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未完成的序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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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香格里拉的那个清晨，浓雾又一次笼罩了梅里雪山。
程逾明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远处那片密不透风的白色，心里竟然很平静。不像昨天在观景台上那样焦躁，也不像更早之前面对任何不确定时的那种逃避冲动。他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老朋友——你知道它会散，只是时间问题。
“东西都带齐了？”谭延之从客栈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两个保温袋，袋口冒出热气，是老板娘刚做好的青稞饼。
“齐了。”程逾明接过一个袋子，饼还是烫的，隔着纸袋能感觉到扎实的暖意，“你的装备检查过了？”
“检查过了。”谭延之锁上客栈的门，钥匙还给老板娘。老板娘站在门口，双手合十说了句藏语的祝福，谭延之也回了一句，发音很标准。
程逾明等着他解释，但谭延之只是把钥匙放进口袋，走向停车场。晨风吹起他冲锋衣的下摆，深灰色的背影在雾气里显得很单薄，但步伐坚定，像一把划开浓雾的刀。
车子发动时，仪表盘显示室外温度：零下三度。程逾明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谭延之打开暖风，热空气从出风口涌出来，带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不太好闻，但很实在。
“今天能开到哪里？”程逾明问，打开手机地图。屏幕上的路线弯弯曲曲，像一条盘在山间的蛇。
“看路况。”谭延之转动方向盘，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顺利的话，傍晚到德钦。”
“德钦……”程逾明重复这个名字，感觉很陌生。七年前他走滇藏线时，好像路过德钦，但没停留。记忆里只有一家加油站，一个简陋的饭馆，和一片看不到尽头的山路。
车子沿着214国道往北开。路况比想象中好，新铺的柏油路面在晨光中泛着潮湿的黑光。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偶尔有瀑布从崖壁垂下，水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更远处，澜沧江在深谷里奔流，江水浑浊，像一条巨大的黄龙在扭动身躯。
程逾明摇下车窗，冷空气灌进来，带着江水的水腥味和松树的清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充满了高原特有的、凛冽的氧气。左肩胛骨的刺青又开始发痒——不是那种病理性的痒，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苏醒，伸展，提醒他它的存在。
“关窗吧，冷。”谭延之说。
程逾明关上车窗。车厢重新暖和起来，他把手放在出风口，让热风烘烤冻僵的手指。车载音响放着低沉的藏语民歌，女声悠长，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诉说着古老的故事。
开了大约两小时，他们在路边一个观景台停下。这里海拔更高，雾气更浓，能见度不到十米。程逾明下车活动腿脚，脚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谭延之也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保温杯，倒了两杯热茶。
茶还是普洱，但比平时更浓，苦味很重。程逾明喝了一口，皱眉：“这么苦？”
“提神。”谭延之说，“后面的路更险。”
程逾明看向前方的公路。雾气中，只能看见一小段路面，再往前就消失在白色的混沌里。确实险——左侧是悬崖，右侧是峭壁，路宽仅容两车交错。但他不害怕，反而有种奇怪的兴奋感，像小时候第一次坐过山车，明知道危险，但还是跃跃欲试。
“你说，”他靠在车边，看着谭延之，“如果七年前我们就一起走这条路，现在会怎样？”
谭延之正在检查轮胎，闻言抬起头。他的头发被雾气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甚至有点……柔软。
“不知道。”他说，很诚实，“也许会吵架，也许会半路放弃，也许……会不一样。”
“吵架？”程逾明笑了，“我们以前吵过架吗？”
“吵过。”谭延之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大二那年，因为你要买那个贵得要死的镜头，我说没必要，你三天没理我。”
程逾明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那个镜头花了他三个月的生活费，谭延之说“够吃一百顿食堂了”，他觉得对方不理解自己的追求，冷战了整整七十二小时。最后是谭延之买了他最爱的那家奶茶，放在他桌上，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不是理你了吗？”程逾明说。
“嗯。”谭延之点点头，“因为奶茶。”
两人都笑了。笑声在雾气里散开，很快被寂静吞没。程逾明看着谭延之的笑容——很淡，但真实，眼角有细小的纹路，是这七年新长出来的。他想，如果七年前他们就一起上路，这些纹路里会藏着怎样的记忆？是争吵后的和解，是险路上的互相扶持，还是某个夜晚帐篷里的悄悄话？
他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如果当初留下会怎样，如果当初回头会怎样。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和后果。
但现在，至少他们在这里。在浓雾笼罩的214国道上，在去往川西的路上，在七年后的这个清晨。
