手,更是在这样毫无波澜的日常午后,能与对方、也能与彼此的朋友,共享一顿寻常午餐。
-----------------
下午,送走林深和苏予晴,公寓恢复了宁静。两人一起收拾了碗碟,并肩站在洗碗槽前,一个冲洗,一个擦拭,配合默契,不需要言语。
水声哗哗。顾怀序忽然开口,声音混在水声里,有些模糊:“晚上想吃什么?”
沈墨渊将擦干的盘子放进碗架,想了想:“冰箱里还有排骨。红烧?还是糖醋?”
顾怀序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缘,看着他:“红烧吧。上次我妈在电话里,又问起我做的红烧鱼,顺便把红烧排骨的秘诀又讲了一遍,我觉得可以试试新版本。”
“嗯。”沈墨渊点头,“那我先把排骨焯水。”
“好。我处理姜蒜。”
简单的分工,却构成了傍晚协同的起始音符。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厨房里弥漫着油脂与酱油在高温下碰撞产生的浓郁香气,以及生姜、八角、桂皮在热油中释放的辛香。顾怀序系着沈墨渊某次逛家居店时随手买回来的、印着抽象几何图案的围裙,站在灶前掌控火候;沈墨渊则在一旁准备配菜,将翠绿的葱花切成均匀的细末。
“火可以小一点了。”沈墨渊瞥了一眼锅里翻腾的酱汁。
“嗯,正在调。”顾怀序应道,熟练地将灶火旋小。
“葱花香菜都好了。”
“放那边吧,最后撒。”
对话简洁到近乎电报码,却流畅无比。偶尔关于“酱油是不是该再多一点”或“冰糖是不是化得不够”的轻微分歧,也会迅速在尝味和快速的商讨中达成一致。这不像烹饪,更像另一种形式的共同设计——对味道、火候、时间线的精密把控与协调。
最终,排骨出锅,盛在素白的深盘里,浓油赤酱,色泽诱人,撒上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再配上一碟清炒的西兰花和两碗晶莹的白米饭,便是他们平常的晚餐。
他们坐在餐桌的同一侧,肩膀挨着肩膀。没有播放音乐,也没有打开电视,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夕阳的余晖透过西面的窗户,将整个餐厅染成一片温暖的金橙色。
顾怀序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沈墨渊碗里:“尝尝看,新版本。”
沈墨渊夹起来,咬了一口。肉质酥烂,咸甜适中,香料的味道融入得恰到好处。“很好。”他评价道,顿了顿,补充一句,“比上次好。”
顾怀序笑了,也给自己夹了一块:“看来我妈的秘诀确实有用。”
晚餐在安静而满足的氛围中结束。收拾完厨房,夜色已完全降临。城市灯火如繁星般在窗外展开,与天际残留的最后一丝靛蓝交织。
他们默契地没有回到书房,而是来到了与书房相连的小阳台。阳台很小,只够放下两把舒适的折叠躺椅和一张小边几。夏夜的风带着白日的余温,轻柔地拂过。
两人并排躺下,中间的小几上,放着两杯清水。一开始,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仰望着被城市光晕晕染成暗紫色的夜空。真正的星辰很难看见,只有几颗最亮的,倔强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不知过了多久,沈墨渊轻声开口,声音融在晚风里:“我以前以为,爱你是我的宿命。”
顾怀序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向他。沈墨渊的侧脸在远处灯火的映照下,轮廓清晰而柔和。
“现在呢?”顾怀序问,声音同样很轻。
沈墨渊也转过头,两人在咫尺的距离里对视。夜空的光映在他眼底,像沉静的湖面倒映着微光。
“现在我知道,”他缓缓地说,每一个字都清晰而肯定,“和你一起建筑未来,才是。”
爱不是终点,不是静止的占有。爱是起点,是动力,是坐标。是两颗独立星辰在引力作用下形成的稳定系统,共同照亮彼此前行的轨道,也愿将他们交汇的光,投向他们所能触及的世界。
顾怀序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越过窄窄的距离,握住了沈墨渊放在躺椅扶手上的手。手指交缠,无名指上的金属环轻轻相碰,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却无比确定的细微声响。
他们就这样握着手,重新仰头望向夜空。那里,或许看不见清晰的银河,但他们知道,在超越城市灯火的更高、更澄澈的维度里,宇宙的法则依然沉默而精确地运行着。引力存在,光速恒定,星辰诞生又消亡,而某些轨迹一旦交汇,便趋向永恒。
夜渐深。
公寓里的灯光,一盏一盏,依次熄灭。
最后亮着的,是书房里那两盏并排的阅读灯。暖黄的光晕各自笼罩着一小片桌面,照亮了未合上的书页、画到一半的草图、以及一只摘下放在一旁的细框眼镜。
两圈光晕的边缘,在书房中央的地板上,温柔地、无声地,交融在一起。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