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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意外有时不是坏事 ...

  •   喜洲的早晨是被鸟鸣叫醒的。
      不是那种婉转的啼叫,是麻雀叽叽喳喳、争抢屋檐下那点晨露的声音,热闹得像菜市场。
      程逾明睁开眼时,阳光已经透过木格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几何图形。
      他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市声——远处有马蹄踏过石板路的嘚嘚声,近处是早点摊油锅滋啦作响,还有白族老太太用方言交谈的絮语。
      左肩胛骨的刺青已经不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微的、持续的温热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那片皮肤底下缓慢苏醒。
      他想起昨晚那杯茶,想起月光下谭延之说的那句话,想起“心动过”三个字在夜空里荡开的涟漪。
      心真的在动,此刻也是,扑通扑通,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笨拙又固执。
      敲门声响起,很轻,三下。
      “起了。”程逾明坐起来,揉了揉睡得乱糟糟的头发。
      门外是谭延之,已经穿戴整齐。深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那截线条干净的小臂。他手里提着两个纸袋,袋口冒出热气,飘出烤饵块的焦香。
      “早饭。”他把纸袋递过来,“吃完去扎染工坊,约了九点。”
      程逾明接过,纸袋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到心里。“你还预约了?”
      “嗯。”谭延之转身要走,又停下,“穿深色衣服,会弄脏。”
      门轻轻关上了。程逾明打开纸袋,里面是两个烤得金黄的饵块,夹着油条和酸菜,还有一杯豆浆。他咬了一口,外脆里糯,咸香适口,是大理特有的味道。
      吃饭时他打开手机,昨晚那条关于“眼睛里有光”的对话还在脑子里转悠。他点开相册,翻看之前拍的视频截图——滑雪冲坡时自己的脸,眼睛瞪得很大,嘴角咧开,确实有种近乎幼稚的兴奋;跳伞前对着镜头比耶,眼神亮得能当探照灯;还有教藏族小孩滑雪时,笑得眼角皱纹堆叠,但整个人看起来……生动。
      原来在别人眼里,他是这样的。
      原来在谭延之眼里,他一直是这样的。
      扎染工坊在古镇边缘,一栋老式的白族民居,院墙上爬满了炮仗花,橙红色的花朵开得热烈,像泼翻的颜料。推开厚重的木门,先闻到的是植物染料特有的气味——板蓝根的清苦,艾草的辛香,还有某种说不出名字的草木气息,混在一起,有种古老的、手工的温度。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忙碌。几个游客围在工作台前,听一位白族阿姨讲解扎染的步骤。阿姨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在脑后挽成髻,插着一根银簪,说话时手上的动作不停,麻利地演示如何捆扎布料。
      “来了?”阿姨抬头看见他们,用带口音的普通话招呼,“谭师傅,好久不见。”
      谭延之点点头:“杨阿姨,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你介绍的客人我都欢迎。”杨阿姨笑眯眯地打量程逾明,“这个小伙子面生,第一次来?”
      “第一次。”程逾明说,目光已经被院子里那些晾晒的扎染布吸引了——蓝白相间的图案在晨风里微微飘动,有的像云,有的像水波纹,有的像某种抽象的花卉,每一幅都独一无二。
      “先选布。”杨阿姨引他们到里屋,架子上堆着各种白色棉布,“有方巾,围巾,还有可以做衣服的布料。选好了我教你们怎么扎。”
      程逾明选了块一米见方的棉布,手感厚实,纹理清晰。谭延之则选了条长围巾,布料更轻薄,透着光能看见经纬交织的纹路。
      “想做什么图案?”杨阿姨问。
      程逾明看了眼谭延之,忽然起了玩心。“随便扎,扎成什么样算什么样。”
      杨阿姨笑了:“那叫自由创作,最难。来,我先教你们基本技法。”
      接下来的半小时,小院里充满了布料摩擦的沙沙声、绳子收紧时的咯吱声、还有杨阿姨耐心的讲解声。程逾明学得很认真——或者说,他让自己看起来很认真。实际上他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旁边的谭延之。
      谭延之学得很快。杨阿姨示范一遍,他就能复现,手指灵活地在布料上折叠、捆扎、打结,动作精准得像在做手术。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专注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微微收紧,形成一个严肃又好看的弧度。
      程逾明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杨阿姨叫他:“小伙子,你这里扎太紧了,染料进不去,会留白太多。”
      他低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把布料捆成了个死疙瘩,绳子勒进布里,指尖都勒红了。
      “想什么呢?”谭延之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
      “想你——”程逾明脱口而出,又赶紧刹车,“——刚才教的那个蝴蝶结怎么打来着?”
