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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   五月末,尹和开始频繁失眠。
      他会在深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佟颜,然后悄声下床,走到客厅。那把深蓝色的吉他在窗边沉默地立着,月光在琴身上流淌,像一道无声的伤口。
      母亲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和颜悦色……是不是想想很好笑?”
      好笑吗?
      尹和伸手,指尖轻触琴弦。没有声音——他不敢拨动,怕吵醒佟颜。
      命运是什么?
      是父亲和佟叔叔被撞破的午后,是母亲眼中永远抹不去的阴影,是“尹和”与“佟颜”这两个名字注定要背负的暗喻。
      和颜悦色。
      一个祝福,一个诅咒。
      一个他无法承受的重量。

      白天,尹和还是那个尹和。
      带佟颜去练琴,去演出,去401楼下那家老爆米花摊。佟颜说糖搁多了太腻,尹和笑着说“腻总比苦好”。
      但他心里的苦,佟颜不知道。
      也不能知道。
      因为佟颜的家庭很幸福。佟叔叔和佟阿姨是模范夫妻,佟颜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他不知道父亲曾经和另一个男人有过怎样的过去,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承载着怎样荒唐的期望。
      “知道了弊大于利。”母亲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尹和明白。有些真相是毒药,知道的人越多,中毒越深。
      所以他要守住这个秘密。
      哪怕代价是……离开。

      六月初,尹和去了趟医院。
      “声带小结,需要禁声至少一个月。”医生看着检查报告,“你是唱歌的?那得特别注意。”
      尹和盯着那张CT片——声带上两个小小的凸起,像命运在他喉咙里种下的两颗钉子。
      “会影响以后唱歌吗?”
      “好好休息就不会。但如果你继续用嗓过度……”医生顿了顿,“可能会永久性损伤。”
      永久性损伤。
      对于一个歌手,一个主唱,一个靠声音表达的人——这是死刑。
      从医院出来,尹和站在烈日下,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原来击垮他的从来不是现实,是命运。
      是那些上一代人的秘密,是那些注定的名字,是这具身体里不知何时埋下的定时炸弹。
      和颜悦色?
      那就舍弃“和”,留“颜”吧。

      那天晚上,尹和做了炒饭。
      鸡蛋炒得有点老,米饭有点硬——就像四年前他离开前的那顿炒饭。
      “今天怎么突然想做炒饭?”佟颜从画板前抬起头。他最近在准备期末设计,客厅地板上铺满了草图。
      “想吃了。”尹和把饭盛到碗里,“来吃饭。”
      两人坐在餐桌前。401很安静,只有筷子碰触碗壁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佟颜,”尹和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能唱歌了,你会怎么样?”
      佟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尹和低头扒饭,“就是突然想到。”
      “你怎么可能不能唱歌?”佟颜笑了,“你是‘锈蚀’的主唱啊。”
      是啊,他是主唱。
      但如果主唱失声了呢?
      如果那把吉他的弦,再也发不出声音了呢?

      一周后,尹和开始“寻找离开的理由”。
      他注册了一个新的微信,用那个号给自己发了几条消息:
      “广州这边有个乐队在招吉他手,待遇不错,来吗?”
      “深圳有个音乐节邀请‘锈蚀’,但要主唱长期驻场。”
      “南方市场更大,机会更多。”
      然后,他开始在佟颜面前“不经意”地提起这些。
      “邵亚澜说广州那边发展不错。”吃晚饭时,尹和状似随意地说。
      “嗯?”佟颜抬起头,“你想去广州?”
      “就……想想。”尹和含糊道,“北京竞争太激烈了。”
      佟颜没接话,但尹和看到他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六月中旬,“锈蚀”有场重要的演出。
      是北京一个中型音乐节,观众预计有五千人。对一支刚起步的乐队来说,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演出前一晚,四人挤在401排练。尹和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但他没停。
      “尹和,你嗓子怎么了?”邵亚澜皱眉。
      “没事,有点感冒。”尹和喝了口水,“继续。”
      佟颜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但尹和避开了那个目光。
      他不能停。
      这是最后一场演出。
      他要在台上,把想说的话,都唱给佟颜听。

