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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完美是个伪命题 ...

  •   车子翻过白马雪山垭口时,程逾明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窒息的美”。
      不是高反带来的生理性窒息——虽然海拔已经飙升到四千二,他的太阳穴确实在突突地跳——而是视觉上的、纯粹的美学暴力。窗外,雪峰以近乎蛮横的姿态刺破苍穹,刀刃般的山脊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白光。
      经幡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红黄蓝绿白五色被风扯成一道道模糊的彩带,像是天地间一场无声而癫狂的狂欢。
      他下意识去摸相机。
      手指触到冰冷的机身时,却僵住了。
      这不对劲。
      程逾明盯着窗外那片铺天盖地的壮丽,眉头慢慢皱起来。在过去七年里,他的手指和快门之间存在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默契:看见震撼的,拍;看见动人的,拍;看见值得记录的,拍。
      快门声是他的呼吸,取景框是他的眼睛,这个动作重复过成千上万次,熟练到可以闭着眼睛完成。
      可现在,他的食指悬在快门上,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按了暂停。
      “怎么?”谭延之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车子正沿着之字形山路缓慢爬升,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程逾明没回答。
      他摇下车窗,冰冷的空气像一记耳光扇在脸上,带着雪粒和风沙的粗粝质感。远处,一座不知名的雪峰在云层中时隐时现,山腰处缠着一条乳白色的云带,像神明随手系的哈达。
      美。太美了。
      美到让他觉得,任何镜头都是对这片土地的亵渎。
      “谭延之,”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你相信神圣吗?”
      车子在一个急弯处减速。谭延之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摸出水瓶,拧开,递过来:“先喝口水。嘴唇裂了。”
      程逾明接过水瓶,指尖碰到对方温热的手背,短暂的一触即分。他灌了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反而让他更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窘迫——一个靠镜头吃饭的人,居然在最美的风景面前,按不下快门。
      这要是直播出去,粉丝能笑掉大牙。
      他几乎能想象弹幕会怎么刷:
      “程哥高原反应的是手吧?”
      “相机没电了?我众筹买电池!”
      “是不是被美景美哭了手抖啊?”
      可惜他笑不出来。
      “神圣,”谭延之重新握紧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险峻的山路,“如果你指的是那种让人不敢轻易触碰的东西——我信。”
      “比如?”
      “比如……”谭延之顿了顿,“比如某些记忆。比如某些人。”
      程逾明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把水瓶放回储物格,金属瓶身磕出清脆的响声。车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声和风声,还有他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
      车子在一个观景平台停下。这里海拔四千三,立着一块斑驳的水泥碑,红漆写着“白马雪山垭口4292米”。数字已经模糊了,不知是被风雨侵蚀,还是被太多旅人摸过。
      程逾明推门下车,腿有些软——一半因为高反,一半因为心情。他架起三脚架,装上相机,调参数。
      动作机械而标准,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取景框里,雪山、经幡、蓝天构成完美的黄金分割,色彩饱和度调到最高,对比度恰到好处,连飘过的云都卡在了最合适的位置。
      完美构图。
      可他的食指就是按不下去。
      “操。”他低声骂了句,直起身,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发根里都是冰冷的汗。
      谭延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递过来一根能量棒:“低血糖也会手抖。”
      “我没手抖。”程逾明接过能量棒,撕包装的力气大了点,塑料纸刺啦一声裂成两半,“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拍。”
      “那就别拍。”
      “你说得轻松。”程逾明咬了一口能量棒,太甜了,甜得发腻,“我靠这个吃饭。‘极限人生’的程逾明要是连雪山都拍不好,明天就能上户外圈笑话榜榜首。”
      谭延之没接话。他走到观景台边缘,手扶着锈迹斑斑的栏杆,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峰。
      风吹起他冲锋衣的帽子,他没拉回去,任由头发在风里乱飞。那个背影在苍茫天地间显得异常单薄,却又异常稳定——像一根钉进山体的钢钉,任风再大,也撼不动分毫。
      程逾明忽然想起昨天在车上拍的他的照片。日照金山为背景,侧脸线条坚定,眼中映着整座雪山的辉煌。
      那照片他还存着,没删。
      “其实,”谭延之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你以前的视频里,我最喜欢看的不是那些壮丽风景。”
      程逾明愣住:“那是什么?”
