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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微光 ...

  •   电话挂断后的寂静,像一层油浮在水面,厚重得化不开。
      程逾明站在露台栏杆边,手指还握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大理的晚风依然温柔,远处酒吧街的喧嚣依然热闹,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传过来的,模糊,失真,与他无关。
      父亲的声音还在脑子里回响,那些话像复读机一样循环播放:“下个月必须回来”、“家里等不起”、“你也该为父母想想”……每句都是对的,每句都无可辩驳,每句都像一根钉子,把他钉在“程逾明”这个身份该在的位置上。
      他应该回去。二十九岁,玩够了,疯够了,该收心了。接手家族生意,娶个门当户对的姑娘,生一两个孩子,像所有人期待的那样,把人生过成一份规整的财务报表,收入支出清清楚楚,盈亏一目了然。
      多简单。多正确。
      可为什么心口像被什么堵着,喘不过气?
      程逾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叼在嘴上。打火机擦了三下才着,火焰在夜风里摇晃,差点烧到指尖。他用手拢住火苗,低头点燃,深吸一口,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猛地亮起,又黯淡下去。
      烟草的味道熟悉得令人厌倦。这七年他抽了多少烟?大概够铺一条从昆明到成都的路了吧。每支烟都像一个小小的计时器,燃烧掉几分钟生命,也烧掉几分钟他不想面对的现实。
      露台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程逾明没回头。他听见脚步声走近,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然后是瓷器碰撞的细微声响,开水的咕嘟声,茶叶舒展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一股独特的香气飘过来——不是露台上那盆茉莉花的甜香,也不是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而是一种深沉、醇厚、带着岁月气息的味道。像是雨水浸泡过的木头,像是深山里堆积多年的落叶,像是某种被时光精心酿造的秘密。
      程逾明转过头。
      谭延之正往一只白瓷杯里注水。他用的不是民宿提供的普通茶具,而是一套看起来很旧的紫砂壶和茶杯。
      壶身已经养出了温润的包浆,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茶叶在沸水中翻滚舒展,汤色很快就变成了深琥珀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夜色。
      “坐。”谭延之说,声音很轻。
      程逾明掐灭烟,烟蒂在栏杆上按了按,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在藤椅上坐下,椅子发出熟悉的吱呀声。桌上除了茶具,还有一小碟花生糖,糖块切得整整齐齐,在月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谭延之倒好茶,把杯子推到他面前。程逾明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指尖碰到杯壁时顿住了——温度刚刚好。
      不烫手,但足够温暖,是那种可以直接入口的温度。
      他记得。他竟然还记得。
      大学时程逾明有个坏习惯:渴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端起水杯就往嘴里灌,为此没少被烫到舌头。
      谭延之每次都皱着眉说“急什么”,然后默默把他的水杯晾到合适温度,再递回来。后来这成了种默契,只要谭延之在,程逾明就再没被烫过。
      七年过去了,这个习惯居然还在。像某种顽固的肌肉记忆,刻在谭延之的身体里,就算大脑想忘记,手也记得。
      程逾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茶汤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这味道太特别了。
      不像市面上常见的普洱,没有那么重的仓味或堆味,而是一种极其纯净的醇厚。
      先是一点恰到好处的涩,接着是绵长的回甘,最后喉间留下一股类似野蜂蜜的甜润。
      “这是……”他又喝了一口,仔细品味。
      “陈年古树普洱。”谭延之说,自己也端起杯子,“十五年前在普洱古镇一家老茶庄淘的,就半斤,一直没舍得喝。”
      程逾明的手指收紧,杯壁传来的温度几乎要烫伤皮肤。“为什么现在喝?”
      谭延之没回答。他望向远处的苍山,月光把山峦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水墨画,墨色深深浅浅,在夜色里沉默着。
      “你该做那些,”谭延之忽然说,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能让你眼睛发光的事。”
      程逾明愣住了。他抬起头,撞进谭延之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颜色很深,像两口古井,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看见他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那些渴望和挣扎。
      “什么意思?”程逾明问,声音有点哑。
      “你拍视频的时候,”谭延之转回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滑雪冲坡的瞬间,跳伞开伞前的几秒,还有昨天在洱海边拍那些老人钓鱼的时候——那时候你眼睛里有光。”
      程逾明张了张嘴,想说“你看错了”,想说“那只是兴奋”,想说“做视频总要有点表演成分”。
      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谭延之说的是真的。那些瞬间,那些他真正活着的瞬间,眼睛里确实有光——那种纯粹的、忘我的、像孩子一样的光。
      可是光会熄灭。
      现实会来,责任会来,父亲的电话会来,二十九岁这个数字会像铡刀一样悬在头顶,提醒他:该长大了,该懂事了,该回到那个“程逾明”该在的位置上了。
      “有光又能怎样?”程逾明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涩,“能当饭吃?能养活自己?能让父母放心?”
