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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

  •   晨光不是“照”进来的,是“渗”进来的。
      像某种极有耐心的液体,先从窗帘缝隙挤出一条细长的光带,然后慢慢洇开,染透亚麻布料的纹理,最后才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柔和的金色。程逾明就是在这片光里醒来的。
      他睁开眼,第一个感觉是脑袋不疼了。那种持续了一整夜的、沉闷的胀痛消失了,只剩下一点轻微的、类似宿醉后的空乏感。第二个感觉是渴,喉咙干得像沙漠里晒了三天的羊皮。
      他动了动,想坐起来,这才发现左手被什么东西压着——低头一看,谭延之趴在床边睡着了,头枕着自己的手臂,那只手正好压着程逾明的手腕。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睫毛在晨光里垂下两小片阴影,眼底有明显的青黑。
      程逾明僵住了。
      他不敢动,怕吵醒对方,只能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谭延之的睡颜。七年了,他没见过这个人睡着的样子。记忆里谭延之总是醒得比他早,等他睁开眼时,对方要么已经在画画,要么在看书,要么在准备早餐。
      原来他睡着时是这样的。
      眉头微微蹙着,不是那种痛苦的表情,而是像在思考什么难题,连睡觉都不肯完全放松。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向下,显得有点严肃。但睫毛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阴影,中和了那份严肃。
      程逾明的目光落在谭延之的手上。那只手还压着他的手腕,手指修长,关节分明,虎口处的薄茧在晨光里清晰可见。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透出一种近乎洁癖的干净。
      手腕上有一道淡白色的旧疤,是大学时做模型不小心被美工刀划的,当时流了很多血,程逾明慌得手都在抖,谭延之却只是说“没事,贴个创可贴就行”。
      那道疤还在。七年的时间都没能让它完全消失。
      程逾明的心脏忽然跳得有点快。他轻轻、轻轻地抽出手腕——动作慢得像拆弹专家剪线,呼吸都屏住了。谭延之动了动,眉头皱得更紧,但没醒。
      手腕自由了。程逾明坐起来,靠在床头。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松赞林寺传来的早课钟声,低沉,悠长,一声接一声,像大地在缓慢呼吸。
      窗外的天是那种高原特有的湛蓝,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几缕云飘得很低,像伸手就能扯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谭延之的手机,屏幕朝上,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
      旁边是体温计,半盒退烧贴,还有几个空的矿泉水瓶。地板上放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是半盆水,水面上飘着条毛巾——那是昨晚谭延之用来给他物理降温的。
      程逾明掀开被子,轻手轻脚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时还有点软,但比昨晚好多了。他走到谭延之身边,弯腰捡起滑落在地上的外套——是他的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谭延之盖在了他身上。
      他拿起外套,动作顿了顿,然后轻轻披回谭延之肩上。指尖无意间碰到谭延之的后颈,那里的皮肤温热,脉搏在皮肤下平稳地跳动,一下,一下,像某种隐秘的计时器。
      程逾明收回手,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晨光正好照在谭延之侧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颧骨上微微颤动。有那么一瞬间,程逾明很想伸手碰碰那些影子,或者碰碰那张脸,确认这不是又一个高烧催生出的幻觉。
      但他没有。他只是转身,从背包里拿出相机。
      开机,调参数,关掉快门声。他后退两步,找角度。取景框里,谭延之趴在床边睡着,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头发有点乱,一绺碎发贴在额角,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这个画面太……温柔了。温柔得不像真的。程逾明想起谭延之平常的样子——冷静,克制,永远挺直脊背,永远保持距离,像一座封冻的湖,表面平静,底下深不可测。但现在他睡着了,所有防御都卸下了,露出了底下那个会疲惫、会脆弱、会为了照顾别人而彻夜不眠的、真实的人。
      程逾明按下快门。连拍模式,快门无声地开合,捕捉下一帧又一帧画面:谭延之蹙起的眉头,他睫毛在光线下近乎透明的质感,他搭在床边的那只手上凸起的腕骨,还有他披着的那件外套——程逾明的外套,深灰色,袖口还有昨天在扎染工坊沾上的蓝色颜料。
      拍了几十张,程逾明才停下。他低头翻看照片,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每一张都很好,光线、构图、情绪,都无可挑剔。但最好的一张,是谭延之刚好动了一下,头微微侧过来,露出半边脸。那半边脸在阴影里,但晨光照亮了嘴角——那里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在笑吗?梦里梦见了什么?
      程逾明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张照片他会一直留着,也许不会发出去,但会存在硬盘最深处,像藏一个秘密。
      “看够了吗?”
