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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禁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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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越界了。”
白朝的手背还贴在贺源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隔着一层布料渗进来,轻得像错觉,重得让周围的空气都发沉。
贺源没有抽手。
没有抬头,没有看他,只有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风扇转动的声音。
左金荣僵在前座,大气不敢喘,心里已经疯狂刷屏:
——碰了!真的碰了!!贺神没躲!!
——朝哥你是真的敢啊!!
白朝看着贺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口那股野劲还在往上冲,可掌心却悄悄沁出一点薄汗。
他本来是来挑衅的,是来撕破这人假冷静的。
可真的贴上,最先乱掉节奏的人,是他自己。
贺源终于抬眼。
目光落下来,轻得像风,却压得白朝呼吸一滞。
下一秒,贺源的指尖,极轻、极慢、几乎看不见地,往他掌心方向弯了半分。
不是握。
不是碰。
只是一个小动作。
白朝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手肘狠狠撞在桌沿,闷响一声。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把手死死攥在桌下,指节泛白。
掌心那点温度,像烙在了皮肤上。
贺源收回手,笔尖继续落下,字迹依旧工整,仿佛刚才那几秒越界,从未发生。
白朝侧过头看向窗外,阳光刺得他眼尾发紧。
疯了。
他在心里骂。
不是贺源疯。
是他自己。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走廊里闹哄哄的。
刚上完体育课的男生们满头大汗地往教室挤,女生们凑在窗边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发的测验卷,连窗外的梧桐叶都被吵得晃个不停。白朝趴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刚才那几秒的触碰——贺源掌心的温度,眼睫的颤动,还有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指尖弧度。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脸埋进臂弯。
就在这时,左金荣脸色发白地冲了回来,连教室门都差点被他撞开。他一路挤过人群,直奔白朝的座位,拽了拽白朝的袖口,声音都在抖:“朝哥……你、你先别激动,我跟你说个事。”
白朝没抬头,声音闷在臂弯里,带着刚压下去的烦躁:“说。”
“外面、外面有人在传……传你坏话。”左金荣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越说声音越小,“是、是你初中现在三班那个……带了一群人在楼梯口那边,好多人都听见了……”
白朝转笔的动作,猛地一顿。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又深又长的印子,划破了纸。
“他们说什么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周围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连旁边打闹的男生都下意识收了声,偷偷往这边看。
左金荣不敢看他的眼睛,死死攥着衣角,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说……说你……说你没妈,说你没教养,没人管,说你现在这样野,就是因为从小没妈教……”
“没妈”两个字砸下来。
像两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白朝的耳膜,再一路扎进他的心脏。
白朝脸上所有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全都消失了。
连呼吸都停了半秒。
整个世界突然安静。
所有的喧闹、阳光、温度、心跳,全都被一刀切断。
他妈妈。
那个总爱穿米白色风衣,会在他放学回家时端上热汤,会蹲在路边温柔抚摸流浪猫的女人。
那个在他二年级开学第一天,为了救一只冲到马路上的橘猫,毫不犹豫地冲出去,再也没有回来的人。
是他这辈子最痛、最藏、最碰不得的一道疤。
是他深夜里不敢想、不敢提、一碰就会让他整个人崩掉的禁区。
现在,却被人当成笑话,当成攻击他的刀子,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当众传得沸沸扬扬。
白朝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底没有戾气,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空得吓人,冷得发寒,像一口结了冰的深井。
“谁。”
他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很轻,却让左金荣吓得一哆嗦,差点瘫在地上。
“就、就是你初中现在三班那个……”左金荣的声音带着哭腔,“朝哥,你别去,我去跟他们说,让他们别乱说了好不好?你别冲动……”
白朝没再听他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
动作很慢,很轻,没有一点多余的动静。
可周身的气压,已经低到让人窒息。
贺源握着笔的手,无声顿住。
他依旧低着头,看着摊开的习题册,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注意力,从左金荣冲进来的那一刻起,就牢牢锁在了白朝身上。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白朝每一根绷紧的神经,能看见那层平静底下,快要炸开的、毁天灭地的东西。
白朝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教室。
步伐稳,方向明确,直奔楼梯口。
走廊里的人看见他这副模样,下意识纷纷让开一条路。刚才还闹哄哄的走廊,瞬间安静得只剩下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楼梯口拐角,一群男生正勾着肩说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满整条走廊。为首的那个,正是白朝初中现在三班的男生,他手里转着篮球,脸上挂着轻蔑的笑,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针。
“他本来就没妈啊,装什么装。”
“没教养不是正常的?我要是他,我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听说他妈还是为了救一只猫死的?真是笑死我了,为了个畜生,连自己儿子都不要了……”
话音没落地。
白朝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
人群瞬间安静。
那个三班的男生回头,看见是他,不仅不怕,反而故意扬了扬下巴,挑衅似的笑:“怎么,我说错了?你本来就——”
“啪——”
一声脆响,像玻璃碎裂的声音,打断了所有的话。
白朝抬手,一拳砸在他脸上。
没有犹豫,没有警告,没有多余动作。
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那个男生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瞬间破了,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周围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你他妈——”
那个男生刚要吼,白朝已经按住他的肩膀,狠狠往墙上一抵。
“咚”的一声闷响,男生的后脑勺撞在冰冷的水泥墙上,眼前瞬间冒起了金星。
白朝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的恐惧。少年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冷,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冰。
“你再说一遍。”
声音很轻,却比任何嘶吼都吓人。
“谁给你的胆子,提我妈。”
那个男生被他眼里的狠劲吓到,腿都软了,却还是嘴硬,梗着脖子吼:“我就说!你没妈!你妈就是个——”
白朝没再听。
他动手了。
不是乱打,不是失控,是每一下都冲着底线去。
是被戳中最痛的地方,连理智都烧干净的爆发。
他的拳头落在对方的脸上、身上,每一下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周围的人吓得尖叫着散开,有人喊老师,有人拿出手机录像,有人躲得远远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左金荣冲过来,急得快哭了,死死抱住白朝的腰:“朝哥!别打了!会被开除的!朝哥!你醒醒!”
