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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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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和走的那天,北京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
佟颜站在首都机场T2航站楼二层的玻璃围栏后,看着楼下国际出发大厅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尹和背对着他,正在柜台前办理托运。黑色的行李箱,深色的琴盒——但不是那把深蓝色的。
佟颜的手指抠进掌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尹和说了不用送,说了讨厌送别的场面。但他还是来了,像四年前那样,像个傻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邵亚澜的微信:“佟颜,你真不去送?”
佟颜没回。他盯着楼下那个背影,看着尹和办好手续,拿起登机牌,转身——
那一刻,佟颜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躲进立柱的阴影里。
他看见尹和抬起头,目光在二楼的人群里扫过。有那么一瞬间,佟颜觉得尹和的目光停在了他藏身的地方。但很快,尹和移开了视线,拖着行李箱往安检口走去。
没看见。
或者……假装没看见。
佟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像四年前那样,尹和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直到那个身影完全消失在安检通道的拐角,佟颜才慢慢转过身,沿着玻璃围栏往外走。
机场很大,人来人往。有人拥抱告别,有人挥手送行,有人哭,有人笑。只有他一个人,像一缕游魂,漫无目的地飘荡。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见尹和,那个冷漠的少年说“进来”。
想起尹和教他弹《七里香》,手指覆在他手上,说“手腕放松”。
想起尹和在雪地里等他,说“你来,我安心”。
想起尹和在屋顶吹口琴,说“天塌下来,有我”。
想起尹和在终点线等他,说“我在终点等你”。
想起尹和说“一言为定”,说“我会等你”,说……“我爱你”。
现在呢?
现在尹和要走了。
去广州,去深圳,去……没有他的地方。
不要乐队了,不要401了,不要北京的一切了。
那……他呢?
他算什么?
走到停车场时,雨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水洼里反射出破碎的光。佟颜坐进车里,没立刻发动。他拿出手机,点开尹和的微信——那个已经灰了半年的头像。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月前,尹和发来的:“我要走了。”
他当时没回。
现在,他想回点什么。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很久,最后只打了一行字:
“你不要乐队,不要401,不要北京的一切,那我呢?”
发送。
然后他盯着手机屏幕,等着。
等一个答案。
或者……等一个判决。
尹和在候机厅看到了那条消息。
手机震动时,他刚在登机口附近的椅子上坐下。点开,是佟颜的头像,是那句……他早就预料到的话。
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广播开始催促登机,久到身边的人都陆续起身排队。
然后他打字。
手指在颤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也不要了吧。”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拔掉SIM卡,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像扔掉过去。
像扔掉……自己。
佟颜等到了那个答案。
四个字,一个句号。
很简短,很决绝。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四个字。
也不要了吧。
像一把刀,捅进心脏,然后慢慢搅动。
疼。
疼得他说不出话,哭不出声,动不了。
只能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看着阳光一点点西斜,看着……自己的世界,一寸寸崩塌。
机场里,尹和排在登机队伍的最后。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登机牌——广州,CA1357,14:30。
还有十分钟登机。
还有十分钟,就要离开北京了。
离开401,离开“锈蚀”,离开……佟颜。
他想起佟颜发来的那句话:“那我呢?”
想起自己回的那句:“也不要了吧。”
想起佟颜可能会有的表情——震惊?伤心?还是……绝望?
他不敢想。
一想就疼。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尹和机械地跟着,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登机口的工作人员接过他的登机牌,扫描,递回。
“祝您旅途愉快。”
愉快?
怎么可能愉快。
这一走,就是把心丢在了北京。
把命,丢在了那个叫佟颜的男孩那里。
佟颜在停车场坐了很久。
久到天又下起了雨,久到车窗上爬满了水痕,久到……他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破碎的、像动物受伤时的呜咽。
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脑子里全是尹和——
尹和笑的样子,尹和弹琴的样子,尹和抱他的样子,尹和说“我爱你”的样子。
还有尹和说“也不要了吧”的样子。
那个样子,他没见过。
但能想象。
一定是冷漠的,决绝的,没有一丝留恋的。
像四年前那样。
像……从来没爱过那样。
飞机起飞时,尹和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看着窗外的北京越来越小,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建筑、河流,慢慢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然后他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鬓角。
无声的,滚烫的。
像他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不能回应的爱,那些……必须割舍的痛。
他想起母亲的话:“知道了弊大于利。”
想起父亲和佟叔叔的过去。
想起“和颜悦色”这个诅咒。
想起自己失声的喉咙。
然后他想:这样也好。
他走了,佟颜就能继续拥有那个幸福的家庭。
他走了,那些丑陋的秘密就不会被揭开。
他走了,“颜”就能永远“悦色”。
哪怕代价是,他永远失去声音,永远失去……佟颜。
佟颜开车回家。
不是父母家,是401。
他站在门口,掏出钥匙——那把尹和留给他的钥匙,他一直带在身上。
开门,进屋。
一切都和尹和走前一模一样。沙发,茶几,窗边的吉他,墙上的海报。甚至桌上那袋橘子,还放在那里,已经有些蔫了。
佟颜走到窗边,拿起那把深蓝色的吉他。
他试着拨了一下琴弦。
“铮——”
声音很亮,很清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像一声叹息。
像一句告别。
像……所有结束的开始。
那天晚上,佟颜在401住下了。
他躺在尹和睡过的那一侧,枕着尹和的枕头,盖着尹和的被子。
被子上有尹和的味道——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洗衣液的清香。
很熟悉,很……遥远。
他闭上眼睛,想象尹和还在身边。想象尹和的手臂环着他,想象尹和的呼吸拂过他耳畔。
但只有空荡荡的床,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
尹和到达广州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南方的空气潮湿闷热,和他干燥的喉咙形成鲜明对比。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但没有一处是他熟悉的。
他找了个酒店住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
他拿出吉他——那把旧吉他,琴弦已经锈了。他试着拨了一下,声音很闷。
像他现在的心。
然后他想起那把深蓝色的吉他,还在401,在佟颜那里。
想起佟颜弹琴时的样子,专注的,认真的,眼睛里有光。
想起佟颜说“我爱你”时的表情,害羞的,坚定的,像把整个心都捧出来了。
想起佟颜……
不能再想了。
一想就疼。
深夜,佟颜醒了。
他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尹和最后那条消息:
“也不要了吧。”
四个字,像四根钉子,把他钉在了这个夜晚。
他想起机场送别时,尹和有没有看见他?
