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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镜头内外 ...
刺青店的卷帘门拉开时,晨光像一柄薄刃,精准地切进室内。
程逾明站在门外,肩上挎着相机包,手里端着杯豆浆。他特意早到了半小时——谭延之昨天说今天要给一个老客人收尾工作,他想拍些素材。
豆浆是街口买的,加了双份糖,烫得他龇牙咧嘴。
店里已经亮灯了。谭延之背对着门,正在整理工作台。
他把刺青针头一根根放进消毒盒,排列得像外科手术器械,然后铺上崭新的蓝色无菌垫,动作熟练得像重复过一千遍。
“早。”程逾明把另一杯豆浆放在柜台边,“没加糖。”
谭延之转过头,目光先落在豆浆杯上,然后才移到他脸上。“谢谢。”他拿起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试了试温度,才打开喝了一口。
程逾明心里一动。这个试温度的小动作……七年前他就这样。那时候程逾明总抱怨食堂的粥太烫,谭延之就养成习惯,买回来先用手背碰碰碗边,再递给他。
“今天拍什么?”谭延之问,已经戴上一次性手套。
“你。”程逾明架起三脚架,“不用管我,当我不存在。”
这话说得轻松,做起来难。相机一开,取景框就成了第三只眼,横亘在两人之间。程逾明调好参数,透过镜头看过去——谭延之正俯身查看客人的旧刺青,侧脸在环形灯的照射下像一尊轮廓分明的雕塑。
真不公平,程逾明想。七年在他自己脸上留下的是黑眼圈和法令纹,在谭延之这儿却只多了点“更有味道”的成熟感。
客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肩膀上有个褪色的龙图腾,需要补色和扩展。
谭延之先用酒精棉仔细清洁皮肤,棉球擦过旧刺青时,能看出那些线条已经有些晕开,墨绿色变成了暗沉的青黑。
“多久了?”谭延之问,声音很轻。
“十五年。”客人笑了,“年轻时不懂事,随便找了个地方就纹了。现在想改改,儿子说太凶。”
谭延之点点头,拿出一张半透明的硫酸纸,覆在旧图案上。
他用铅笔快速勾勒,线条流畅得像在皮肤上直接作画。程逾明调近焦距,画面里只剩下那只握笔的手——手指修长,关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小块淡黄色的茧,是常年握刺青机留下的痕迹。
这双手程逾明太熟悉了。熟悉到能闭着眼睛描摹出每一条掌纹的走向。大学时他们去写生,谭延之画素描,他就画谭延之的手。画满了一整个速写本,后来那个本子……
程逾明甩甩头,把思绪拉回来。
刺青机的嗡嗡声响起。
谭延之换了支细针,开始沿着新勾勒的线条走一遍轮廓。他的呼吸很平稳,手臂悬空却纹丝不动,只有手腕在做微小的转动。程逾明把录音麦克风拉近了些,捕捉针尖接触皮肤时那种特有的、细密而持续的声响——像雨打在芭蕉叶上,也像某种昆虫在夏夜振翅。
“疼就说。”谭延之对客人说。
“不疼。”客人咧嘴,“比当年那会儿好多了。那小子用的是绣花针,扎一下我嚎一声。”
谭延之没接话,但程逾明从镜头里看见他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那是个转瞬即逝的表情,如果不是正对着取景框,几乎察觉不到。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程逾明换了三个机位,拍了一百多分钟素材。谭延之补色、扩展、在旧龙的周围加上云雾和远山,把原本凶狠的图案改得飘逸了许多。
过程中他几乎不说话,只在换色料时会简单解释:“这个红会持久些”或者“云雾要晕染,不能太实”。
程逾明发现自己拍得停不下来。不是技术上的需要,而是……谭延之工作时的状态有种奇怪的引力。
那种绝对的专注,那种与皮肤、颜料、疼痛共处的坦然,那种在方寸之地创造完整世界的掌控感——这一切在镜头里呈现出一种近乎禅定的美感。
中午时分,最后一处云雾晕染完成。谭延之涂上修复膏,贴上保护膜,交代完注意事项。客人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满意地扫码付款:“谭师傅,下次我把儿子也带来,他想纹个几何的。”
“提前预约。”谭延之说,已经开始收拾器械。
等客人离开,卷帘门重新落下,店内恢复了安静。谭延之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走到洗手池边。程逾明关了相机,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
“看看?”他把屏幕转向谭延之,“初剪了几个片段。”
谭延之擦干手,走过来。他身上还残留着消毒水和颜料混合的气味,随着动作飘进程逾明的鼻腔。
这味道不该好闻,但莫名地……熟悉。像某种锚点,把他从漂浮的状态拽回地面。
程逾明按下播放键。
画面里,谭延之的手正在调色。颜料在调色盘里混合,从分离到交融,特写镜头把每一丝纹理都拍得清清楚楚。背景是刺青机低沉的嗡嗡声,还有窗外偶尔经过的电动车喇叭声。接着镜头拉开,是谭延之俯身的背影,环形灯在他肩头打出一圈光晕。然后切到客人的脸——闭着眼,眉头微蹙,但在某个瞬间又舒展开,仿佛疼痛中混杂着某种释放。
两分半钟的片段,没有配乐,只有环境音。剪得很克制,保留了大量的留白。
播完了。程逾明等了一会儿,谭延之没说话。
“怎么样?”他终于忍不住问。
谭延之的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他伸手点了点触摸板,把进度条拖回开头,又看了一遍。这次他看得很仔细,在某些画面暂停,观察构图和光线。
“技术不错。”他说。
程逾明等着“但是”。经验告诉他,谭延之夸人之后通常跟着批评,而且总是一针见血。
果然。
“但你的视频里,”谭延之转过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快乐堆得太满,底色的孤独藏不住。”
程逾明一怔。这句话像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这些年精心维持的某种伪装。他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在脸上挂得有点勉强:“学长还是这么一针见血?”
