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高原反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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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格里拉的气味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这是程逾明下车后的第一个念头。空气中弥漫着松柏的清香、泥土的潮气、远处寺庙飘来的藏香，还有一种稀薄的、凛冽的、属于高海拔的独特气息。他深吸一口，凉意直灌肺腑，带着点刺痛感。
“慢点走。”谭延之锁好车，递过来一瓶水，“先适应一下。”
程逾明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但在这个温度下喝起来还是觉得冰。他环顾四周——停车场建在山坡上，能俯瞰整个香格里拉县城。房子大多是藏式风格，白墙黑窗，屋顶插着经幡，在高原的蓝天下鲜艳得有些不真实。
“海拔多少？”他问。
“三千三百米。”谭延之看了眼手机，“客栈在古城里面，要走一段。”
两人背上装备，沿着石板路往古城走。路是上坡，不算陡，但程逾明走了不到五分钟就开始喘。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像刚跑完百米冲刺。他停下来，假装系鞋带，实际上是想缓口气。
“怎么样？”谭延之也停下，目光落在他脸上。
“没事。”程逾明直起身，扯出个笑，“就是有点……飘。”
这个词用得很准。他真的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脑袋也有点晕，但不是那种喝醉的晕，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不适感——像有层薄雾笼罩着思维，一切都变得迟钝、模糊。
谭延之没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石板路上，阳光很烈，但风是凉的，吹在脸上像冰片刮过。路边有卖牦牛酸奶的小摊，老板娘裹着头巾，脸颊上有两团高原红，冲他们热情地招呼。
“尝尝？”程逾明来了兴致。
“太凉，你现在最好别吃。”谭延之摇头。
“就尝一口。”
“不行。”
对话简短得像医嘱。程逾明撇撇嘴，但没坚持。他知道谭延之是对的——在高原上，任何不适都可能被放大，谨慎点总没错。
客栈藏在一排经幡后面，是个二层小楼，木质结构，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藏族女人，汉语说得很流利，登记时看了程逾明一眼：“第一次来高原？”
“算是。”程逾明说。七年前他走滇藏线时，在香格里拉只停留了半天，没什么印象。
“晚上可能会头疼，睡不着。”老板娘递过钥匙，“床头有氧气瓶，不舒服就吸两口。别洗澡，别喝酒，别剧烈运动。”
“三不原则啊。”程逾明开玩笑。
“遵守了保平安。”老板娘也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
房间在二楼尽头，窗户正对着远处的松赞林寺。金色的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把撒向天空的金粉。程逾明放下背包，第一件事就是扑到窗边拍照。镜头里，寺庙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白墙金顶在蓝天映衬下庄严而圣洁。
“光线正好。”他边拍边说，“下午去拍？”
“明天吧。”谭延之整理着行李，“今天先休息，适应环境。”
程逾明想说“用不着”，但脑袋确实越来越沉。他坐到床上，感觉床垫软得过分，整个人陷进去，像要被吸进什么柔软的地方。眼皮也开始发沉，明明才下午三点，却困得像熬了通宵。
“你睡会儿。”谭延之说，已经拿出笔记本电脑，“我处理点工作。”
程逾明没反驳。他脱了鞋躺下，连衣服都没换。被子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藏香味，闻起来很安心。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也很怪。做了很多梦，碎片式的，没有逻辑：一会儿是在洱海边骑车，车轮卡在石板缝里拔不出来；一会儿是在刺青店，谭延之手里的针变成了一支笔，在他皮肤上写字，字迹是蓝色的，像扎染的颜料；一会儿又是在火车站，雨下得很大，他回头看见谭延之撑着伞站在原地，伞是黑色的，像一朵巨大的蘑菇。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程逾明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谭延之的电脑屏幕发出幽幽的光。他动了动，感觉浑身酸痛，像被人打了一顿。脑袋尤其疼，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那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胀痛，像有个小人在里面敲鼓。
“醒了？”谭延之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嗯。”程逾明坐起来，动作慢得像老年人，“几点了？”
“八点。”谭延之合上电脑，打开灯。
灯光有点刺眼，程逾明眯起眼睛。他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香格里拉，远处寺庙的灯光零星亮起，像坠落的星星。
“饿吗？”谭延之问。
程逾明想了想，摇摇头。不仅不饿，还有点恶心。“不想吃。”
“多少得吃点。”谭延之已经站起来，“客栈有餐厅，我下去看看有什么清淡的。”
他出去了，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渐渐远去。程逾明坐在床上发呆，脑袋里的鼓点还在继续，咚咚，咚咚，节奏稳定得令人烦躁。他拿起床头的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又是刚好入口的温度。
谭延之这个人，连这种细节都能记得。
大约二十分钟后，谭延之端着一个托盘回来。托盘上是一碗白粥，一碟青菜，还有两个小馒头。粥熬得很烂，米粒几乎化开，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多少吃点。”谭延之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程逾明端起粥碗。粥是温的，不烫，他小口小口地喝。米香很淡，几乎尝不出味道，但滑过喉咙时很舒服。他喝了大半碗，吃了两口青菜，馒头碰都没碰。
