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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发尾 可这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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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醒来时,天色才蒙蒙亮。雨还在下,只是比夜里细了些,落在檐外,声气薄下来,不再一阵一阵砸人。屋内昨夜换下的湿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被人收走,榻边也重新整理过。
义勇的呼吸靠得很近,他侧着身在她旁边,还没醒。睡着时眉心倒是松开了,只是眼下还压着一点淡淡的青。晨光隔着窗纸照进来,落在他额前几缕散下来的黑发上,把那张脸照得比平时更安静一些。
凛侧过头看了一会儿,视线从他的眉梢一路向下,来到他肩颈那道安静起伏的线。昨夜那些话、那些雨、那些失控的碰触,到了这时候,都沉了下去,只剩下一种很自然的近。
她抬手,指腹轻轻碰了一下他锁骨下方的皮肤。义勇的呼吸微微一收,人便醒了。
义勇睁开眼,先看向她的脸。
「醒了?」
「嗯。」
「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
义勇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落了一寸,又收回来。过了片刻,才又问:
「身上,难受吗?」
凛耳后微微热了起来。她碰了碰腰,又把手从被下慢慢抽出来,碰了碰自己肩侧,动作不大,却足够让义勇把她这一下迟疑看得清楚。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不算很难受。」
义勇看着她,像还是不太放心,却也没有再追着问。最后他只把手伸过去,替她把滑到肩下的被角往上提了提。
凛躺在榻上,望着窗外那一点发白的晨光,忽然开口:
「义勇。」
「嗯。」
「斑纹,还有谁开过?」
屋外雨声细细地落着。义勇又把被角往她肩边拢了一点,才答:
「炭治郎,时透和甘露寺,很早就有了。」
「决战那夜,不死川,伊黑,我,悲鸣屿先生,也都开了。」
「宇髓和炼狱没有。」
凛没急着再问。她把这些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些人她都见过;他们笑过,伤过,也都在战后各自往前走着。想到这里,她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义勇看着她,喉间那口气先压了一下。
「关于斑纹的记录很少。」
「你昨晚听见的那些,已经是全部了。」
外头有一滴雨从檐角落下来,砸进水洼里。
凛额头轻轻抵在枕上,把那几句话放在心里掂了掂。再抬起眼时,眼神反而多了一份坚定。
「可是大家都在认真生活呢。」
义勇微微一顿。
凛慢慢撑起身,散下来的头发滑到肩侧。她一点一点,把想了很久的话理给他听。
「蜜璃和伊黑先生走到一起,一定不容易。他们的甜品店也快开张了。」
「听说不死川先生和玄弥最近去了不少地方旅行。」
「更别说无一郎了。那天他们来时,师父跟我提到,他们打算把时透宅邸改成剑道场。」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才把最重的那一句放下去。
「没有人拿剩下的日子在等死。」
她又把身体撑起来一点,伸出手,慢慢从义勇后颈后面穿过去,把人抱住。她靠得很近,呼吸轻轻落在他耳侧。
「我们一起,好好过每一天,好不好?」
义勇的肩背在她怀里很轻地绷了一下。
「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在推开彼此上了。」
义勇垂着眼,手落在她背上,却迟迟没有压下去。那只手隔着薄毯停着,像是还在确认自己到底能不能接住这句话。最后,那点力道终于落实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一想到以后你一个人——」
后半句没能说完,凛已经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说。」
她把脸颊轻轻抵在他头顶,语气放软了些。
「你自己担这么多,我看着难受。」
「让我帮你担一点,好不好?」
掌心底下,义勇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她。
看她离自己这样近,看她眼里没有迟疑,看她已经不是在问一个答案,而是在给他一个选择——一个不必再自己一个人担的选择。
凛看着他,又轻声道:
「义勇,我想和你一起走。」
这句话落下时,义勇眼底泛起一股很浅的潮意。去年此时,河畔花火下,她也是这样,把心意明明白白递到他面前。那时他没有接。可这一次,他不想再错过她。
于是他抬手,覆在她手背上,把她的手轻轻拿下来,然后点点头,嘴角很轻地动了动。那点弧度浅得几乎算不上笑,可落在他脸上,已经足够叫人心口一软。
