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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终于说出口的承诺 ...

  •   浓雾像一床厚重的棉被,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整座梅里雪山。
      程逾明站在观景台的栏杆边,望着那片吞没一切的白色,感觉有点荒谬——他们凌晨四点起床,开了两小时盘山路,就为了看这个?看这片能把人睫毛都打湿的、密不透风的雾?
      “白来了。”他叹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高原上抽烟纯粹找死。
      谭延之倒很平静。他支好三脚架,架好相机,调整参数,动作一丝不苟,仿佛眼前不是浓雾而是一片澄澈的星空。“等等看。”他说,“雾会散。”
      “你怎么知道?”
      “经验。”谭延之拧开保温杯,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七年前我第一次来,也是这样。等了三个小时。”
      “然后呢?”
      “然后看见了日照金山。”谭延之喝了口茶,把杯子递过来,“喝点,暖身。”
      程逾明接过杯子。茶是姜茶,辣中带甜,是他喜欢的口味。他小口喝着,热流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稍微驱散了寒意。杯子是谭延之的,不锈钢材质,用了很多年,杯身有几处磕痕,但擦得很干净。
      “你七年前来过?”程逾明问,把杯子还回去。
      “嗯。”谭延之接过杯子,旋紧盖子,“一个人。”
      程逾明不说话了。他转过身,继续看雾。雾在流动,像有生命的活物,时而浓得伸手不见五指,时而薄得能看见远处松树的轮廓。风很大,吹得观景台上的经幡疯狂舞动,五彩布条在雾中时隐时现,像某种神秘的密码。
      观景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裹着租来的军大衣、瑟瑟发抖的游客,有架着长枪短炮、满脸期待的摄影师,还有几个磕长头的朝圣者,匍匐在湿冷的石板上,额头与地面接触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程逾明举起相机,对着那些朝圣者拍了几张。但雾气太重,画面模糊得像印象派油画。他放下相机,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看了太多美景、拍了太多照片后,反而对“美”本身感到疲惫的累。
      “谭延之。”他开口,声音在风中有点飘。
      “嗯?”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程逾明看着那片浓雾,“在想什么?”
      谭延之正在检查相机电池,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电池装回去,合上仓盖,咔哒一声轻响。
      “在想,”他说得很慢,像在回忆,“如果当时你没走,我们会不会一起来。”
      程逾明的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谭延之。对方依然专注地看着相机屏幕,侧脸在晨雾中显得很模糊,但下颌线绷得很紧,像在克制什么。
      “然后呢?”程逾明问,声音更轻了。
      “然后雾散了。”谭延之说,“雪山露出来,太阳照在上面,金光闪闪。很美,但……有点孤单。”
      孤单。这个词从谭延之嘴里说出来,有种奇异的违和感。这个人总是那么冷静,那么自足,像一座不需要任何人靠近的孤岛。但现在他说,很美,但有点孤单。
      程逾明想起七年前,自己坐在开往成都的火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也是这种感觉——不是悲伤,不是痛苦,就是单纯的、空荡荡的孤单。像被抽走了某根支撑的骨头,整个人都站不直。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谭延之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在雾气里深不见底。“为什么道歉?”