      “是那些拍糊了的、晃动的镜头。”谭延之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看着他,“有一次你在羌塘,车子陷在沼泽里,你一边骂一边拍,镜头晃得人头晕。
      还有一次在墨脱,雨太大,相机进水了,画面全是噪点。”
      “……那都是事故。”
      “可那很真实。”谭延之说,“真实比完美更有力量。”
      程逾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他想起自己确实留着那些“事故素材”——剪辑师每次都要抱怨,说这些废镜头占硬盘空间。但他没删,说不清为什么。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谭延之走到三脚架前,弯下腰,透过取景框看了看。然后他直起身,做了个让程逾明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伸出手:“给我试试。”
      程逾明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相机。”谭延之的手还悬在半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给我试试。”
      “你会用吗?”程逾明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问题蠢得像在质疑米其林厨师会不会开火。
      谭延之没生气,反而很平静:“不会。所以才想试试。”
      程逾明犹豫了三秒——也可能是五秒,高原上时间感会失真——然后把相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递过去。
      金属机身传递的瞬间,两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谭延之的手很冷,比雪山的风还冷。
      “小心点,”程逾明还是没忍住叮嘱,“这镜头够买一百顿……”
      “食堂。”谭延之接得自然无比,仿佛这对话发生在昨天而非七年前。
      他举起相机,动作确实生疏——右手握持的姿势不对,左手托镜头的部位也偏了,整个人僵硬得像在举哑铃。
      程逾明想笑,却笑不出来。因为谭延之的表情太认真了。
      那是一种近乎郑重的认真。
      他眯起一只眼,另一只眼贴着取景框,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风吹得他手指通红——他没戴手套,裸露的皮肤在零下的空气里迅速失去血色。
      可他托着相机的手很稳,稳到程逾明能看见他手背上因为用力而凸起的青筋。
      然后,谭延之做了第二个让程逾明意外的动作。
      他没有对准雪山,没有对准经幡,没有对准任何“值得拍”的风景。
      他缓缓转动身体,把镜头对准了程逾明。
      “你干——”程逾明的话卡在喉咙里。
      快门声响了。
      清脆,果断,没有任何犹豫。
      谭延之放下相机,低头看着屏幕。风很大,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有几缕扫过眼睛,他没拂开。就那么看了很久,久到程逾明以为相机出了故障。
      然后他抬起头,把相机递回来:“看看。”
      程逾明接过相机时,指尖又在发烫——这次是谭延之的手太冰了,冷热对比产生的错觉。他低头看向屏幕。
      然后愣住了。
      照片里没有雪山。
      只有他自己——侧身站在观景台边缘,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正望着远处某个看不见的点。
      背景是苍茫的天地,经幡在风中模糊成色块,雪峰只露出一角,像是无意间闯入画面的配角。
      构图堪称糟糕:人物偏离中心,地平线是歪的,甚至有一截栏杆切过了他的小腿。光线也不完美,逆光让他的脸大部分陷在阴影里,只有轮廓被镶上一道金边。
      可是……
      可是照片里的那个人,看起来那么真实。真实到能看见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真实到能感受到他那一刻的茫然和挣扎,真实到仿佛能听见风声和他压抑的呼吸。
      那不是“极限人生”的主程程逾明。
      那只是程逾明。一个在神圣面前失语,在完美面前退缩,在七年漂泊后依然会迷路的普通人。
      “我……”程逾明开口,发现声音有点哑,“我看起来像个傻子。”
      “不像。”谭延之说。他已经走回栏杆边,背对着程逾明,声音被风吹过来,“像在思考的人。”
      “思考怎么才能不砸自己饭碗?”
      “思考该怎么面对太美的东西。”谭延之转过身,看着他,“太美了,不敢碰。太神圣了,不敢拍。这很正常。”
      程逾明又低头看那张照片。
      这次他注意到更多细节:自己握着栏杆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冲锋衣下摆被风吹起的弧度;甚至睫毛上沾着的一粒雪——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你……”他抬起头,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但问题太矫情,问不出口。
      谭延之也没等他问。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却没点——高原上严禁明火,这点常识他还有。
      只是把烟夹在指间,闻了闻烟草味,又放回去。
      “我以前画设计图,”他忽然说,声音很淡,“总想画得完美。每一个线条都要精准,每一个比例都要黄金分割。后来我老师——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头——把我一张画了半个月的图撕了。”
      程逾明挑眉:“为什么?”
      “他说,”谭延之望向远处的雪山,“‘你在画图纸,不是在画灵魂。完美的线条都是死的,只有不完美的呼吸才是活的。’”
      风更大了。
      经幡疯狂舞动,发出啪啪的响声,像一群振翅欲飞的鸟。
      程逾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相机,拆下镜头,把设备一件件收进摄影包。
      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拉上拉链时,金属齿咬合的声音清脆利落。
      “走吧。”他说,“再不走天黑前到不了德钦。”
      谭延之点点头。
      两人回到车上。
      程逾明系安全带时,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朝上落在座椅上。锁屏自动亮起——还是默认的星空壁纸,他用了好几年没换。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拿起手机,解锁,进入相册,找到谭延之刚才拍的那张照片。
      设置。壁纸。锁定屏幕。
      确认。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这次锁屏上不再是无垠的星空,而是他自己那个模糊的、歪斜的、不完美的侧影。
      在苍茫天地间,小得像一粒尘埃,却又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的印记。
      程逾明盯着屏幕,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车子重新发动,缓缓驶离观景台。后视镜里,白马雪山的经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弯道后方。
      谭延之打开音响。这次不是藏语民歌,而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男声沙哑,唱着关于路和远方的事。
      程逾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手机屏幕在口袋里微微发烫,像揣着一小块炭火。
      他想,也许完美本来就是个伪命题。
      也许真实从来都不需要完美构图。
      也许有些东西——比如记忆,比如人,比如这片让人失语的雪山——之所以神圣,恰恰因为你不该用任何框架去限定它。
      你只需要看着,感受着,然后记住。
      就像此刻,在这个海拔四千三百米的垭口,在这段重新开始的路上,在这个被不完美地定格下来的瞬间。
      车窗外的雪山连绵不绝。
      而车里的沉默,第一次不显得尴尬,反而像一种默契的呼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完美是个伪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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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