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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被妥帖收藏的痕迹 ...
乡城的白藏房在下午三点的阳光里,白得晃眼。
不是纯白,是那种经年累月被高原日照和雨水冲刷出的、带着温润质感的乳白。墙面用当地的粘土夯成,掺了白石粉,阳光一照,整面墙都在发光。屋顶是平的,晒着青稞和玉米,金黄叠着金黄,像给房子戴了顶富丽堂皇的帽子。
程逾明站在一片白房子中间,感觉自己像个闯进牛奶世界的蚂蚁。
“哥哥!哥哥!”一群孩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七八个,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那个走路还摇摇晃晃。他们围过来,眼睛亮得像高原上的星星,盯着程逾明胸前的相机,叽叽喳喳藏语汉语混着说:“拍照!要拍照!”
程逾明笑了。他蹲下来,把相机调到自拍模式,屏幕翻转过来:“来,看这里。”
孩子们立刻炸了锅。挤着、推着、跳着,都想挤进镜头里。
最小的那个被挤得一个踉跄,程逾明伸手扶住,顺势把他抱起来放在肩上。孩子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咯咯笑起来,小手紧紧抓住程逾明的头发。
“别抓头发,抓肩膀。”程逾明笑着说,但孩子听不懂,依然抓着他的头发,力道还不小。
他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屏幕定格:一群晒得黝黑的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咧到耳根。程逾明自己也在镜头里,笑得毫无阴霾,右肩上坐着个流鼻涕的小家伙,小手正扯着他的头发——看起来痛并快乐着。
“再来一张!”最大的那个孩子喊,是个扎着两根辫子的小姑娘,门牙缺了一颗,说话漏风,“我要比耶!”
“好,比耶。”程逾明调整角度,“一、二、三——”
又一张。这次孩子们都学会了比耶,虽然有的比成剪刀,有的比成八字,乱七八糟但生机勃勃。程逾明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忽然觉得,这才是拍照该有的样子——不是为了构图,不是为了光线,就是为了这一刻的、真实的快乐。
他教孩子们怎么自拍,怎么选滤镜,怎么做鬼脸。孩子们学得飞快,很快就抢过相机,互相拍起来。笑声在白色的巷道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层层叠叠,像阳光下的碎金。
程逾明退到一边,看着这群闹腾的小家伙。有个小男孩特别执着于拍自己的鼻孔,对着镜头研究了半天,最后得出严肃结论:“我的鼻子里面有黑黑的东西。”
“那是鼻屎。”旁边的小姑娘嫌弃地说,“脏死了!”
“才不是!是宝藏!”
孩子们又笑成一团。程逾明也笑,笑到肚子有点疼。他靠在墙上,阳光晒得后背暖洋洋的,左肩的刺青又在发痒——这次不是疼,是那种苏醒后的、慵懒的舒展。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目光在巷道里搜寻。
然后看见了谭延之。
那人坐在不远处的一级石阶上,背靠着白色的墙壁,膝盖上摊着个深棕色的皮质速写本。他微微低着头,铅笔在纸上快速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身上切出一道清晰的光影分界线——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程逾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
谭延之画画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下笔却毫不犹豫。铅笔在纸上游走,时而轻时而重,像在弹奏一首无声的乐曲。
偶尔他会抬起头,看向程逾明这边——不,是看向孩子们这边——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程逾明忽然好奇,那本子上画的是什么。
是这片白藏房?是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还是这群闹腾的孩子?
他悄悄地、慢慢地挪动脚步,绕过还在争抢相机的孩子们,绕到谭延之身后。石阶不高,他站在下面,正好能看见谭延之膝盖上的速写本。
然后他愣住了。
纸上不是房子,不是山,也不是孩子们。
是他。
铅笔勾勒出的、简练却传神的线条:他蹲着教孩子们用相机时微弯的脊背,他大笑时眼角堆起的细纹,他抱起孩子时手臂用力的弧度,他靠在墙上晒太阳时放松的侧脸。一张又一张,全是他在不同瞬间的样子。
最新的一幅还没画完:他站在阳光下,肩上坐着个孩子,正对着镜头笑。
铅笔只勾出了轮廓,细节还没填,但那种毫无阴霾的快乐已经从线条里溢出来,跃然纸上。
程逾明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久到谭延之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转过头。
四目相对。
谭延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他迅速合上速写本,动作快到差点把铅笔甩出去。
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一路红到脖颈。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紧,“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刚。”程逾明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画什么呢?给我看看?”
“没什么。”谭延之把速写本紧紧抱在怀里,那架势像在护着什么国家机密,“画得不好,凑合能看。”
“那我更要看看了。”程逾明爬上石阶,在谭延之身边坐下。两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在一起,“让我看看谭大设计师的‘凑合能看’是什么水平。”
谭延之没动。他低着头,盯着怀里的速写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皮质封面。那封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边角起毛,颜色也褪得深浅不一,显然常年随身携带、频繁使用。
程逾明的目光落在封面上,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本子的右下角,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两个字母——C.Y.M。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他名字的缩写。
“这本子……”程逾明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用了很久了?”
谭延之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七年?”
这次沉默更久。久到远处孩子们的嬉笑声都显得突兀,久到阳光在两人之间投下的影子都好像凝固了。
“差不多。”谭延之最终说。
程逾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那个磨损的封面,看着那两个几乎要磨没了的字母,感觉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七年。一本速写本用了七年。
这得画了多少张画?这得陪这个人走过多少地方?这得在多少个夜晚被打开,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下那些无人诉说的时刻?
