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春天还没真正到来 ...

  •   亚丁村的这家藏式客栈,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格桑梅朵”。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藏族阿妈,脸颊上有两团晒得发黑的高原红,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像经幡的褶子,一条一条都刻着风霜。
      程逾明跟着谭延之走进客栈大堂时,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火塘。
      不是想象中那种简陋的土坑,而是一个用青石垒砌的、半人高的方形石台。塘里烧着粗大的松木,火焰不高,但烧得很旺,橘红色的火舌舔着木柴,发出噼啪的脆响。火光把整个大堂映得温暖而昏黄,墙上的唐卡、柜子上的铜器、梁上挂着的风干牦牛肉,都在光影里浮沉,像一场沉默的舞蹈。
      空气里有种复杂的味道:松木燃烧的焦香,酥油茶的奶腥,藏香燃烧的檀味,还有一点点陈年木头的霉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居然不冲突,反而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高原冬夜的暖意。
      “冷了吧?快过来烤烤火。”阿妈迎上来,汉语说得不太标准,但语气热络得像在招呼自家孩子。她手里端着个铜壶,壶嘴冒着白气,“刚煮的酥油茶,喝一碗暖暖身子。”
      程逾明和谭延之在火塘边的藏式卡垫上坐下。卡垫很厚,绣着繁复的吉祥图案,坐下去时能感觉到里面羊毛的柔软和弹性。程逾明把湿漉漉的鞋子脱下来,放在火塘边烘烤,袜子上还在冒着肉眼可见的热气——这画面要是拍下来,配文“高原博主の日常”,估计能收获一堆“心疼哥哥”的弹幕。
      黑色幽默。他自嘲地想。
      阿妈倒了三碗酥油茶。碗是木碗,碗壁很厚,碗口镶着一圈银边。茶是咸的,带着浓郁的奶味和酥油特有的醇厚,喝下去时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程逾明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活过来了。”
      “你们运气好。”阿妈也在对面坐下,往火塘里添了根柴,“这场雨要是再下大点,路就封了。去年这个时候,有一对年轻人困在路上,等救援队到的时候,两个人都冻坏了,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程逾明听得脊背发凉。他想起刚才在车里发抖的样子,想起谭延之那双微微颤抖的手。差一点,可能就差那么一点,他们也会成为阿妈口中“冻坏了”的故事。
      “谢谢您的茶。”谭延之说,语气很认真。
      阿妈摆摆手:“谢什么,出门在外,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她看了看两人湿漉漉的头发和衣服,站起身,“我去给你们拿两条干毛巾,再找两件干净的袍子换上。湿衣服穿久了要生病的。”
      她离开后,大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个噼啪作响的火塘。
      程逾明捧着木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酥油茶。火光在碗里跳跃,把茶面映出一层晃动的金箔。他盯着那层光,忽然觉得,有些话,可能只有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才能说出口。
      不是刻意,不是设计,只是……水到渠成。
      就像这场雨把他们困在这里,就像这个火塘把他们聚在这里,就像这碗热茶把他们的身体暖透。一切都在推着他们,往某个方向走。
      “谭延之。”程逾明开口,声音在火光里显得有点哑。
      “嗯?”
      “我……”程逾明顿了顿,把碗放在地上,双手拢在火塘边烤着。手指在火光里显得很苍白,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刚才搬石头时塞进去的泥,“我其实……不是完全自由的人。”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矫情,像青春疼痛文学里的台词。但谭延之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程逾明深吸一口气,像要潜入深海的人在做最后的准备。
      “我家……是做建材生意的。不大不小,在省里算有点名气。”他看着火焰,眼睛被火光映得发亮,“我爸,程建国,典型的老一辈企业家,白手起家,吃过苦,受过罪,所以觉得他那一套才是对的。现在行业转型,传统建材不好做,他想让我回去接班。”
      “你不想回去。”谭延之说,不是疑问句。
      “不想。”程逾明苦笑,“我讨厌应酬,讨厌酒局,讨厌那些虚头巴脑的人情世故。我喜欢镜头,喜欢在路上,喜欢拍下那些真实的、没有被修饰过的东西。但……”
      他又停顿了。火塘里的木柴“啪”地炸开一颗火星,溅出来,落在石台上,很快暗下去,变成一粒灰。
      “但我没法完全不管。”程逾明低下头,盯着自己手指上的泥,“那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他今年六十五了,高血压,糖尿病,还在公司里撑着。我妈每次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说‘你爸昨天又熬夜到三点,药都忘了吃’。我……”
      他喉咙发紧,说不下去了。
      大堂里很安静。只有火塘的噼啪声,远处厨房隐约的切菜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吠声。火光在墙上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像两个沉默的巨人。
      谭延之没说话。他只是拿起铜壶,给程逾明的碗里又添满了茶。动作很慢,很稳,茶汤注入木碗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程逾明端起碗,喝了一口。茶已经没那么烫了,温温的,滑过喉咙时像一种安慰。
      “所以你这七年,”谭延之终于开口,“一直在逃?”