凛看见了。她眼里也跟着浮起一点暖意。
「义勇,你笑起来很好看。」
义勇把额头往她颈间蹭了蹭,覆在她背上的手又收紧了些。再开口时,声音闷闷的。
「你以前,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凛的眼睫一颤。她抬起手,顺着他耳后往下,指腹碰到发尾时,动作微微停住。
头发确实长了。发尾微微拢成几绺,散在他背后,压着衣料垂下来,末端已经有些不服帖。凛用指尖捻起一缕,低头看了看,很自然地说:
「我帮你剪头发吧。」
义勇抬起眼。怔了一瞬,视线才顺着她的手落到自己发尾。
她的指尖还停在他发尾。
「你不是在日记里写了,等我醒来,帮你吗?」
义勇看着她,眼里的那点怔意慢慢散开。
「……好。」
他们起身时,雨完全停了,屋里的光更亮了一些。
二人把镜子搬到靠窗那边,布巾、剪刀、梳子一件件摆好。然后凛去把水烧上,义勇则把窗纸又推开半扇,让屋里那股潮气散出去一点。
义勇坐下时,背脊还是习惯性地挺得很直。凛站在他身后,把布巾替他围好。手碰到他头发那一刻,那点熟悉又顺着指尖漫了上来。
她垂眼看着镜中人,轻声问:
「我以前,也给你剪过吗?」
「嗯。」
「很多次吗?」
义勇从镜子里看着她。
「够让你嫌我头发长得太快。」
凛听着,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她抬手把他肩上的布巾理平,又拿起梳子,把长发从上到下慢慢理开。
「低一点。」
义勇依言低了头。
凛先把他背后的头发拢到一处,用手指量了量发尾的位置,才把剪刀贴上去。咔嚓一声,很轻。最末一截黑发落到布巾上,她顺手拂开,又重新分出下一绺。
她剪得很稳。
先是后面,一寸一寸把长短收齐;再把两侧顺下来,贴着肩线慢慢修。义勇的头发不软,发丝偏硬,握在指间有一点撑手,不像她自己的那样容易伏下去。凛便多用了一点耐心,先用梳子压顺,再落剪刀。偶尔遇到翘出来的发尾,她也不急着一刀下去,只拿指腹捻住,重新找齐,再剪。
剪到后颈时,她空出一只手,把散下来的长发往前拨开,露出一截干净的颈线。剪刀贴近皮肤,义勇肩背便会很轻地收一下,随即又放回去。
凛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把布巾往上提了提,免得碎发落进衣领。
她修完后面,又让他把头抬起来一点,转到侧边。两侧的发尾本就不算乱,只是长出来了些。她用梳齿慢慢带下来,对着镜子比了比,才一小截一小截往回收。剪下来的头发细细落在肩头、布巾和地板上,黑而直,铺开一小片。
等两边都收得差不多了,凛又绕回他身后,把最末一点不齐的地方重新梳了一遍。手指穿进发间时,动作没有半点滞涩,该拢的拢,该压的压,该从哪一侧下手,都顺得很,像这双手本来就知道该怎么做。
她把梳齿从发尾一路带下来,看见那一截又被梳顺的黑发,终于忍不住开口:
「头发长得还真快。」
「嗯。」
凛把一缕碎发拢到掌心,话里带出一点没藏住的笑。
「怪不得你让我帮你。」
义勇眼睫往下压了一下。镜子里,他看着她的影子,话出口时比前面更慢。
「……我只让你帮过。」
凛动作一顿。
她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把那一缕发尾理齐,剪刀重新落下去。
最后一点发尾收整齐后,凛把剪刀放下,先用手把他肩上和后颈的碎发一一拨掉,又拿布巾替他拍了拍衣领,确认没有漏进去,才退开半步,对着镜子看了看。
「好了。」
义勇抬手摸了摸发尾。
短了一些,也齐了。原本垂在背后的那一段被收回去,整个人都显得更利落。镜子里,黑发顺着颈后落下,末端停在肩下一点的位置,不碍事,也不显得单薄。
他把手放下来,只说:
「刚好。」
凛听着,一点很轻的笑意从眼底漾开,肩背也跟着松了下来。她又低头收剪刀,把布巾提起来抖了抖,碎发落下一地,又被她用小扫帚一点点扫到簸箕里。
她正要把簸箕拿到屋外,身后忽然传来义勇的声音:
「你上次说,想开个学堂。」
凛手里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一时没有出声。那句话她当然记得,当时他还接过她的话,说他可以教他们。
义勇转过身,面对着她,语气仍旧平静:
「我前几日出去的时候,看了两处地方。」
凛怔在那里。
窗外的雨才停不久,扫帚和簸箕还拿在手里,一切都只是寻常日子里再普通不过的光景。可她听着这句话,胸口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出去看过地方,把那个原本只停在话里的念头,往前推了一步。
她握着簸箕的手慢慢收紧。
「……你什么时候去看的?」
「前几天。」
「在哪里?」
「一处离海近一点。」
「还有一处在镇边,挨着河,路更方便。」
义勇想了想,继续道:
「靠海那处大些,院子也大,不过离镇上远了些。」
「镇边那处旧一点,但后面有空地,要扩出来,不难。而且,离甘露寺和伊黑的甜品店很近。」
凛听着,眼里那点光一点点热起来。
「你连这些都看了?」
义勇应了一声。
「总要先看过。」
凛把手里东西放下,走到他面前,然后抬手把他衣襟那一点没压平的地方重新理好。
「你是真的在想这件事啊。」
义勇看着她,表情很认真。
「嗯。」
「那两处地方,等天放晴了,我带你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