      声音突然响起,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程逾明吓了一跳,相机差点脱手。他抬起头,看见谭延之已经醒了,正看着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着,像只晒太阳的猫。
      “你……”程逾明手忙脚乱地藏相机,“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拍第一张的时候。”谭延之坐直身体,揉了揉脖子,动作有点僵硬——保持那个姿势睡了一夜,不僵才怪。
      程逾明脸红了。不是害羞,是尴尬,像做坏事被抓个正着。“我就是……记录一下素材。”
      “嗯。”谭延之没拆穿,只是伸手拿过体温计,“再量一次。”
      程逾明乖乖夹好体温计。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时无话。晨光更亮了,房间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起来:木地板上的纹路,墙上的唐卡挂画,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多肉,还有昨晚留下的、一切照顾的痕迹。
      谭延之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充上电自动开机了。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一张照片,程逾明瞥见了,但没看清是什么。谭延之很快按灭屏幕,拿起体温计。
      “三十六度八。”他念出数字,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退烧了。”
      “我说了没事。”程逾明想显得轻松点,但话说出来却有点虚。
      谭延之没接话,只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子。他的动作很慢,每个关节都像生了锈,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程逾明看着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些梦里的片段——有人一遍遍给他换毛巾,喂水,手指拂过他的额头。
      那不是梦。
      “昨晚……”程逾明开口,又不知道怎么说下去。谢谢?太生分。辛苦了?太客套。什么都不说?又显得没良心。
      “饿吗?”谭延之岔开话题,仿佛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例行公事,“客栈有早餐,我下去拿。”
      “我跟你一起去。”
      “你躺着。”
      “我好了。”
      “躺着。”
      两个字,不容反驳。程逾明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坚持。他看着谭延之走出房间,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渐渐远去,然后整个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阳光在地板上移动时发出的、想象中的沙沙声,听见远处寺庙的诵经声,低沉,绵长,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程逾明重新拿起相机,翻看刚才拍的那些照片。谭延之睡着的侧脸在屏幕上放大,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得惊人:眼角的细纹,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嘴唇上因为干燥而起的一点皮。这些都是七年前没有的,是时光留下的印记。
      还有他披着的那件外套。程逾明放大照片,看见袖口上那点蓝色的颜料——是昨天在扎染工坊,他故意抹在谭延之袖子上的。当时谭延之笑了,虽然只是转瞬即逝,但确实笑了。
      程逾明的手指悬在删除键上空。这些照片太私人了,不该留。但最终他还是没按下去,只是把相机放到一边,躺回床上。
      天花板是木质的,梁上雕刻着简单的莲花纹样。程逾明盯着那些纹样,脑子里却全是昨晚的画面:谭延之拧毛巾时的专注,喂水时的小心翼翼,还有那只覆在他额头上的、带着薄茧的手。
      为什么?他想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既然七年前能那么平静地说“保重”,为什么现在又要做这些?是出于愧疚?是念旧情?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答案。就像高原上的云,你看得见,却永远抓不住。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程逾明听得出是谭延之。他坐起来,看着门打开。谭延之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是两碗粥,几个包子,还有一碟咸菜。
      “将就吃。”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老板娘说你现在只能吃清淡的。”
      程逾明端起粥碗。粥还是白粥,但比昨晚的稠一些,米粒完整,散发着纯粹的米香。他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你的呢?”他看向另一碗粥。
      谭延之端起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也开始吃。两人面对面,安静地喝着粥,谁也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某种微型星系。
      程逾明偷瞄谭延之。对方低头喝粥,睫毛垂着,在眼睑上投下阴影。他的吃相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几乎不发出声音。七年了,这个习惯也没变。
      “今天……”程逾明开口,打破了沉默,“还去松赞林寺吗?”
      谭延之抬起头。“看你。如果不舒服,就在客栈休息。”
      “我好了。”程逾明说,语气比刚才坚定,“真的。”
      谭延之看了他几秒,像是在评估这话的可信度。“下午去。”最后他说,“上午再休息休息。”
      “好。”
      喝完粥,谭延之收拾托盘。程逾明靠在床头,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收碗,擦桌子,把垃圾装袋,每一个动作都井井有条,像在完成一套固定的程序。这种秩序感是谭延之身上最显著的特质之一,以前程逾明觉得有点刻板,现在却觉得……安心。
      因为在这个混乱的、不确定的世界里,至少还有一个人,永远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谭延之。”程逾明忽然叫住他。
      谭延之转过身,手里还拿着空碗。
      “昨晚,”程逾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
      话很简单,但说得很认真。谭延之握着碗的手指紧了紧,关节微微泛白。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应该的。”
      应该的。什么意思?因为是旅伴?因为是熟人?还是因为……别的?
      程逾明没再追问。有些问题,问出来反而会破坏此刻微妙的平衡。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我再睡会儿。”
      “嗯。”
      谭延之出去了,轻轻带上门。程逾明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才重新睁开眼。他侧过身,看向窗外。松赞林寺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在呼唤什么。
      他想起昨晚那些混乱的梦境,想起梦里那个温暖房间,想起那只一遍遍给他换毛巾的手。那不是梦,是真实发生过的。在他高烧昏睡的时候,有个人守了他一夜,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没抱怨,没邀功,甚至没提一句“辛苦”。
      就像七年前那个雨夜,他撑着伞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时一样——沉默,但坚定。
      程逾明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相机。他打开刚才拍的那些照片,一张张翻看。最后停在那张谭延之侧脸带笑意的画面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按下保护键——这张照片,永远不删。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欢快,像在庆祝新的一天。香格里拉的早晨正在全面展开,阳光普照,经幡飘扬,远处的寺庙钟声又响了,这次是连续不断的,像在宣告某种开始。
      程逾明把相机抱在怀里,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只有一片温暖而安宁的黑暗,像被谁小心翼翼地包裹着,保护着。
      而楼下,谭延之坐在客栈的小院子里,手里拿着程逾明那件沾了蓝色颜料的外套,正用湿毛巾一点点擦拭那些污渍。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了金色,连睫毛尖都在发光。
      他擦得很仔细,很慢,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偶尔抬头看向二楼那个窗户,目光温柔,又深沉,像藏了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风从院子里吹过,带来松柏的清香,和远处寺庙的钟声。
      新的一天,就这样在高原清澈的阳光下,缓缓展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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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