这就够了。
重新上路后，雾气开始散去。不是突然散开，而是一点一点，像有只无形的手在缓缓拉开帷幕。先是能看见路边的护栏，然后是远处的山脊轮廓，最后是整个山谷。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江面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斑。
程逾明举起相机，摇下车窗拍摄。风很大，吹得镜头晃动，但他坚持拍——不是要拍出多完美的画面，只是要记录下这一刻：雾气散去的瞬间，阳光刺破云层的瞬间，他们在这条路上前行的瞬间。
“前面有检查站。”谭延之说，“身份证准备一下。”
程逾明放下相机，从钱包里掏出身份证。塑料卡片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损，照片上的自己看起来年轻得陌生——那是七年前办的，眼神里还带着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
检查站很简陋，一个铁皮棚子，两个穿着制服的民警。谭延之停下车，摇下车窗，递过两人的证件。民警看了看，又看了看他们，问：“去哪？”
“德钦，然后进川西。”谭延之说。
“自驾游？”
“嗯。”
民警把证件还回来，挥挥手：“路滑，开慢点。”
“谢谢。”
车子重新启动。程逾明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检查站，忽然想起七年前，他一个人过检查站时，民警也是这么说的：“路滑，开慢点。”当时他觉得这话多余——他骑的是摩托车，怎么可能慢？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提醒，是祝福。
在高原上，“慢”不是贬义词。慢意味着小心，意味着珍惜，意味着在这条险象环生的路上，你愿意多花一点时间，多看一点风景，多活一点时刻。
“想什么呢？”谭延之问。
“在想‘慢’。”程逾明说，“以前总觉得快才好，现在觉得……慢也不错。”
谭延之没说话，只是把车速又降了一些。车子以四十码的速度在盘山路上行驶，像一只缓慢但坚定的甲虫。窗外，澜沧江在深谷里奔流，水声轰鸣；远处，雪山在云雾中时隐时现，庄严神圣。
程逾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这一路：昆明的刺青店，大理的扎染工坊，丽江的直播夜晚，香格里拉的高反和照顾，纳帕海的教学，松赞林寺的祈福，星空下的对话，炉火边的夜话，日照金山的承诺……
每一个片段都真实得像刚刚发生，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这些片段串联起来，构成了一条路——不是地理上的滇藏线，而是他和谭延之之间的，那条断了七年又重新接上的路。
这条路比任何公路都险峻，比任何山路都曲折。但它就在那里，等着他们一步一步走完。
“到了。”谭延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程逾明睁开眼。车子停在一个垭口，眼前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壮丽——梅里雪山十三峰完整地呈现在眼前，一字排开，在阳光下闪着圣洁的白光。而最震撼的是，主峰卡瓦格博正被晨光完全照亮，金色的光芒从山顶倾泻而下，覆盖整座山峰。
日照金山。又一次。
但这次不是等待后的惊喜，而是出发时的见证。不是结束，是开始。
程逾明推开车门，走到观景台边缘。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站不稳，但他没后退，只是站着，看着。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像有谁在天上打翻了一桶熔化的太阳。雪山在光里苏醒，庄严，神圣，美得让人想跪下来祈祷。
他想起谭延之说的那句话：“除了等，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现在他想说：除了和你一起走，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但他没说出口。有些话，不需要说。就像雪山不需要说“我在”，光不需要说“我亮”，路不需要说“我在这里等你”。
它们只是存在。就像此刻并肩站着的两个人，和之间那不足半米的距离，存在。
程逾明举起相机。这次他没有拍雪山，而是转过身，把镜头对准谭延之。取景框里，谭延之正凝视着雪山，侧脸线条在金色的光芒中清晰而坚定，眼中映着整座日照金山的辉煌，和某种终于不再隐藏的、温柔的东西。
晨风吹乱他的头发，衣摆猎猎作响。但他站得很稳，像雪山本身。
程逾明按下快门。
咔嚓。
清脆的机械声被风声吞没，但画面已经被永远定格——在这个浓雾散尽的清晨，在这个重新出发的时刻，在这个见证一切的日照金山前。
谭延之转过头，看向他。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染成金色，眼睛亮得像藏着整座雪山的倒影。
“拍完了？”他问。
“拍完了。”程逾明放下相机，“该走了。”
“嗯。”
两人回到车上。谭延之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观景台，重新汇入214国道。前方，山路蜿蜒，云雾缭绕，看不到尽头。
但程逾明不害怕。他系好安全带，看向窗外。梅里雪山在后视镜里渐渐变小，但光芒还在，像一座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塔。
车载音响又响起那首藏语民歌。女声悠长，诉说着千年的故事，和永远在路上的旅人。
程逾明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有些路，注定要两个人一起走。
有些序曲，注定要慢慢写完。
而有些爱，在理智与记忆的拉锯中，早已无声生长。
就像此刻，在这条通往川西的路上，在这个未完的序曲里。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未完成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