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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在重新开始的路上 ...

  •   车子在下午三点驶入德钦县城。
      说是县城,其实更像一个被群山粗暴地塞进峡谷里的集镇。
      街道狭窄,两侧是藏式风格的楼房,外墙刷着白灰,窗框漆成朱红色。
      商铺招牌上的汉字和藏文挤在一起,风马旗横跨街道,在风中疲惫地飘动。地面上有未化的积雪,被车轮碾成污浊的冰泥。我在山谷湖泊间拾荒,捡拾散落的星辰和光。
      谭延之把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招牌上写着“梅里雪山观景客栈”,旁边附了一行小字:“躺在床上看日照金山”,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漆已经斑驳了。
      “就这儿?”程逾明摇下车窗,打量着这栋三层小楼。外墙的白灰剥落了不少,露出下面黄褐色的土坯,像生了皮肤病。
      “网上评分最高。”谭延之熄了火,拔下钥匙,“当然,总共也就三家客栈有评分。”
      程逾明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办理入住的是个藏族姑娘,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颊上有两团高原红,笑起来眼睛眯成月牙。
      她普通话不太标准,但很热情:“两位哥哥住几天呀?我们三楼房间窗户正对雪山,运气好能看到金山哦!”
      “两天。”谭延之递过身份证,“要两间。”
      姑娘接过证件,在电脑上登记,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程逾明靠在柜台上,视线扫过墙上贴着的游客照片——大多是日照金山,也有徒步的、骑行的,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我来过我征服过”的亢奋。
      其中一张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一个男人背对镜头站在雪地里,远处是模糊的雪山轮廓。
      构图很糟糕,人物太小,背景过曝,但莫名有种……
      真实感。
      像谭延之今天拍的那张。
      “哥哥是摄影师吗?”姑娘忽然问。
      程逾明回过神,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胸前的相机包:“算是吧。”
      “那一定要去飞来寺拍!那里角度最好!”姑娘眼睛发亮,“不过这几天天气不好,可能看不到主峰。前几天有个摄影师等了七天都没等到,最后哭着走了。”
      “……哭着?”
      “嗯呐!”姑娘用力点头,“他说这是他第三次来德钦了,每次都没看到。哭得可惨了,鼻涕都流出来了。”
      程逾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莫名有点同情,又有点想笑。
      等七年算什么,有人等了三次、七年,还在等。
      这世上执拗的人真多,多得像个黑笑话。
      房间在三楼,果然如姑娘所说,窗户正对着雪山方向——虽然此刻窗外只有灰蒙蒙的云层,连山脚的轮廓都看不见。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个床头柜。
      墙壁上贴着廉价墙纸,印着俗气的牡丹图案,边角已经卷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藏香的余味。
      程逾明把背包扔在床上,走到窗前。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他用手擦了擦,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云层厚得像棉被,把整个山谷捂得严严实实。
      “看来‘躺在床上看金山’的承诺要打水漂了。”他说。
      谭延之正在检查插座,闻言头也不抬:“高原天气,说不准。也许明天就晴了。”
      “你倒是乐观。”
      “不是乐观。”谭延之终于找到一个能用的插座,把充电器插上,“是经验。等得够久,总会等到点什么。”
      这话说得平淡,程逾明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他转过身,背靠在窗台上,看着谭延之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的背影。冲锋衣的帽子还戴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
      “谭延之。”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程逾明顿了顿,“为什么拍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充电器指示灯发出的微弱红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谭延之终于站起来,摘下帽子。头发被压得有些乱,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毛。
      他没看程逾明,而是走到另一扇窗前,做了和程逾明同样的动作——用手擦玻璃。
      “因为你当时的样子,”他说,声音很平,“值得被记住。”
      “什么样子?”
      “迷茫的样子。”谭延之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像一个第一次见到雪的孩子,既想扑进去打滚,又怕弄脏了那片白。”
      程逾明愣住了。
      这个比喻太精准,精准得让他脊背发麻。他确实有过那个瞬间的冲动——想扔掉相机,想冲进雪地里,想用最原始的方式感受这片土地的粗粝和神圣。但下一秒,理智又把他拉回来:你是程逾明,你是“极限人生”的主理人,你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发疯的。
      两种力量在身体里拉扯,最后僵持成了谭延之镜头里的那个侧影。
      “你……”程逾明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知道”,但问题太傻,他换了个问法,“那你呢?你第一次见到雪山时,什么感觉?”