      “为……”程逾明张了张嘴,却说不下去。为七年前的不告而别?为这七年的杳无音讯?为那些被浪费的、本该一起看的风景?他不知道从哪说起,也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这句话听起来不像一句轻飘飘的客套。
      “不用。”谭延之转回头,继续看着相机屏幕,“都过去了。”
      又来了。这句“都过去了”像一堵墙,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挡在外面。程逾明看着谭延之平静的侧脸,忽然很想把那堵墙推倒——不是用蛮力,是用真相,用真心,用这七天里重新认识到的、关于这个人、关于自己、关于他们之间的一切。
      但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风突然转了方向。浓雾被撕开一道口子,远处的山脊隐约可见——不是梅里主峰,是旁边的神女峰,白色的雪顶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泛着冷冽的光。观景台上响起一阵骚动,人们纷纷举起相机。
      “快了。”谭延之说,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兴奋。
      程逾明也举起相机。他调整焦距,对准那道山脊。雾气还在流动,时聚时散,雪山时隐时现,像在玩捉迷藏。这种不确定感很折磨人,但也因此,当雪山完全露出的那一刻,会显得格外珍贵。
      就像等待本身。痛苦,漫长,但正因如此,重逢才显得珍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光渐渐亮起来,从深蓝变成灰蓝,再变成浅蓝。雾气越来越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撩开的面纱。终于,梅里主峰的尖顶露了出来——只是一小点,白色的,在晨曦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来了。”谭延之轻声说。
      程逾明屏住呼吸。他透过取景框,看着那座雪山一点点露出真容。先是尖顶,然后是山脊,然后是整座山峰。雾彻底散了,像舞台的幕布被拉开,主角隆重登场。
      然后,太阳升起来了。
      第一缕阳光照在雪山顶上时,程逾明几乎忘了按下快门。那不是普通的金色,而是某种更浓烈、更神圣的颜色——像熔化的黄金,像燃烧的火焰,像所有关于“光”的词语叠加在一起,也无法形容的辉煌。
      金色从山顶开始,缓慢地、坚定地往下流淌。像有谁提着一桶融化的阳光,从山顶倾倒而下,所到之处,白色的雪变成了金色,灰色的岩石变成了金色,连空气都仿佛被染成了金色。
      整个观景台鸦雀无声。只有快门声,此起彼伏,像某种集体的心跳。但程逾明放下了相机。他觉得这样的景色不该被装进一个小小的取景框里——它太宏大,太神圣,太……属于此刻。
      他转头看向谭延之。
      谭延之也没有在拍照。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片金色,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雪山的倒影和阳光的光芒。晨风吹乱他的头发,他也没去拨,只是看着,像在看一场等待了七年的奇迹。
      程逾明看着他,忽然想起昨晚在客栈,自己问的那个问题:“你为什么做这些?万一我一直不回来呢?”
      谭延之当时说:“因为除了等,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现在程逾明懂了。等待不是被动,不是无奈,而是一种选择。一种在无数个“万一不会”的可能性中,依然选择相信“万一会”的选择。一种在漫长的、看似没有尽头的黑暗里,依然准备着迎接光的选择。
      就像现在,在浓雾笼罩一切、希望渺茫的时刻,谭延之依然架好了相机,调好了参数,准备好了——不是“万一雾会散”,而是“等雾散”。
      金色的光芒继续蔓延,终于覆盖了整座雪山。日照金山的奇观完整地呈现在眼前,庄严,圣洁,美得让人想跪下来祈祷。观景台上有人哭了,有人双手合十,有人低声念诵经文。
      程逾明没有做任何这些。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谭延之的手背。
      谭延之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那只手碰着。晨光很暖,照在两人手上,把皮肤染成淡淡的金色。
      “谭延之。”程逾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嗯?”
      “我不会再走了。”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发誓,“无论川西路之后是什么路,我都会……好好表现。”
      谭延之转过头,看着他。金色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睫毛染成了金色,眼睛亮得像藏着整座雪山的光芒。他看了程逾明很久,久到程逾明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应了。
      然后,他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更温柔的表情。
      “嗯。”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空气里,“我等着看。”
      风又起了。经幡猎猎作响,像在欢呼,像在祝福。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永远不会融化的金山,也像一个永远不会失信的承诺。
      程逾明重新举起相机。这次他没有拍雪山,而是把镜头转向谭延之。取景框里,谭延之正凝视着雪山,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清晰而坚定,眼中映着金色的光芒,和某种终于不再隐藏的、柔软的东西。
      他按下快门。
      清脆的机械声被风声吞没,但画面已经被永远定格——在这个日照金山的清晨,在这个等待了七年的重逢里,在这个终于说出口的承诺之后。
      雾散了。天亮了。雪山在发光。
      而他们,还在这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终于说出口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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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