“饱了。”他说。
谭延之没劝，只是收走托盘，又递过来一支体温计。“量一下。”
程逾明夹好体温计，靠在床头。房间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风吹经幡的猎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狗吠。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
五分钟后，谭延之取出体温计，对着光看了看。
“多少？”程逾明问。
“三十七度八。”谭延之放□□温计，“低烧。”
“正常。”程逾明不以为意，“高反症状之一。”
谭延之没说话，只是去卫生间拧了把湿毛巾，敷在程逾明额头上。毛巾是凉的，贴在皮肤上很舒服。程逾明闭上眼睛，感觉那股凉意缓缓渗透，稍微缓解了脑袋的胀痛。
“你睡吧。”谭延之说，“我在这儿。”
“你不用……”
“睡。”
一个字，不容反驳。程逾明不再坚持，重新躺下。毛巾盖在额头上，凉意持续传来，像有只手在轻轻按压那些疼痛的部位。他闭上眼睛，很快又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
这一次的梦更混乱了。他梦见自己在爬山，山很高，路很陡，他喘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谭延之走在他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但从不伸手拉他。他有点生气，想喊“等等我”，但发不出声音。然后下雨了，雨很大，山路变得泥泞，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
程逾明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光线昏暗。他发现自己浑身是汗，额头的毛巾已经变温了。想坐起来，但身体软得像面条，使不上劲。
“谭延之……”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几乎是立刻，床边出现一个人影。“我在。”
谭延之的手覆上他的额头，掌心温热，手指微凉。那个触感让程逾明想起很多年前，他感冒发烧时，谭延之也是这样摸他的额头，然后皱起眉说“又不好好穿衣服”。
“毛巾。”程逾明哑着嗓子说。
谭延之去卫生间换了条新毛巾，重新敷上。这次他还端来一杯水，扶程逾明坐起来，把杯子凑到他唇边。水温刚刚好，不冷不烫，程逾明小口喝着，感觉干裂的喉咙得到了滋润。
“几点了？”他问。
“凌晨一点。”谭延之说，声音里有种熬夜后的疲惫感。
程逾明看向床头柜，那里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一个网页界面上——“高反应急处理”。旁边还有几张打开的标签页：“发烧如何物理降温”、“适合高反患者的流食”、“高原反应症状分级”。
“你一直在看这个？”程逾明问。
谭延之没回答，只是拿过体温计：“再量一次。”
这一次是三十八度一。烧没退，反而升了点。谭延之皱了皱眉，又去拧毛巾。程逾明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愧疚，感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为什么这个人总是这样？冷静，克制，永远在恰当的时候做恰当的事，连照顾人都照顾得这么完美。完美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也完美得让人……不敢靠近。
因为太完美的东西，往往不真实。
就像高原的星空，美得让人窒息，但你知道那不是为你而亮的。
谭延之回来了，这次不仅换了毛巾，还端来一盆热水。他把程逾明的袖子卷起来，用热毛巾擦拭他的手臂、脖子、小腿。动作很轻柔，毛巾的温度恰到好处，擦过皮肤时带来舒适的暖意。
程逾明闭上眼睛，任由他摆布。热水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混着谭延之身上那种淡淡的消毒水和雪松混合的味道，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谭延之。”他忽然开口。
“嗯？”
“七年前，”程逾明闭着眼说，声音轻得像梦呓，“我离开昆明的那天，也发烧了。”
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拧水时滴滴答答的声音。
“三十八度五。”程逾明继续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在火车站附近的药店买了退烧药，就着矿泉水吞了。然后坐在候车室，等车，等烧退，等……你。”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谭延之没有回应。他只是继续擦拭，动作比刚才更轻，更慢，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热水换了一次又一次，毛巾拧干又浸湿，周而复始。
不知过了多久，程逾明又昏昏沉沉地睡去。这次他梦见的不再是雨和山，而是一个温暖的房间。有人坐在床边，一遍遍给他换毛巾，喂水，手指偶尔拂过他的额头，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那个人的脸在梦里很模糊，但气息很熟悉。
是雪松，是雨，是消毒水，是某种他追寻了七年却始终不敢确认的东西。
窗外的天渐渐泛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谭延之疲惫的脸上。他靠在床边的沙发椅上，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而程逾明睡得很沉，呼吸平稳，额头上的毛巾换成了新的，凉意持续渗透，把高烧带来的燥热一点点驱散。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在晨光中交织在一起，像某种隐秘的旋律，缓慢，绵长，永无止境。
远处的松赞林寺传来第一声钟鸣，低沉悠长，像大地在苏醒时发出的叹息。
香格里拉的清晨，就这样在病痛与照料、梦境与现实、过去与现在的交错中，缓缓到来。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高原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