      演出当天,尹和的声音更糟了。
      上台前,他吞了含片,喝了热水,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刺痛。
      “要不……”佟颜小声说,“今天少唱点,我来和声?”
      “不用。”尹和摇头,“我能行。”
      他能行。
      必须行。
      聚光灯亮起,音乐响起。尹和开口唱第一句时,就知道——完了。
      声音是哑的,破的,像生锈的齿轮强行转动。台下传来小声的议论,有人皱起了眉。
      但尹和没停。
      他看向佟颜——佟颜也在看他,眼神里有心疼,有鼓励,有……爱。
      足够了。
      有这份爱,就够了。
      他闭上眼,继续唱。
      用尽全身力气,唱到喉咙出血,唱到声带撕裂,唱到……再也发不出声音。
      最后一首歌,是《锈弦》。
      唱到高潮部分,尹和的声音彻底哑了。他张着嘴,却只有气声。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佟颜的吉他声突然加大。方辞易的鼓点跟上,邵亚澜的贝斯也跟上。
      他们没有停。
      用音乐,填补了那个空缺的声音。
      尹和站在台上,看着佟颜弹琴的样子——专注的,坚定的,像在用琴声说:我在,别怕。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演出结束后,尹和失声了。
      医生说,声带严重损伤,至少需要三个月完全禁声。而且,以后能不能恢复到原来的水平,很难说。
      “对不起,”尹和对佟颜用手机打字,“我把演出搞砸了。”
      佟颜摇头:“没砸。你唱得很好。”
      骗人。
      但尹和没拆穿。
      他只是打字:“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好。”佟颜点头,“我陪你。”
      尹和看着那两个字——我陪你。
      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疼得喘不过气。

      七月初,尹和开始收拾行李。
      很慢,很隐秘。每天趁佟颜去上课时,往行李箱里放几件衣服。吉他琴盒放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他不会带走它。
      就像四年前那样。
      那把吉他留给佟颜。
      橘子买好了,放在桌上。
      炒饭学会了,但……可能没机会再做了。
      他坐在401的客厅里,看着这个他们一起布置的家——牡丹花沙发,窗边的绿萝,墙上的“锈蚀”乐队海报。
      每一样东西,都有佟颜的痕迹。
      每一样东西,都在说:留下来。
      但尹和知道,他必须走。
      不是为了广州的乐队,不是为了南方的机会。
      是为了佟颜。
      为了不让那些丑陋的秘密污染佟颜干净的世界,为了不让上一代人的错误影响这一代人的幸福,为了……让“和颜悦色”这个诅咒,在他这里终结。
      他走,佟颜就能继续拥有那个幸福的家庭,那个光明的未来。
      他走,“颜”就能永远“悦色”。

      七月中旬,佟颜的期末设计完成了。
      他兴冲冲地跑回401,想给尹和看设计图。推开门,却看见客厅中间放着一个行李箱。
      “这是……”佟颜愣住了。
      尹和坐在沙发上,抬起头。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手机打字:
      “我要走了。”
      四个字,像四把刀。
      佟颜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问:“去哪?”
      “南边。广州,或者深圳。还没定。”
      “为什么?”
      尹和打字:“有个朋友在那边组乐队,缺吉他手。我想试试。”
      “北京的乐队呢?”
      “退了。没意思。”
      对话到此为止。
      像四年前一样。
      有些话不用说完,有些问题不必问出口。
      因为答案,不能说。