      谭延之看了他一眼,没戳破。他走过来,接过程逾明手里的布料,三两下解开那个死结,然后重新示范。“这样,松紧适中,留出染色的空间。”
      他的手指碰到程逾明的手,只是一瞬间,指尖擦过指背,温度不高,却让程逾明整个人像过电一样僵住了。那触感很熟悉,七年前他们一起做模型时经常这样,谭延之的手指导航,他的手笨拙地跟随,然后作品总是歪歪扭扭,但两人都笑。
      “懂了?”谭延之松开手。
      “懂了。”程逾明低头继续,心跳还没恢复正常。
      布料扎好,该染色了。院子角落有个巨大的染缸,里面是深蓝色的板蓝根染料,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杨阿姨用木棍搅了搅,染料翻涌起来,颜色比天空更深,比海水更沉,像把整个夜色都浓缩在这一缸里。
      “谁先来?”杨阿姨问。
      程逾明抢先一步:“我。”
      他把扎好的布料浸入染缸。布料先是浮在表面,慢慢吸饱了染料,开始下沉。蓝色的液体顺着纤维蔓延,很快就把白色吞噬,只留下被绳子捆扎处那些倔强的留白。程逾明用木棍按压布料,让它完全浸透,动作有点粗暴,染料溅起来,几点深蓝落在他的白T恤袖口上。
      “哎哟,小心。”杨阿姨递过来橡胶手套,“戴上这个。”
      程逾明摆手:“不用,这样才有意思。”
      他又搅了几下,才把布料捞出来。湿透的布料沉甸甸的,滴着蓝色的水,在阳光下颜色鲜艳得有些不真实。他把布料挂到晾衣绳上,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作品——扎得乱七八糟,绳子走向毫无章法,可以预见染出来会是个四不像。
      “该你了。”他对谭延之说。
      谭延之点点头,把自己的围巾浸入染缸。他的动作很轻柔,布料像一片云,缓缓沉入蓝色的海洋。他没有用木棍搅动,只是用手轻轻按压,让染料均匀渗透。整个过程安静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专注,虔诚,心无旁骛。
      程逾明靠在门框上看着。阳光正好,院子里的炮仗花开得耀眼,几只蜜蜂在花丛间嗡嗡飞舞。谭延之的背影在光晕里有些模糊,深蓝色的衬衫几乎要和染缸融为一体,只有那截挽起袖子的小臂露在外面,皮肤在阳光下白得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程逾明忽然想起大学时的一节选修课,民间艺术鉴赏。老师放了白族扎染的纪录片,镜头里白族妇女坐在院子里染布,阳光,染缸,蓝白相间的布料,还有她们脸上平静满足的笑容。谭延之当时说:“这种手艺真好,慢,但每件作品都带着手的温度。”
      程逾明当时没太在意,现在忽然懂了。慢,温度,独一无二——这些词不只适用于扎染。
      谭延之把染好的围巾捞出来,也挂到晾衣绳上。他的作品明显精致得多,扎染的图案隐约能看出是某种几何纹样,对称,工整,透着种冷静的美感。
      “要等二十分钟才能拆。”杨阿姨说,“你们可以到院子里转转,或者喝杯茶。”
      两人选了喝茶。小方桌摆在石榴树下,树荫刚好遮住阳光,斑驳的光点洒在桌面上,随风晃动。茶是杨阿姨自己晒的野山茶,味道很淡,有股草木的清香。
      “你以前来过?”程逾明问,目光还停留在晾衣绳上那两件作品——一件狂放不羁,一件冷静克制,像他们两个人。
      “来过几次。”谭延之端起茶杯,“帮杨阿姨拍过宣传照,她儿子是我店里的常客。”
      “那个刺青?”
      “嗯,苍山十九峰的轮廓,从肩膀一直延伸到后背。”
      程逾明想象那个画面——山峦起伏,线条连绵,刺在皮肤上,像把整座山背在了身上。他忽然很想知道,谭延之设计那个图案时在想什么,是想起和那个客人一起爬山的经历,还是仅仅因为喜欢山的形状?
