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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我教你赌钱,你教我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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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华灯初上。
京城西市最深的巷子里,挂着一串不起眼的红灯笼。灯笼下是扇黑漆木门,无牌无匾,只有门环上刻着一枚小小的骰子印记。
“就这儿?”裴渡看着眼前这扇门,眉头微蹙。
容昭一身绛红男装,墨发高束,手中折扇“唰”地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怎么,裴大人没来过这种地方?”
她今日心情似乎格外好,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从出府到现在,那张嘴就没停过调笑。
“臣确实未曾涉足赌坊。”裴渡实话实说。他一身鸦青常服,站在晦暗的巷子里,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那就今日开开眼。”容昭收起折扇,上前叩门。
三长两短,有节奏的敲门声。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看见容昭,那双眼睛立刻弯了起来:“容公子!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最近忙。”容昭笑着递过去一锭银子,“老规矩,清静点的雅间。”
“好嘞!”门房收了银子,将门完全打开,“您二位里面请——”
进门是一条向下的石阶,越往下走,喧闹声越响。待到台阶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大厅映入眼帘。数十张赌桌散落其间,每张桌前都围满了人。骰子撞击声、筹码堆叠声、赢家的狂笑与输家的咒骂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烟酒与汗水的浑浊气味。
裴渡脚步微顿。
容昭却如鱼入水,笑着往最里面那张最大的赌桌走去。沿途不断有人跟她打招呼:
“容公子!今儿手气如何?”
“借您吉言,刚赢了一局!”
“容公子这边坐!我给您让位置!”
她一一笑着回应,折扇轻摇,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流洒脱。裴渡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与各色人等谈笑风生,眼神复杂。
“常来?”他走到她身侧,低声问。
“每月总得来几次。”容昭在一张空桌前坐下,示意裴渡坐对面,“不然怎么坐实‘京城第一纨绔’的名头?”
她笑得狡黠,像只偷了腥的猫。
裴渡在她对面坐下。荷官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看见容昭,笑着行礼:“容公子想玩什么?”
“今日带朋友来,玩点简单的。”容昭指了指裴渡,“就骰子吧,比大小。”
“好。”荷官取出三枚象牙骰子,放入黑漆骰盅,“规矩照旧,一局十两起,上不封顶。”
骰盅在荷官手中上下翻飞,划出道道残影。“啪”一声扣在桌上。
“请下注。”
容昭看也不看,从怀中摸出张银票拍在“大”上:“一百两,大。”
周围响起吸气声。一局百两,在这桌上也算大手笔了。
裴渡看着她:“侯爷如此笃定?”
“赌钱嘛,三分运气,七分眼力。”容昭冲他眨眨眼,“还有九十分——靠胆子。”
她笑得肆意,烛火在她眼中跳跃,像盛满了星光。
骰盅揭开——四五六,大。
荷官将两百两银票推到她面前。容昭抽出一张,递给裴渡:“喏,见面礼。”
裴渡没接:“臣不会赌。”
“不会才要学。”容昭将银票塞进他手里,“今日我教你赌钱,你教我……别的。”
她没说教什么,但裴渡听懂了。
第二局开始。
这次容昭押了“小”,五十两。裴渡看了看她,将那张百两银票放在“大”上。
容昭挑眉:“裴大人这是要跟我对着干?”
“赌局如战场,没有永远的朋友。”裴渡淡淡道。
骰盅开——二三四,小。
容昭赢。她笑着收钱,眼睛弯成月牙:“看来裴大人今日运气不佳啊。”
第三局,第四局,第五局……
容昭赢多输少,面前银票堆成了小山。她赌得潇洒,赢得痛快,笑声清脆如珠落玉盘,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裴渡一直输。
但他脸上不见丝毫急躁,每次下注都冷静分析,哪怕连输十局,依然面不改色。
第十一局。
容昭押了全部身家——八百两,押“豹子”。
周围哗然。
豹子,三枚骰子点数相同,概率极低。但一旦押中,赔率是一赔十。
“容公子豪气!”有人喝彩。
荷官的手微微发抖。他深吸口气,开始摇骰。骰子在盅内撞击,声音清脆。
“啪!”
骰盅扣桌。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容昭却依然在笑,甚至还有闲心用折扇轻敲掌心,一下,一下,节奏悠闲。
裴渡看着她,忽然开口:“这局,臣跟。”
他将身上所有银票取出——七百两,也押在“豹子”上。
容昭眼睛一亮:“裴大人终于开窍了?”