      “算是吧。”程逾明扯了扯嘴角,“用镜头逃,用旅途逃,用‘极限人生’这个招牌逃。我以为跑得够远,跑得够快,那些责任和期待就追不上我。但现在发现,它们只是跑得慢一点,但一直在后面追,像影子一样。”
      他又想起父亲上次打来的电话。老爷子在电话那头吼:“三十岁的人了还在外面浪!别人家的孩子早就成家立业了!你再不回来,公司就要被别人吞了!”吼完就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咳得程逾明在这头听着,心像被一只手攥紧了,透不过气。
      “我有时候想,”程逾明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只顾着自己想要什么,不管家里人需要什么。但让我回去,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跟那些油腻的中年男人喝酒吹牛,我又觉得……我会疯。”
      他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火光里变成白雾,很快散开。
      火塘里的火焰矮下去一截。谭延之拿起火钳,夹了块新的松木放进去。木头很干,一碰到火就“轰”地燃起来,火焰瞬间蹿高,把整个大堂映得更亮。
      “我创业第二年,”谭延之忽然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接了个大单,给一个高端民宿做整体设计。客户很满意,说如果项目做好了,以后还有合作机会。”
      程逾明抬起头看他。
      “我租了个工作室,招了两个助理,没日没夜地画图、改方案、跑工地。”谭延之盯着火焰,眼神有点空,“三个月,瘦了十五斤。但我觉得值,因为那是第一个完全属于我的项目,是我谭延之的名字,不是‘某某设计院谭工’。”
      他顿了顿,拿起自己的木碗,喝了一口茶。
      “然后项目做到一半,客户资金链断了。”谭延之说,语气依然平淡,“尾款付不出来,我的工作室也撑不下去了。发完助理最后一个月的工资,我卡里只剩下两千块钱。那晚回到出租屋——就城中村那种单间,十平米,没窗户,夏天热得像蒸笼——我看着电脑里没做完的设计图,忽然觉得,我可能根本不适合吃这碗饭。”
      程逾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想象着那个画面:昏暗的出租屋,闷热的夏夜,电脑屏幕的冷光照着一张疲惫的脸。而那张脸,是谭延之。
      “后来呢?”他轻声问。
      “后来?”谭延之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后来我把电脑卖了,换了一个月的房租和饭钱。然后去设计公司上班,朝九晚五,画那些我根本不喜欢但能赚钱的图。下班回家,继续画自己想画的东西。坚持了两年,攒了点钱,又出来单干。”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程逾明听出了那片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两年,七百多天,白天画别人的梦,晚上画自己的梦。那种撕裂感,那种自我怀疑,那种“我是不是真的不行”的深夜诘问……程逾明太懂了。
      “为什么不放弃?”程逾明问。
      谭延之转过头,看向他。火光在那双眼睛里跳跃,映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因为想到要做一个地方,”谭延之说,声音很轻,“一个能配得上……某些记忆的地方。就撑下来了。”
      程逾明愣住了。他想起谭延之在昆明开的那个民宿——“等风来”。那个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用心的院子,那个能看到滇池日落的露台,那间挂着抽象画、书架上摆着《国家地理》杂志的房间。
      原来那不只是个生意。
      那是一个承诺,一个用七年时间一点点兑现的承诺。
      火塘里的木柴又炸开一颗火星。这次溅得有点远,落在程逾明脚边的卡垫上。谭延之眼疾手快地伸手拂开,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程逾明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这双手画过多少张图?搬过多少材料?在多少个深夜里,握着铅笔或鼠标,一点点把那些无人理解的坚持,变成现实?
      “我以为……”程逾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只有我一个人在硬撑。”
      谭延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拿起火钳,从柴堆里又夹了根松木,轻轻地、稳稳地放进火塘里。
      火焰“轰”地一声,窜得更高了。
      火星噼啪炸开,像一场微型烟花。橘红色的光映在两人的脸上,把那些细微的表情——疲惫,脆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都照得清清楚楚。
      “现在不是了。”谭延之说。
      很轻的一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这温暖的火光里,却砸出了千钧的重量。
      程逾明盯着那团新燃起的火焰,感觉眼眶有点热。他迅速低下头,假装被烟熏到了眼睛,揉了揉。
      再抬起头时,他看见谭延之伸出手,很轻但很稳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那不是一个试探的动作。那是一个超越了试探的、充满安慰与支撑意味的动作。手掌的温度隔着湿漉漉的衣服传到皮肤上,不烫,但很实,像在说:我懂,我在,你不是一个人。
      程逾明没有躲闪。
      反而,他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将头靠向了谭延之的方向。
      两人的肩膀,在跳跃的火光里,轻轻地、稳稳地,触在了一起。
      像两座经历了漫长分离的山,终于在地壳的运动中,重新找到了那个契合的弧度。
      火塘噼啪作响。
      酥油茶在木碗里渐渐冷却。
      而有些东西,在这个雨后的夜晚,在这个温暖的火塘边,开始悄无声息地融化、流动、重新连接。
      像冰封的河,等来了春天的第一缕阳光。
      虽然春天还没真正到来。
      但至少,冰已经开始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春天还没真正到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