他忽然很想看看里面的内容。不是只看刚才那些画,是看全部。看这七年里,谭延之都用这支笔画下了什么。
但他没有开口。有些边界,需要尊重。就像有些秘密,需要等待对方主动揭开。
“孩子们在叫你。”谭延之忽然说,目光看向巷道那头。
程逾明转过头,看见那个扎辫子的小姑娘正朝他挥手,相机举得高高的:“哥哥!来拍照!我们想到新姿势了!”
他笑了,站起身。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谭延之怀里的速写本。
就在那一瞥间,他看见本子合拢的缝隙里,露出一小截金属的边缘——锈迹斑斑的,隐约能看见一个刻字。
程逾明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认出来了。那是他大学时用的书签,黄铜的,边缘已经氧化发黑。正面刻着一个“程”字,是他当年一时兴起找人刻的,后来不知丢哪儿了,还心疼了好一阵。
原来在这里。
在谭延之的速写本里,夹了七年。
程逾明站在原地,感觉脚下的石板路在摇晃。阳光太烈,刺得他眼睛发酸。远处孩子们的叫声、笑声、相机快门声,都变得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程逾明?”谭延之叫他,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程逾明回过神。他眨了眨眼,把那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压下去,然后扯出一个笑:“来了来了!什么新姿势?让我看看你们这群小鬼能搞出什么花样!”
他转身走向孩子们,步伐故意迈得很大,很稳。走到一半,他忽然回过头,对还坐在石阶上的谭延之说:“对了。”
谭延之抬头看他。
“那幅画,”程逾明指了指他怀里的速写本,“画完了给我看看。我觉得……应该画得挺好的。”
他说完,不等谭延之反应,就重新融入那群吵闹的孩子里。小姑娘把相机塞给他,指挥着大家站队形——要摆成一颗心的形状,虽然最后摆出来的更像一个被踩扁的土豆。
程逾明蹲下来,透过取景框看着这些鲜活的小脸。阳光太亮,屏幕有些反光,但他依然能看见每个人眼睛里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快乐。
他按下快门。
咔嚓。
清脆的声音像某种宣告。
拍完照,孩子们又闹着要看照片,要看滤镜,要学怎么拍视频。程逾明耐心地教,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示范。笑声在白色的巷道里此起彼伏,像一串永远不会断的珍珠。
偶尔他会抬头,看向石阶那边。
谭延之还坐在那儿,速写本重新打开了。铅笔在纸上移动,偶尔停下,抬头看向这边,然后又低下头。
这次程逾明知道他在画什么了。
他在画这个下午,画这片白得晃眼的藏房,画这群吵闹的孩子,画那个蹲在孩子中间、笑得毫无阴霾的自己。
而那个自己,正被一支用了七年的铅笔,记录在一本用了七年的速写本里。
书签夹在某一页,锈迹斑斑,字迹模糊。
但还在那里。
就像有些东西,以为丢了,其实只是被某个人捡起来,妥帖地收好,一带就是七年。
程逾明教完最后一个孩子,直起身。阳光晒得他后背发烫,左肩的刺青痒得厉害。
他伸手挠了挠,忽然觉得,那道伤痕好像也没那么碍眼了。
它也是七年的一部分。
和速写本一样,和书签一样,和这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一样。
都是时间留下的、无法磨灭的痕迹。
而有些痕迹,不需要完美。
只需要真实。
就像谭延之画里的那些线条,简单,直接,却比任何精雕细琢的肖像都更接近真相。
程逾明走向石阶。这次他没有悄悄绕过去,而是径直走到谭延之面前,大大方方地伸出手:“画完了吗?给我看看。”
谭延之抬起头。阳光落在他眼睛里,映出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他看了看程逾明伸出的手,又看了看怀里的速写本。
然后,很慢地,他把本子递了过去。
“只有这一页。”他说,耳根又红了,“其他的……还没画完。”
程逾明接过本子。皮质封面在手里触感温润,带着经年使用的柔软。他翻开刚才那一页。
铅笔线条在纸上铺展开来:他站在孩子们中间,相机挂在脖子上,正弯腰指导一个小男孩。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线条简洁,却抓住了每一个细节——微微前倾的肩膀,专注的侧脸,甚至脖子上那根因为动作而绷紧的筋。
画得真好。
好到程逾明看着画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那是一个他很少见到的自己:放松的,快乐的,毫无防备的。
一个在镜头之外、却在某人画笔之下的自己。
“确实画得不好。”程逾明说,声音有点哑,“也就比我拍的照片好那么一点点。”
谭延之似乎笑了一下。很淡,但真实。
“还给你。”程逾明把本子还回去,指尖不经意擦过书签露出的那一小截金属。冰凉的,粗糙的,带着七年时光的锈迹。
谭延之接过本子,重新合上。动作很轻,像在合上一本经书。
远处,孩子们开始唱起歌来。藏语的童谣,调子简单,却有一种直击人心的纯净。歌声在白墙之间回荡,乘着阳光,飘向远山。
程逾明在谭延之身边坐下。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看着这片白色的世界,和世界里那些奔跑的小小身影。
“谢谢。”程逾明忽然说。
“谢什么?”
“谢谢你的画。”程逾明说,“也谢谢你……留着那枚书签。”
谭延之没说话。他只是坐在那儿,怀里抱着那本用了七年的速写本,目光落在远处的雪山上。
阳光在他们之间流淌,温暖而沉默。
像一条金色的河,缓缓流过七年光阴,流过所有未说出口的话,流过那些被妥帖收藏的痕迹。
最终汇成此刻,这个阳光灿烂的下午,这片白得晃眼的藏房前。
和两个并肩坐着的人。
这本书每一章与每一章没什么衔接嘛,有些读者太喜欢,但因为自我定位是睡前温馨小读物,这样子的话没留悬念大家可以睡个好觉哇~
来的有点晚,这一篇比较长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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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被妥帖收藏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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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