“不是开窍。”裴渡看着她,“是相信侯爷的眼光。”
四目相对。
容昭笑容更深:“那要是我看走眼了呢?”
“那就一起输。”裴渡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荷官额头渗出冷汗。他颤抖着手,缓缓揭开骰盅——
三枚骰子,清一色的六点朝上。
六个血红圆点,在烛光下刺眼。
“豹子……真是豹子!”有人惊呼。
死寂之后,是炸开的喧哗。八百两变八千两,七百两变七千两——这一局,容昭与裴渡赢了一万五千两。
荷官面如死灰,颤声道:“容、容公子稍等,小人去取银票……”
“不急。”容昭摆摆手,站起身,“今日就到这儿。”
她将赢来的银票随手塞进怀里,动作潇洒得像塞的是废纸。然后看向裴渡,笑道:“裴大人学得很快嘛。”
“是侯爷教得好。”裴渡也起身。
两人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离开赌桌,往雅间方向走去。
雅间在赌场最深处,门一关,外界的喧嚣顿时隔绝。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寒梅图。
容昭关上门,转身倚在门板上,笑容未减:“怎么样,地下赌场,是不是比刑部大牢有趣多了?”
裴渡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推给她:“侯爷常来这种地方,不怕遇到危险?”
“危险?”容昭接过茶,却不喝,只是把玩着茶杯,“这赌场老板是我旧识,场子里一半的打手我都救过他们的命。在这儿,我比在侯府还安全。”
她走到窗边——说是窗,其实是通风口,装着铁栏,能看见外面巷子的情况。
“而且,”她回头看他,笑意盈盈,“这不是有裴大人在嘛。玉面阎王在此,哪个宵小敢造次?”
又来了。
这种带着玩笑又似真似假的调戏。
裴渡垂眸喝茶,耳根却微微发热。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抵挡容昭的笑容——那种明媚的、肆意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笑。
“侯爷说要臣教别的,”他转移话题,“想学什么?”
容昭走回桌边坐下,收敛了些笑意,正色道:“暗器。”
裴渡抬眼看她。
“我知道你会。”容昭说,“江湖上曾有个绰号‘白衣渡’的剑客,一手‘渡厄针’出神入化,专打穴位,伤人而不取命。后来那剑客销声匿迹,恰巧刑部裴大人上任。”
她顿了顿,看着他:“是你,对不对?”
裴渡沉默片刻,点头:“是。”
“教我。”容昭说,“我要学能在关键时刻保命,又不至于一击毙命的暗器手法。”
“为何不学杀人的?”裴渡问。
容昭笑了,笑容里带着些无奈:“因为我答应过爹,尽量不杀人。他说手上沾的血太多,夜里会睡不好觉。”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瞬的柔软,随即又恢复明亮:“而且,杀人多没意思。让对手失去行动能力,看着他憋屈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不是更有趣?”
这话说得轻巧,但裴渡听出了其中深意——她不想变成和三皇子一样,视人命如草芥的人。
“好。”裴渡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三枚银针。
针长三寸,细如牛毛,针尾缀着极小的银珠,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渡厄针,专打三十六处麻穴与晕穴。”他将一枚针递给容昭,“手法讲究‘稳、准、巧’。稳在手,准在眼,巧在力。”
容昭接过针,入手微凉。她学着裴渡的样子捏住针尾,却发现那针轻飘飘的,极难掌控。
“第一课,练稳。”裴渡起身,走到墙边,在寒梅图的梅花蕊心贴上一枚铜钱,“用针射中铜钱方孔,针不能碰铜钱边缘。”
容昭也起身,站在一丈开外,凝神瞄准。
第一次,针偏了三寸,钉在墙上。
第二次,偏了两寸。
第三次,一寸……
她不服输,一次次尝试,眉头微蹙,嘴唇紧抿,全神贯注的模样与刚才赌桌上的慵懒判若两人。
裴渡站在她身侧,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开口:“手腕再低三分,气沉丹田,出手时屏息。”
容昭照做。
银针脱手,划出一道细微的银光——
“叮”一声轻响,针尖正中铜钱方孔,针身穿过方孔,钉入墙中!
“成了!”容昭眼睛一亮,转身看向裴渡,笑容灿烂如朝阳,“裴大人教得真好!”
她笑得毫无防备,眼中满是纯粹的欣喜。裴渡看着她,心头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是侯爷有天分。”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那是自然。”容昭毫不谦虚,又取了一枚针,“再来!”