应该是没有吧。
如果看见了,至少会……挥挥手吧?
至少会……说声再见吧?
至少不会……这么决绝吧?
但也许,看见了。
看见了,但假装没看见。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因为……已经决定要走了。
所以,看不见最好。
尹和也醒了。
在陌生的酒店,陌生的床上。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像看着自己心里的伤口。
他想起机场二楼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的,他看见了。
看见佟颜躲在立柱后面,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看见佟颜眼里的不舍,看见佟颜紧抿的嘴唇,看见佟颜……强忍的眼泪。
他很想冲上去,抱住佟颜,说“我不走了”。
很想擦掉佟颜的眼泪,说“对不起”。
很想……留下来。
但他没有。
因为他不能。
因为他失声了。
因为他……必须走。
所以他假装没看见。
假装冷漠。
假装……从来就没爱过。
哪怕心里在滴血,哪怕眼泪在倒流,哪怕……这一走,可能就是永别。
送别那天,不只一个人哭了。
佟颜在车里哭了。
尹和在飞机上哭了。
邵亚澜在琴行哭了——他听说尹和真的走了,抱着贝斯哭得像条狗。
方辞易没哭,但一个人在鼓房里敲了三个小时的鼓,敲到手都肿了。
陈叔也没哭,只是把那把深蓝色的吉他擦了又擦,最后叹了口气:“这俩孩子啊……”
谁都不知道。
因为这些眼泪,都流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因为这些痛苦,都藏在了若无其事的表情后面。
因为有些告别,注定是无声的。
天快亮时,佟颜给尹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一路平安。”
没有回复。
也不可能再有回复了。
因为尹和的手机卡,已经躺在机场的垃圾桶里了。
因为尹和这个人,已经从佟颜的生命里……消失了。
像四年前那样。
但这一次,佟颜知道,不一样。
四年前,尹和还会回来。
四年后,尹和……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
因为他不要乐队了,不要401了,不要北京的一切了。
也不要……他了。
太阳升起时,佟颜离开了401。
他锁上门,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下楼。
没有回头。
因为知道,回头也没用。
因为知道,这个家,已经空了。
因为知道……有些故事,到此为止了。
虽然很痛,虽然很难,虽然……可能会痛一辈子。
但到此为止了。
尹和走了。
带走了“和”。
留下了“颜”。
和颜悦色?
那就……只留“颜”吧。
至少“颜”还在。
至少“颜”还能……假装悦色。
尹和在广州的第一天,去了医院。
医生看着他的声带检查报告,皱眉:“你这个情况……很严重。必须完全禁声,至少半年。”
尹和点头,用手势表示明白。
“还有,”医生说,“心理上也要调整。声带问题很多时候和心理压力有关。”
心理压力。
尹和笑了,苦涩地笑。
他的心理压力,何止是声带问题。
是那些不能说的秘密,是那些必须割舍的爱,是那些……注定要背负的命运。
但他还是点头。
表示会调整。
表示……会努力活下去。
哪怕活得像个哑巴。
哪怕活得……没有佟颜。
很多年后,佟颜才明白——
机场送别那天,尹和看见了。
那条“也不要了吧”的消息,尹和发的时候,手在抖。
那句“一路平安”,尹和收到了,在心里回了“你也是”。
那些眼泪,那些痛苦,那些无声的告别……他们都经历了。
只是当时,谁都不知道。
谁都不知道对方有多痛。
谁都不知道……这场分离,差点要了两个人的命。
但幸好,他们活下来了。
活到了重逢的那一天。
活到了可以重新说“和颜悦色”的那一天。
虽然那一天,还要等很久。
但至少,他们等到了。
在四年后,在《乐队竞技场》的舞台上,在那个下着雨的九月夜晚。
他们等到了。
然后,重新开始。
在那个有吉他、有音乐、有401、有……爱的地方。
重新开始。
这一次,再也不分开了。
但那是后来的故事了。
现在的他们,还在各自的深渊里。
一个在北京,假装坚强。
一个在广州,假装活着。
谁都不知道,对方也在痛。
谁都不知道……这场无声的告别,不只一个人哭了。
谁都不知道。
至少现在,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