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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揽月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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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月楼是临安城最大的风月场。
我以“惊蛰”之名入楼那日,老鸨月娘捏着我的下巴打量半晌,啧了一声:“脸毁了,可惜。不过这双眼……倒有几分意思。”
我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伤疤——坠崖时树枝划的,顾青找来最好的大夫,也只能让它愈合,无法消除。也好,这疤是最好的面具。
月娘是惊蛰的人,她给了我三等丫鬟的身份,负责打扫后院和浆洗衣物。
第一个月,我白天洗衣扫地,夜晚在柴房点灯苦读。顾青悄悄送来书籍——史书、兵策、法典,还有朝中各方势力的关系图。父亲的文书我翻烂了,每一处批注都反复琢磨。
第二个月,我请求月娘让我在前厅伺候。她挑眉:“前厅的活儿,可不只是端茶送水。”
“我知道。”我垂眸。
于是我开始见识真正的揽月楼。达官贵人、文人墨客、江湖豪客在这里觥筹交错,谈笑间买卖官职、交换情报、结党营私。我低头斟酒,耳朵却记下每一句有用的话。
第三个月,我因“无意”帮一位被刁难的客商解围,得了赏识。月娘顺势让我做了账房助手。账本是最好的情报库——谁常来、花多少、见谁,都写在数字里。
半年后,揽月楼里没人记得那个疤脸丫鬟叫什么,但都知道账房的惊蛰姑娘心算如神,且从不犯错。
一个冬夜,楼里来了贵客——临安知府的儿子,张扬跋扈。他醉酒后调戏歌女,我出面周旋,被他用酒杯砸破额头。
血顺着脸颊流下,我擦也不擦,依旧微笑:“公子息怒,这杯酒算惊蛰敬您的。”
他反而愣住了。
事后月娘为我上药,叹道:“你这丫头,对自己够狠。”
“不够狠。”我看着镜中满脸是血的自己,“比起我爹受的,这算什么。”
那天起,我开始接触惊蛰的核心事务。顾青带我去见其他成员——码头苦力、衙门小吏、商队护卫、甚至寺庙僧侣。惊蛰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渗透在临安每个角落。
我学的东西越来越多:如何用密语传递信息,如何从街头流言中提取真相,如何制造意外,如何收买人心。
偶尔夜深人静,我会去后院那口井边。井水里倒映着满脸疤痕的女子,眼神冷得像腊月寒冰。
“爹,娘,”我对着虚空低语,“再等等。”
复仇的种子在黑暗里生根发芽,而我用血泪浇灌它。
变故发生在来揽月楼的第九个月。
那晚,一群京口音的客人包下雅间。我照例去送酒,却在门外听到熟悉的名字。
“……隋家那案子,听说萧二公子要回来了。”
“可不是,立了军功,太子亲自为他请封。啧啧,踩着自己未婚妻全家的尸骨往上爬,够狠。”
“什么未婚妻,早就退婚了。不过隋家那小姐倒是可惜了,据说死不见尸……”
我手一抖,托盘倾斜,酒壶落地碎裂。
雅间门开了,一个锦衣男子走出来,约莫二十五六,眉目俊朗,眼神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怎么回事?”
我低头:“客官恕罪,奴家这就收拾。”
他盯着我脸上的疤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揽月楼的丫鬟都这么不小心?月娘是怎么调教的?”
月娘闻声赶来,连连赔罪。那男子摆摆手,目光却仍锁在我身上:“你叫什么?”
“奴家惊蛰。”
“惊蛰?”他重复一遍,玩味地笑了,“名字倒特别。抬起头来。”
我缓缓抬头,迎上他的目光。那一刻,我认出了他——萧珏,萧瑾的兄长,太子的心腹,也是害死我全家的元凶之一。
而他,显然没认出我。
“眼睛不错。”萧珏丢下一锭银子,“打碎的算我的。月娘,这丫头有点意思,好好培养。”
他转身回雅间,我蹲下身拾碎片,瓷片割破手指,血珠渗出,我却感觉不到疼。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一头困兽在撞击牢笼。
当晚,顾青秘密来见我。他脸色凝重:“萧珏来临安巡查盐政,要待一个月。小姐,太危险了,您必须离开。”
“不。”我擦去手上的血,“这是机会。”
“什么?”
“接近他,获取信任。”我一字一句,“惊蛰需要往上爬的梯子,萧珏就是第一级。”
顾青倒吸冷气:“小姐,他是您的仇人——”
“正因如此,他才不会怀疑。”我笑了,铜镜里那张疤脸笑得狰狞,“顾堂主,你说,如果萧珏最宠爱的女人,其实是来要他命的人,是不是很有趣?”
窗外月色凄冷,照着我眼中燃烧的恨意。
从那天起,隋玉彻底死了。
活下来的,是只为复仇而存在的惊蛰。
而复仇的第一步,是让仇人爱上我这张毁了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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