白朝没理。
他什么都听不见。
只记得那句“没妈”。
只记得那天刺眼的阳光,刺耳的刹车声,和他再也回不来的人。
只记得自己跪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盖着白布的担架被推出来,整个世界都塌了。
直到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很稳。
白朝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回头。
贺源站在他身后。
脸色平静,眉眼冷淡,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可那只按住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连手背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够了。”
贺源的声音很低,只对他一个人说,像一道沉在水底的钟,“再打,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白朝看着他。
胸口剧烈起伏,眼底通红,却没掉一滴泪。
痛到极致,反而连哭都不会。
贺源没劝,没拉,没讲道理。
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太静,太稳,像一根绳子,把快要崩断的白朝,轻轻拽了回来。
白朝缓缓松开了手。
那个三班的男生瘫在地上,满脸是血,再也不敢说一个字。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白朝身上,有恐惧,有震惊,有看热闹,还有人在偷偷议论。
白朝转过身,没看任何人,没理任何目光,一步步走回教室。
贺源跟在他身后。
一步,一步。
安安静静,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回到座位,白朝坐下,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
没哭,没闹,没说话。
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重伤、却不肯示弱的兽。
贺源坐在他旁边。
没问,没安慰,没打扰。
只是轻轻把自己的外套,搭在了他肩上。
带着淡淡的、雨后草木一样的味道。
很轻。
很稳。
像一道无声的界线。
把所有恶意,全都挡在了外面。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赵霞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一眼就看见了白朝肩上那件不属于他的外套,还有他埋在臂弯里微微颤抖的肩膀。她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就看见走廊外匆匆跑来的教导主任,脸色铁青地对她耳语了几句。
赵霞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走到白朝的桌前,声音压得很低:“白朝,跟我去一趟办公室。”
白朝没动。
贺源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白朝缓缓抬起头,眼底的红还没褪去,却已经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他扯了扯嘴角,把贺源的外套丢回他怀里,站起身,跟着赵霞走出了教室。
办公室里,那个三班男生的家长已经来了,正拍着桌子撒泼打滚,要求学校开除白朝,还要他赔偿十万块精神损失费。年级组长张新杰坐在一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白朝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脸无所谓。
“白朝!你太不像话了!”张新杰拍着桌子吼,“公然在学校打架,还把人打成这样,你眼里还有没有校规校纪?”
白朝嗤笑一声:“他先骂我没妈。”
一句话,让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
那个家长的哭声戛然而止,张新杰的话也堵在了喉咙里。他们都知道白朝家里的事,知道他妈妈去世的事,也知道这是他的逆鳞。可现在,事情已经闹大了,全校都在传,他们不得不给个说法。
“不管他说了什么,你都不能动手打人!”张新杰缓了缓语气,却依旧严厉,“现在,立刻给人家道歉,赔偿医药费,然后写一份五千字的检讨,在全校大会上念!”
白朝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我不道歉。”
“你——”
“他骂我妈,”白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打他,天经地义。要我道歉,不可能。要开除我,随便。”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回到教室,刚好下课。
左金荣立刻凑上来,一脸焦急:“朝哥,怎么样了?张老头没为难你吧?”
白朝没说话,走到座位上坐下,把脸埋进臂弯。
贺源把外套重新搭在他肩上,声音很轻:“我去跟张新杰说。”
白朝猛地抬头,瞪着他:“你别多管闲事。”
贺源看着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天下午,贺源真的去了办公室。没人知道他跟张新杰说了什么,只知道最后,张新杰把白朝的处分改成了记过,检讨也从五千字改成了一千字,而且不用在全校大会上念。
左金荣得知消息后,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围着贺源转了三圈:“贺神,你也太牛了吧!张老头居然听你的!”
贺源没理他,只是把一杯热牛奶放在白朝的桌角。
白朝看着那杯牛奶,又看了看贺源平静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别过脸,把脸埋进臂弯,却悄悄把那杯牛奶握在了手里。
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暖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