      那天晚上,尹和做了炒饭。
      鸡蛋炒得老了,米饭有点硬。但佟颜吃完了整整一盘,就像四年前那样。
      吃完饭,尹和抱起吉他——那把深蓝色的吉他。
      他想弹琴,但发不出声音。手指在琴弦上移动,只有琴弦振动的声音,没有歌声。
      佟颜坐在他脚边的地毯上,抱着膝盖听。
      像四年前那样。
      弹完,尹和放下吉他,打字:
      “这把吉他留给你。”
      佟颜没接话。
      “橘子记得吃。”尹和指了指桌上的塑料袋,“补充维C。”
      佟颜还是没说话。
      尹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佟颜的头发。
      傻不傻。
      他在心里说。
      但发不出声音。

      一周后,尹和走了。
      一个黑色行李箱,一个吉他琴盒——但他把深蓝色的那把留下了,只带走了另一把旧吉他。
      没让佟颜送,他用手机打字:“讨厌送别的场面。”
      佟颜站在401门口,看着尹和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然后他冲到窗边。
      楼下,尹和正把行李放进出租车后备箱。他抬头,看见窗边的佟颜,挥了挥手。
      佟颜也挥手。
      然后车开走了。
      就这么简单。
      没有拥抱,没有“保重”,没有“等我回来”。
      就像四年前一样。
      就像……尹和只是下楼买包烟,五分钟就会回来。

      但尹和没回来。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佟颜没主动联系他。尹和也没联系佟颜——他换了号码,注销了微信,切断了所有联系。
      像人间蒸发。
      只有邵亚澜偶尔会说:“尹和在广州,好像还行。”
      但“还行”是什么?没人知道。
      半年后,佟颜退了乐队。他把尹和留下的吉他收进琴盒,塞进床底。
      把尹和送他的CD、拨片、乐谱,所有带着尹和痕迹的东西,都收进一个纸箱,胶带封死,放在衣柜最上层。
      他换了手机号,删了尹和的一切——其实没删干净,只是假装删了。
      父母问起“你那个尹和哥哥怎么样了”,他说“不知道,好久没联系了”。
      朋友约他喝酒,说“尹和好像在广州混得不错”,他说“是吗,那挺好”。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把关于尹和的记忆都沉进海底。

      但有些记忆,沉不下去。
      就像那把深蓝色的吉他,还在床底。
      就像401的钥匙,还在抽屉里。
      就像“和颜悦色”这四个字,还在某个地方,等着被想起,等着被……重新定义。
      而尹和在南方的某个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
      不说话,只弹琴。
      写了很多歌,但没有一首有歌词。
      因为他的声音,再也回不来了。
      就像他的心,再也回不去了。
      但他不后悔。
      因为佟颜还在北京,还在央美,还在……那个幸福的家庭里。
      因为“颜”还在“悦色”。
      这就够了。
      哪怕代价是,他永远失声。
      永远……失去他。

      九月,北京又到了那个季节。
      佟颜站在路边等车,看着车流裹挟着热浪从面前呼啸而过,忽然想起四年前的那个下午。
      也是九月。也是这样的阳光。
      尹和说:“我要走了。”
      那时他们在租的房子里——其实算不上真正的房子,是学校附近的老破小一居室,月租两千二,卫生间需要自己通下水道,冬天暖气片像摆设。
      但那屋子里有尹和的吉他,有佟颜的画板,有他们一起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沙发,沙发上印着俗气的牡丹花。
      那个家,叫401。
      那个家,现在空着。
      佟颜租下了它,一直租着。每个月交房租,但从不回去住。
      就像某种仪式——他离开了,但家还在。
      就像某种等待——他走了,但门还开着。
      就像某种信念——总有一天,他会回来。
      回到这个叫401的地方。
      回到这个叫“和颜悦色”的故事里。
      然后,重新开始。
      在佟颜不知道的地方,尹和也是这样相信的。
      在南方潮湿的空气里,在无声的琴声里,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
      他相信,总有一天。
      他们会重逢。
      在某个九月,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在401,在那个有牡丹花沙发的地方。
      然后,重新定义“和颜悦色”。
      不是诅咒,是祝福。
      不是分离,是重逢。
      不是失声,是新生。
      而那一天,会来的。
      尹和相信。
      佟颜也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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