话出口就后悔了。太刻意,太像在提醒对方“我们曾经很熟”这件事。但谭延之只是点点头,仿佛这真的是个客观评价,与他们的过去无关。
“你看这段。”谭延之指着屏幕上另一个文件夹,“是你之前的素材?”
程逾明点开。
那是他“极限人生”系列的一些剪辑片段:蹦极时对着镜头比耶,滑雪摔倒后大笑,篝火晚会上和陌生人碰杯……每个镜头都洋溢着过剩的活力,配上快节奏的音乐,简直能直接拿去当旅游宣传片。
“有什么问题?”程逾明问,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防卫。
谭延之没回答,而是打开另一个隐藏文件夹——程逾明自己都快忘了这个文件夹的存在。
里面全是拍摄花絮和未使用的素材:蹦极前沉默系安全绳的漫长三分钟;滑雪摔倒后躺在雪地里望着天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篝火晚会上,人群狂欢时,程逾明独自坐在边缘,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但眼神是空的。
“这些才是真的。”谭延之说。
程逾明哑口无言。他盯着那些画面,突然感到一阵荒谬——自己骗过了百万粉丝,骗过了父母朋友,甚至差点骗过自己,却被这个七年未见的人,用两分钟看穿了。
“观众想看的是快乐。”他挣扎着说,像是在说服自己,“没人愿意花钱看别人的孤独。”
“那你呢?”谭延之问,“你想拍什么?”
这个问题太简单,也太难了。程逾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他想拍什么?七年前他拿起相机,是因为谭延之说“你眼里的世界和别人不一样”。
那时候他拍雨滴在蜘蛛网上结成珠串,拍图书馆旧书页里的干花,拍深夜画室里铅笔划过纸张的轨迹——拍一切细微的、真实的、转瞬即逝的东西。
后来呢?后来他学会了怎么制造“爆款”,怎么用剪辑和配乐操控情绪,怎么把真实的片段拼凑成虚假的完整。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谭延之没再追问。他合上笔记本,起身去倒水。程逾明坐在原地,看着那些花絮素材循环播放——篝火旁独自喝酒的旅人,雪山脚下低头看手机的背影,晨雾中寺庙前空无一人的石阶……
全是孤独的特写。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原来在捕捉那些“快乐”的间隙,镜头会不自觉地转向这些瞬间。
“你的设计稿,”程逾明忽然说,想起之前在店里看到的那张草图,“那张摄像机缠着滑雪板的……是什么意思?”
谭延之倒水的动作顿了顿。“没什么。”他说,“随手画的。”
“不像。”程逾明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你从不随手画东西。”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两人都沉默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那些没说出口的潜台词像水底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汹涌。
谭延之转过身,手里握着水杯。他看着程逾明,看了很久,久到程逾明几乎要移开视线。
“那你说,”谭延之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是什么意思?”
程逾明被问住了。
他想起那张草图的构图:摄像机被滑雪板和荆棘缠绕,镜头朝上,像在挣扎着对准天空。画面充满矛盾感——冰冷的器材和自然的元素,束缚与渴望,记录与被记录。
“像……”他斟酌着词句,“像一个想飞却被拴住的人?”
谭延之没说话。他喝了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走回工作台。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设计稿夹,翻到某一页,撕下那张草图,递给程逾明。
“送你。”
程逾明接过那张纸。铅笔线条在光线下微微反光,他能看见橡皮擦反复修改的痕迹,那些犹豫和不确定都留在纸上了。
“为什么?”他问。
谭延之已经开始收拾下午要用的器械,背对着他,声音平淡:“你不是要拍‘真正的滇藏线’吗?也许会用得上。”
程逾明低头看着那张草图。右下角的日期再次跳进视线——五年前的三月十七日。那是他第一次在社交平台发布“极限人生”视频的日子,当时他在青海湖,拍了一段环湖骑行的vlog,配文是:“出发,去没有终点的地方。”
原来谭延之看到了。
原来他不仅看到了,还画了下来。
程逾明小心地把草图折好,放进相机包的夹层。那里已经有另一张纸——从《小王子》里掉出来的拍立得。现在它们挨在一起,一张是过去,一张是……他不知道该定义成什么。
“下午还拍吗?”谭延之问,已经恢复了工作状态。
“拍。”程逾明重新架起相机,“拍到你说停为止。”
卷帘门又被拉起了。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程逾明透过取景框看出去,谭延之正在准备新的颜料,侧脸专注,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这一次,程逾明没急着按录制键。他先调整呼吸,让心跳慢下来,然后才轻轻按下那个红色按钮。
镜头开始记录。
不是表演的快乐,不是伪装的自由,只是一个男人在午后阳光下工作的样子——真实、沉默、无可替代。
而在这个画面之外,程逾明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在拍的,也许从来都不是滇藏线。
他在拍一条回家的路。虽然这条路,他走了整整七年才敢重新踏上第一步。
早点睡[烟花]
原来我这么厉害[狗头]
一天可以码万字啊……[狗头]
幸好是星期六[托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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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