      “你给很多人都刺过山。”程逾明说,“洱海,雪山,梅里……云南的山都被你刺遍了。”
      “山不会变。”谭延之看着杯中的茶水,“比人可靠。”
      这话里有种淡淡的悲凉,程逾明听出来了。他想说“人也不一定都善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自己就是最好的反例——七年,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身份切换到另一个身份,变得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我的刺青,”程逾明转了转茶杯,“如果做完,会是什么图案?”
      谭延之沉默了几秒。“日月同辉。”他说,“日的一半是暖色,月的一半是冷色,在中间交界处融合。”
      “为什么选这个?”
      “因为你说过,”谭延之抬起眼,目光穿过树荫的缝隙,落在程逾明脸上,“你想活得像日月一样,既温暖又清醒,既炽烈又冷静。”
      程逾明怔住了。他说过这话吗?也许说过,在某个深夜,某次酒后,某段已经模糊的对话里。他自己都忘了,谭延之却还记得,记得这么清楚,连用词都分毫不差。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晾衣绳那边传来杨阿姨的招呼:“可以拆了!”
      两人起身走过去。程逾明的布料已经半干,深蓝色变成了更沉稳的靛蓝。他有点紧张——第一次做扎染,不知道会染出个什么鬼样子。
      绳子一根根解开,布料层层展开。随着最后一道捆扎被松开,整块布像花朵一样在手中绽放。程逾明屏住呼吸,把布料完全摊开。
      蓝白交织的图案呈现在眼前。
      没有章法,没有逻辑,白色的留白像偶然洒落的雪,蓝色的部分深深浅浅,像雾中的洱海。但奇妙的是,这种混乱中自有一种和谐,一种随性而生的美感。最中间有一处留白,形状像一弯新月,旁边蓝色的晕染像云,整个画面有种写意的韵味。
      “不错啊。”杨阿姨凑过来看,“有灵气,乱得好。”
      程逾明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拳头,手心都是汗。他看向谭延之:“你的呢?”
      谭延之的围巾也解开了。白色的部分构成严谨的几何图案,六边形重复排列,像蜂巢,又像雪花。蓝色从边缘向内渐变,越往中心颜色越淡,最后几乎变成了月白色。整体效果冷静,工整,充满理性的美感。
      “你们俩,”杨阿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了,“一个像诗,一个像数学。绝配。”
      这个词让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程逾明低头整理布料,假装没听见。谭延之则把围巾叠好,动作一丝不苟。
      “要洗掉浮色。”杨阿姨指着院子另一头的水槽,“多洗几遍,水清了就行。”
      程逾明抱着布料去冲洗。清凉的自来水冲走多余的染料,水流变成淡蓝色,顺着石板缝流进排水沟。他洗得很用力,手指在布料上搓揉,蓝色的泡沫在指间溢出,又很快被水流冲散。
      谭延之也在旁边洗,动作比他轻柔得多。两人并肩站在水槽前,水流声哗哗作响,像在说着某种只有水能听懂的语言。
      程逾明偷偷瞥了一眼。谭延之的袖口挽得很高,小臂上沾了几点蓝色的染料,在白皮肤上格外显眼。他洗围巾时很仔细,连边缘的线头都抚平,那种专注的神情,让程逾明想起他刺青时的样子——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外界的一切都成了背景音。
      “喂。”程逾明忽然开口。
      谭延之转过头。
      程逾明抬起手,手上还沾着蓝色的泡沫。他迅速在谭延之的白衬衫袖口上抹了一把,留下一道醒目的蓝色痕迹。
      “你——”谭延之愣住。
      程逾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不好意思,手滑。”
      谭延之低头看看袖口的污渍,又抬头看看程逾明。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无奈,最后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那是程逾明重逢后第一次见他笑。
      虽然只是转瞬即逝,但确实笑了。
      阳光正好,水流哗哗,院子里的炮仗花在风中摇曳。
      程逾明看着谭延之袖口上那道蓝色的痕迹,忽然觉得,有些意外也不全是坏事。
      就像扎染,你永远不知道拆开绳子后会得到什么样的图案。
      但正是这种不确定性,让每件作品都成了独一无二的奇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意外有时不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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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