就这样,一个教,一个学。容昭学得极快,不过一个时辰,已经能在两丈外射中铜钱方孔。她越练越起劲,额上渗出细汗也顾不上擦。
“歇会儿。”裴渡按住她的手,“过犹不及。”
容昭这才停下,发现自己手臂已经酸麻。她甩了甩手,笑道:“这可比赌钱累多了。”
“但有用。”裴渡倒了杯茶递给她,“下次遇到危险,至少多一分自保之力。”
容昭接过茶,一口气喝完,然后看着裴渡,忽然问:“裴渡,你当年在江湖上,是不是很厉害?”
裴渡顿了顿:“尚可。”
“尚可?”容昭挑眉,“我可是听说,‘白衣渡’三年前在江南一人挑了漕帮十八处分舵,因为漕帮拐卖妇孺。此事传遍江湖,都说你是侠客。”
“那是过去的事了。”裴渡淡淡道,“如今臣只是刑部尚书。”
“但你还是会暗中行侠仗义,对不对?”容昭看着他,眼中带着探究,“不然怎么会对京城各处的黑市、赌场、暗桩了如指掌?这些可不是坐在刑部大堂就能知道的。”
裴渡与她对视,没有否认。
“侯爷聪慧。”
容昭笑了,凑近他几分,压低声音:“所以啊裴大人,咱们是一类人——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你表面是冷面阎王,背地里是江湖侠客。我表面是纨绔侯爷,背地里……”
她没说完,但裴渡懂了。
“所以,”容昭退开些,笑容狡黠,“咱们合作,是天作之合。”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警觉。裴渡闪身到窗边,透过铁栏往外看——巷子里,几个黑衣人在追逐一个瘦小身影。
那身影灵活,在巷子里东躲西藏,但黑衣人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被追上——
“是阿元。”容昭也看到了,脸色微变,“赌场里帮我跑腿的孩子。”
她话音未落,人已冲出门去。
裴渡紧随其后。
两人冲出赌场时,阿元已被逼到巷子死角。那孩子约莫十二三岁,瘦得皮包骨头,此刻背贴墙壁,手里死死攥着什么。
“东西交出来!”为首的黑衣人厉声道。
“不、不给!”阿元声音发抖,却倔强,“这是容公子要的东西!”
容昭闻言,眼神一冷。
她上前一步,折扇“唰”地展开:“几位,为难一个孩子,不太合适吧?”
黑衣人转头看她,见她一身贵气,先是迟疑,随即恶狠狠道:“少管闲事!把那小子手里的东西交出来,否则——”
“否则怎样?”裴渡从阴影中走出,站在容昭身侧。
他一出现,气场顿时不同。那几个黑衣人也是练家子,一眼就看出裴渡不是普通人,气势弱了三分。
“你、你们是什么人?”
“你不需要知道。”裴渡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迫,“现在离开,我可以当没看见。”
黑衣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显然不打算放弃。为首的那个忽然抽出短刀,扑向阿元!
几乎同时——
“嗖!”
一枚银针破空,精准钉入那人手腕穴位!
短刀“当啷”落地。黑衣人惨叫一声,捂着手腕后退,惊疑不定地看向容昭——她手里还捏着另一枚针,笑容冰冷。
“我说了,为难孩子不合适。”
另外几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两人扑向容昭,两人扑向裴渡。
容昭不退反进,折扇合拢如短棍,格开劈来的刀,同时一脚踹向对方膝盖——用的是裴渡刚才教的发力技巧。那人惨叫倒地。
另一人刀已到眼前——
裴渡身影一闪,已挡在容昭身前。他甚至没拔剑,只抬手一挡一推,那黑衣人就像断线风筝般飞出去,撞在墙上晕了过去。
转眼间,四个黑衣人全倒在地上呻吟。
容昭收起针,走到阿元面前蹲下:“伤着没?”
阿元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容公子好厉害!”
“是你裴大哥厉害。”容昭笑着揉揉他的头,“手里拿的什么?”
阿元这才想起,忙将攥着的东西递给她——是个油纸包,里面是几株晒干的草药,散发着奇异香气。
“温大夫让送来的,说您要的‘月见草’找到了。”阿元小声说,“没想到刚出医馆就被这些人盯上了……”
容昭接过草药,仔细看了看,脸色凝重起来。
月见草,是解“朱颜凋”的辅药之一,极其罕见。温白术找了大半年才找到这几株。
这些人怎么会知道?
她起身,走到那个被银针刺中的黑衣人面前,用折扇抬起他的下巴:“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咬牙不语。
容昭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辛辣气味飘出。
“认得这个吗?”她慢条斯理地说,“南疆‘噬骨散’,沾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