      谭延之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天色更暗了。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碰到对面楼房的屋顶。远处传来狗叫声,断断续续的,像在催促什么。
      “我第一次见到雪山,”谭延之终于开口,“是七年前。一个人来的。”
      程逾明的心脏猛地一缩。
      “也是德钦,也是这个季节。”谭延之望向窗外,目光没有焦点,“当时住的客栈比这还破,窗户漏风,晚上冻得睡不着。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心想:我他妈到底来这儿干什么。”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程逾明听出了那片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然后呢?”程逾明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然后天亮了,云散了,雪山出来了。”谭延之说,“我就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看着那片白色,看了整整一个小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想不了。就是看着。”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是我毕业后,第一次感觉到……安静。”
      程逾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为什么是一个人”,想问“那时候你在想什么”,想问“七年了,你为什么又来了”。但所有问题都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湿棉花,吞不下也吐不出。
      最后他只说:“那张照片……拍得很好。”
      “构图很糟。”
      “但很真实。”程逾明重复谭延之白天说过的话,“真实的瞬间比刻意营造的完美更动人。”
      谭延之看了他一眼。房间里光线太暗,程逾明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只感觉那道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落在自己脸上,沉甸甸的。
      “你记住了。”谭延之说。
      “我又不是金鱼,七秒记忆。”程逾明试图让语气轻松点,但效果不佳,“再说了,这可是谭大设计师的金句,得裱起来挂墙上。”
      谭延之似乎笑了一下,很淡,淡到程逾明怀疑是错觉。然后他走向门口:“我去楼下问问晚饭。你想吃什么?”
      “随便。能填饱肚子就行。”
      “高原上不能随便。”谭延之拉开门,“吃不好容易高反加重。”
      门关上了。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程逾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很硬,弹簧估计早就老了,人一坐上去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自动亮起——还是那张侧影。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自己确实很迷茫。迷茫得有点可笑,像个迷路的孩子,站在人生的岔路口,手里连张地图都没有。但奇怪的是,看着这张照片,他并不觉得难堪,反而有种……释然。
      原来迷茫也可以被记录下来。
      原来不完美也可以被正视。
      原来有人会在他最不知所措的时候,按下快门。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程逾明用指纹重新解锁,进入设置,找到壁纸选项。系统提示:“是否要将此照片设为锁定屏幕?”
      他的拇指悬在“确认”上方,停顿了三秒。
      然后按了下去。
      屏幕闪烁了一下,重新亮起。那张歪斜的、逆光的、不完美的侧影,正式成了他手机的屏保。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每一次点亮屏幕,他都会看到那个迷茫的自己,站在雪山前,站在经幡下,站在七年漂泊的尽头。
      这感觉有点诡异,又有点痛快。像在对自己宣誓:看,这就是你。别躲了。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程逾明走到窗前,发现下雪了。
      不是鹅毛大雪,而是细密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远处楼房的灯光在雪幕中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整个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隔壁房间电视机里传出的模糊广告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那时候他们还在大学,宿舍没空调,冬天冷得像冰窖。谭延之总是把唯一的热水袋让给他,自己裹着两床被子熬夜画图。有一次程逾明半夜醒来,看见谭延之还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和窗外的雪声混在一起。
      那时候程逾明想:这个人真拼。
      现在他想:这个人真他妈能忍。
      忍了七年,忍到再次相遇,忍到并肩站在雪山前,还能用那么平静的语气说“等得够久,总会等到点什么”。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谭延之发来的微信:“晚饭在二楼餐厅。炖牦牛肉,青菜,米饭。”
      简洁得像电报。
      程逾明回复:“好。马上下来。”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雪更大了,远处的山影完全消失在夜色和雪幕中。明天能不能看到雪山,成了未知数。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焦虑。
      等就等吧。反正有人一起等。
      反正等了七年,也不差这几天。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昏黄,照在斑驳的墙面上。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其他住客下楼吃饭。空气中有藏香和饭菜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属于旅途的气味。
      程逾明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
      台阶老旧,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响声。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你在这里,在这座海拔三千四的小城里,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雪中,在这段重新开始的路上。
      而手机在口袋里,屏幕朝下,安静地贴着大腿。
      那张侧影在黑暗中沉睡,等待下一次被点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在重新开始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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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