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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短暂的真实 ...

  •   扎染布在阳光下彻底晾干了,蓝白颜色沉淀下来,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属于手工制品的质感。
      程逾明把自己的作品举起来,对着光看。阳光透过棉布纤维,那些深深浅浅的蓝色像有了生命,在布料上缓缓流动。白色留白处边缘模糊,与蓝色交融的地方形成柔和的渐变,确实像雾中的洱海——轮廓不清,却有种朦胧的诗意。
      “怎么样?”他把布料转向谭延之,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炫耀,“虽然乱,但乱得有风格吧?”
      谭延之正在叠自己的围巾,闻言抬眼看了看。“嗯。”他说,停顿了一下,又补充,“像你。”
      “像我?”程逾明挑眉,“我哪里乱了?”
      “都乱。”谭延之低头继续叠围巾,嘴角似乎又弯了一下,但动作太快,程逾明没看清。
      杨阿姨拿着个木盒子走过来,盒子里装着些小工具:绣花针,彩线,还有各种颜色的布贴。“要加装饰吗?可以绣点图案,或者贴点东西。”
      程逾明凑过去看。彩线颜色鲜艳,红的像石榴籽,黄的像炮仗花,绿的像苍山上的松针。布贴则是各种白族传统纹样:蝴蝶、鱼、莲花、八角星,绣工精细,边缘锁得整整齐齐。
      “这个。”他挑了个银线绣的蝴蝶,翅膀上带着细密的珠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贴哪里好?”
      谭延之也选了个图案——简单的几何线条组成的雪花,蓝色丝线绣成,素净,低调。
      “贴在留白多的地方。”杨阿姨建议,“你那个中间不是有块月牙形的白吗?蝴蝶停在月亮上,多好。”
      程逾明把蝴蝶布贴按在那弯“月亮”上,位置刚好。杨阿姨递过针线,他笨拙地穿针引线,第一针就扎到了手指。
      “嘶——”他缩回手,指尖冒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谭延之接过针线。“我来。”
      “你会?”程逾明有点意外。
      “刺青和刺绣原理相通。”谭延之拿起布料,把蝴蝶布贴重新摆正,“都是把图案固定在某个平面上,只不过一个是皮肤,一个是布料。”
      他穿针的动作熟练得令人惊讶,线头一次就穿过针眼。
      然后他开始缝合,针尖在布料间轻盈穿梭,动作快而准,每一针的间距几乎相等,线迹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阳光照在他手上,那双手在布料上投下灵动的影子,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程逾明看呆了。
      他见过谭延之刺青时的专注,见过他泡茶时的沉稳,见过他开车时的冷静,但没见过他做针线活的样子——温柔,细致,有种奇异的反差感。这双手既能握住冰冷的刺青机,也能捏起细如发丝的绣花针;既能在皮肤上刻下永恒的图案,也能在布料上缝制短暂的装饰。
      “你什么时候学的?”程逾明问,声音很轻,怕打破这一刻的宁静。
      “开店后。”谭延之说,没抬头,“有时候客人想在自己的旧衣服上加点刺青元素的刺绣,就学了。”
      “给很多人绣过?”
      “不多。”针线在布料间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只有几个熟客,还有……”
      他没说完。程逾明也没追问。有些话点到为止,后面的留白比说全了更有意味。
      蝴蝶很快缝好了。谭延之打了个结,用牙齿咬断线头——这个动作很家常,与他平时那种“生人勿近”的气质形成鲜明对比。程逾明看着,忽然想起大学时有一次他的扣子掉了,谭延之也是这样帮他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扣子很牢固,那件衬衫他穿到毕业。
      “好了。”谭延之把布料递回来。
      程逾明接过。蝴蝶停在“月亮”上,银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珠片随着布料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真的蝴蝶在扇动翅膀。他小心地抚摸着那精细的刺绣,指尖能感受到线迹的凹凸,还有谭延之留在上面的、微不可察的温度。
      “你的呢?”他看向谭延之手中的围巾。
      谭延之把雪花布贴缝在了围巾一角,蓝色丝线几乎与扎染的蓝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这种低调的、近乎隐藏的装饰,很符合他的风格——所有的表达都含蓄,所有的情感都内敛,像雪山深处的冰湖,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杨阿姨收好工具盒,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两个都好看。手工的东西就是这样,做的时候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做出来了,每件都是孤品。”
      程逾明把自己的扎染布叠成方块,谭延之则把围巾对折,再对折,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像我们现在。”程逾明忽然说,指着自己那块蓝白交融、边界模糊的布料,“不清不楚。”
      话出口的瞬间,院子里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鸟叫声、远处的市声、风吹过炮仗花的沙沙声,都像被按了暂停键。杨阿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转身进了屋,留下两人站在石榴树下。
      谭延之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程逾明手中的布料,目光在那片混沌的蓝白图案上游移,像是在解读某种密码,又像是在确认某个事实。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他脸上,光影斑驳,让他的表情显得模糊不清。
      过了很久,久到程逾明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应了,谭延之才开口:“不清不楚,也比黑白分明好。”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拂过树叶。但每个字都清晰,清晰得像针尖刺破皮肤,留下细密的、挥之不去的触感。
      程逾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谭延之,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那张七年过去依然让他移不开视线的脸。他想说什么,想问什么,想确认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重,湿漉,发不出声音。
      谭延之转身,走到晾衣绳边,把自己那块扎染布重新展开,对着光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回来,把布料仔细叠好,收进随身带的帆布包里。
      “该走了。”他说,“下午还要去周城看三道茶表演。”
      “哦,好。”程逾明应着,却站着没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布料,蓝白交织,边界模糊,确实像他们现在的关系——不是朋友,不是恋人,不是陌生人,是某种悬在中间地带的、无法定义的存在。
      不清不楚。
      这四个字像咒语,在他脑子里盘旋不去。他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如果他们当时吵一架,撕破脸,把话说绝,是不是反而简单了?就像黑白分明的图案,虽然刺眼,但至少界限清晰,不会让人在灰色地带里迷失方向。
      可是谭延之说:不清不楚,也比黑白分明好。
      什么意思?是说他宁愿维持现在这种模糊的状态,也不愿意把一切摊开说清楚,然后可能面对更残酷的真相吗?还是说,在他心里,这种“不清不楚”本身就有某种价值,某种……温柔?