      谭延之沉默了一会儿。他给自己续了杯茶,动作很慢,水线细而稳,注满七分便停。
      “我大学学设计,”他忽然说起不相干的事,“导师说我有天赋,应该去北京上海,进大公司,做商业项目。他说在小城市开刺青店是浪费才华。”
      程逾明记得这件事。当时谭延之确实拿到了上海一家知名设计公司的offer,薪资可观,前景光明。
      所有人都劝他去,只有程逾明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既不想谭延之离开,又没法理直气壮地说“别去”。
      “后来呢?”程逾明问,虽然知道答案。
      “后来我来了昆明。”谭延之喝了口茶,“开了刺青店。第一年亏钱,第二年持平,第三年才开始有盈利。客人从一个月两三个,到现在预约排到三个月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握着茶杯的手上。
      那只手虎口处有薄茧,指节因为常年握刺青机而微微变形,但在月光下,它看起来稳定而有力。
      “我导师去年路过昆明,来店里看我。”谭延之继续说,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坐了半小时,看了墙上的设计稿,然后说:‘你眼睛里有光。比我带过的所有去了大公司的学生都亮。’”
      程逾明的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盯着谭延之,盯着那张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的脸,盯着那双平静却坚定的眼睛。
      七年过去,这个人真的没怎么变——还是那么固执,那么清楚自己要什么,那么敢于为了那些“眼睛里发光的事”付出代价。
      “可是……”程逾明想说“那不一样”,想说“你有手艺可以谋生”,想说“我家的情况比你复杂”。
      但所有理由在谭延之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像纸糊的墙,一戳就破。
      “茶要凉了。”谭延之说,又给他续了些。
      程逾明端起杯子,这次没喝,只是捧着,感受那恰到好处的温暖从掌心传到心里。月光更亮了,从苍山那边升起来,银白的光辉洒满整个露台,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木地板上交错重叠。
      远处酒吧街的喧闹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偶尔几声犬吠,还有风吹过藤蔓时叶片摩擦的沙沙声。
      大理的夜晚原来可以这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听见那些被日常喧嚣掩盖的、内心深处的呼喊。
      “我爸……”程逾明开口,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解释那种复杂的、既想反抗又觉得愧疚的矛盾心情。
      “我知道。”谭延之说,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是陈述,“你一直想让他骄傲。”
      这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程逾明心里某个上了锁的盒子。
      是啊,他一直想成为父亲的骄傲,想证明自己可以做得很好,想听到那句“我儿子真不错”。
      为此他努力学习,考好大学,选热门的专业,走那条所有人都说对的路——直到七年前那个雨夜,他突然意识到,就算走到底,他可能也听不到那句话。
      因为父亲要的,从来不是程逾明这个人,而是“程逾明”这个身份该有的样子。
      “有时候我在想,”程逾明轻声说,更像自言自语,“如果七年前我没回来,如果我当时就留在西藏,现在会怎样?”
      “你会成为很好的登山向导,或者滑雪教练。”谭延之说,语气笃定,“你会晒得更黑,笑起来眼角的皱纹会更深,但眼睛里的光不会灭。”
      程逾明笑了,笑得鼻子发酸。“说得好像你见过似的。”
      “我见过。”谭延之转动手中的茶杯,杯底的茶叶缓缓旋转,“在那些你没剪辑进成片的素材里。你在教藏族小孩滑雪,你在帮客栈老板修屋顶,你在篝火边和陌生人喝酒唱歌——那些时候,你整个人都在发光。”
      程逾明愣住了。那些素材……那些他以为没人会看的、粗糙的、真实的片段,谭延之居然都看了?不仅看了,还记住了?
      “你怎么……”他喉咙发紧。
      “你的每个视频我都看了。”谭延之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第一个到最近一个。成片,花絮,直播回放。所有。”
      月光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明亮,亮得几乎刺眼。
      程逾明看着谭延之,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双七年如一日注视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他不是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原来有个人一直在看着,隔着屏幕,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七年时光,一直看着。
      看他欢笑,看他冒险,看他假装快乐,也看他藏在热闹底下的孤独。
      “为什么?”程逾明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谭延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远处的苍山,山顶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像永不融化的誓言。
      风吹过,带来松涛的声音,低沉而悠长,像大地在呼吸。
      “因为我想知道,”谭延之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确认,“那个让我心动过的人,有没有活成他想要的样子。”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停了,声音消失了,连月光都仿佛凝固在空中。
      程逾明坐在那里,握着那杯温度正好的茶,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又仿佛从未如此清晰。
      心动过。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块巨石砸进心湖,激起千层浪。原来那不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原来那些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感情,那些以为只有自己记得的瞬间,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咀嚼的回忆——都不是幻觉。
      都是真的。
      “谭延之……”程逾明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了。
      所有准备好的台词,所有演练过的姿态,所有成年人该有的冷静和理智,在这一刻全都失效了。
      他像个突然被扔回二十岁的少年,笨拙,慌乱,不知所措。
      谭延之站起身,走到栏杆边。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单薄,却又莫名地坚定。6
      “茶喝完了就睡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明天还要早起拍日出。”
      他走进屋,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渐渐远去。程逾明独自坐在露台上,手里还捧着那杯茶。
      茶已经凉了,但掌心残留的温度还在,像某种温柔的烙印。
      月光如水,洒满人间。远处苍山沉默,近处藤蔓上的白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程逾明抬起头,看向那片星空。大理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多得数不清,每一颗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发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谭延之说过的一句话:“每个人心里都该有片星空,哪怕别人看不见,你自己知道它在那里就够了。”
      他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杯凉掉的茶,他最后还是一口喝完了。苦涩,但回甘很绵长,像某种迟来的答案,或者某种终于开始的提问。
      进屋前,程逾明回头看了一眼露台。月光下的空桌椅,空茶杯,还有那碟没动过的花生糖——一切都安静得像幅画,画的名字叫《微光》。
      而他知道,有些光一旦被看见,就再也无法假装黑暗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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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