      “程逾明。”谭延之叫他,已经走到院门口。
      “来了。”程逾明把扎染布塞进背包,快步跟上去。
      走出工坊时,杨阿姨追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小香包。“拿着,里面是艾草和薰衣草,驱蚊安神的。”
      香包是扎染布做的,小小的,蓝白图案,用红绳系着。程逾明接过,道了谢,把香包挂在背包拉链上。走路时香包轻轻晃动,散发出淡淡的草药香,混着扎染布特有的植物染料气味,有种朴素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回古镇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石板路被阳光晒得发烫,踩上去能感受到从脚底传来的温暖。路边有卖烤乳扇的小摊,有编彩辫的妇女,有弹三弦的老人,还有一群写生的学生坐在街角,画板支在膝盖上,专注地描摹着白族民居的飞檐翘角。
      程逾明举起相机,拍了几张街景。镜头扫过那些学生时,他忽然想起大学时和谭延之一起写生的日子。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背着画板满城转,找个角落一坐就是半天。谭延之画建筑,他画人,画完后交换着看,互相嘲笑对方的透视错误和比例失调。
      “笑什么?”谭延之问。
      程逾明这才意识到自己嘴角上扬着。“没什么,”他放下相机,“想起以前你画的那幅图书馆,把柱子画歪了,非说是透视效果。”
      谭延之沉默了两秒。“是你说的,艺术可以夸张。”
      “我那是安慰你。”
      “不需要。”
      对话自然而然地滑回以前的模式,轻松,随意,带着点互相调侃的亲密感。程逾明忽然觉得,也许“不清不楚”也没那么糟。至少在这样的时刻,他们可以假装时光从未流逝,假装那七年只是一场漫长的午睡,醒来后一切如常。
      走到停车的地方,程逾明忽然停下脚步。“等等。”
      他跑回刚才路过的一个小摊,买了两个烤乳扇。乳扇烤得金黄酥脆,表面撒了白糖和玫瑰酱,拿在手里烫得他左右倒手。
      “给。”他把一个递给谭延之。
      谭延之接过,没立刻吃,而是等它凉了些,才咬了一小口。乳扇在他嘴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玫瑰酱的甜香飘散开来。
      “好吃吗?”程逾明问,自己已经咬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
      “嗯。”
      “比大学时校门口那家呢?”
      “那家太甜。”
      “对!我就说嘛,甜得发齁,你当时还说刚好。”
      “我没说。”
      “你说了!”
      “没有。”
      “就有!”
      幼稚的争执又开始了,像两个不肯认输的小孩。
      但这次程逾明没觉得尴尬,反而有种莫名的安心——有些东西真的没变,比如谭延之的口味,比如他们斗嘴的方式,比如这种在琐碎小事上纠缠不清的、近乎仪式感的互动。
      吃完乳扇,两人上车。程逾明把背包放在后座时,看见谭延之的帆布包拉链没完全拉上,露出里面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扎染布。蓝白图案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柔和的光,像一片私藏的夜空。
      “你的围巾,”程逾明系好安全带,随口问,“打算自己用还是送人?”
      谭延之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看情况。”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程逾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理上的——这种不断猜测、不断试探、不断在言语的缝隙里寻找蛛丝马迹的游戏,玩久了真的会耗尽所有力气。
      车子驶出喜洲,朝着周城方向开去。路两旁的田野里,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像打翻的颜料盘。更远处,苍山沉默地耸立,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程逾明闭上眼,让阳光透过眼皮,在视野里染出一片温暖的红。
      他想起谭延之缝蝴蝶时低垂的睫毛,想起他说“不清不楚,也比黑白分明好”时轻得像叹息的语气,想起他叠围巾时一丝不苟的动作。
      还有那个笑。
      虽然转瞬即逝,但确实笑了。
      程逾明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也许吧,也许不清不楚真的比黑白分明好。因为在灰色地带里,至少还有想象的空间,还有变化的可能,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车子转过一个弯,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正好落在程逾明脸上。他睁开眼,看见后视镜里谭延之的侧脸。
      对方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下颌线紧绷,但眼神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柔和的。
      程逾明忽然很想碰碰他的手,就像在扎染工坊里那样,指尖擦过指背,短暂,但真实。
      但他终究没有动,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展开。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载着两个人,和两块蓝白交织、边界模糊的扎染布,驶向大理更深的午后。
      而挂在程逾明背包上的那个小香包,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散发出持续而绵长的、属于植物和时光的气味。
      像某种温柔的提醒,也像某种沉默的承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短暂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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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