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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未完故事在等待黎明到来 ...

  •   肩膀相触的那个瞬间,程逾明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如果此刻有镜头在拍,这画面一定很矫情——两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男人,坐在火塘边,肩膀靠着肩膀,在跳跃的火光里分享着彼此人生里最不堪重负的部分。
      但下一秒他就把这个念头摁回去了。去他妈的镜头,去他妈的矫情。他现在只想这么靠着,像靠着块石头,靠着堵墙,靠着个……活生生的人。
      谭延之的肩膀比他想象的要硬。不是那种肌肉贲张的硬,是骨头里透出来的、经年累月撑着重担后形成的硬。
      程逾明靠上去时,能感觉到对方身体一瞬间的紧绷,然后很快放松下来,甚至微微调整了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火塘里的松木又炸开一颗火星。这次溅得有点远,差点落到程逾明的手背上,谭延之伸手挡了一下,火星在他手背上烫出个极小的红点,很快就暗下去了。
      “没事吧?”程逾明直起身。
      “没事。”谭延之收回手,看了看那个红点,“火星而已。”
      “你这手,”程逾明盯着他的手背,“以前就爱挡东西。大学那会儿,有次实验室酒精灯差点打翻,你也是这么伸手挡的。”
      谭延之没说话,只是把手拢回袖子里,重新靠回卡垫。火光照着他侧脸,把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很长,随着火光晃动,像两把小扇子。
      “你还记得。”他说,不是疑问句。
      “我又不是金鱼,七秒记忆。”程逾明重新靠回去,这次挨得更近了些,“再说了,你手上那个疤,现在还有吧?”
      谭延之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左手。手背朝上,在火光里摊开。食指和中指之间,确实有道浅浅的白色疤痕,不长,大概两厘米,像条蜈蚣趴在那里。
      “当时校医说可能会留疤,”程逾明盯着那道疤,“你还说‘留就留呗,又不靠手吃饭’。结果呢?现在靠手画图吃饭了,打脸了吧?”
      谭延之收回手,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不算打脸。我又不靠手背画图。”
      “也是。”程逾明笑了,“靠的是这儿——”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和这儿。”又点了点心口。
      这个动作做完,他自己先愣了。太亲昵了,亲昵得像是回到了七年前,回到了那个可以肆无忌惮触碰彼此的年纪。
      但谭延之没躲。
      他甚至很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朝程逾明这边又靠了一点点。
      火塘里的火焰矮下去一截。程逾明拿起火钳,学谭延之的样子夹了块松木放进去。木头有点湿,放进去时“滋啦”一声,冒出股白烟,呛得他咳嗽起来。
      “湿柴要放在边上烤,”谭延之接过火钳,把木头往边上挪了挪,“等烤干了再推进去。你这七年在外面,没生过火?”
      “生过,”程逾明抹了抹被烟熏出的眼泪,“但都是用的气炉,一键点火,谁还费这劲儿?谭老师不愧是搞民宿的,生活技能点满啊。”
      “不是民宿,”谭延之纠正他,把火钳放回原处,“是设计。民宿只是其中一个项目。”
      “那‘等风来’呢?也是项目?”
      谭延之的手停顿了一下。他重新端起木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酥油茶,喉结上下滑动。
      “那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一个开始。”
      “开始什么?”
      “开始做我想做的东西。”谭延之说,声音很轻,“不迎合市场,不讨好客户,就按我自己的想法来。哪怕最后亏了,至少是我自己的选择。”
      程逾明想起“等风来”的样子。那个院子,那些植物,那间能看到滇池的房间。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用心,但又没有过度设计的匠气,像是一个人在很自然地、很舒服地生活着。
      “亏了吗?”他问。
      “第一年亏了。”谭延之很坦率,“第二年持平,第三年开始赚。不多,但够我继续做下一个项目。”
      “下一个项目是什么?”
      谭延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火光在那双眼睛里跳跃,映出一种程逾明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还在想。”谭延之说,“可能还是在云南,也可能……去别的地方。”
      他没说具体是哪里,但程逾明心里莫名地、毫无根据地觉得,那个“别的地方”,也许跟自己有关。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又荒唐,程逾明赶紧摇摇头,把它甩出去。高原缺氧果然影响判断力,他现在已经开始脑补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了。
      “那你呢?”谭延之忽然问,“‘极限人生’之后,打算做什么?”
      程逾明愣住。这个问题他最近也在想,但一直没想出答案。或者说,他一直不敢深想。
      “不知道。”他老实说,“可能……先停一段时间。拍视频拍了七年,有点累了。想停下来,看看镜头之外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镜头之外的世界,”谭延之重复了一遍,“不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
      程逾明环顾四周:跳跃的火焰,冒着热气的铜壶,墙上斑驳的唐卡,空气中飘散的松木香和酥油味。还有身边这个人,湿漉漉的头发,苍白的侧脸,和眼睛里那两团小小的火苗。
      “不太一样。”他轻声说,“镜头里的一切都是被框住的,有构图,有光线,有焦点。但现实……”他顿了顿,“现实是模糊的,混乱的,没有边界。就像现在,我不知道这场谈话会走向哪里,不知道明天雨会不会停,不知道我们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
      “不知道不好吗?”谭延之问。
      “对有些人来说,可能好。”程逾明苦笑,“但对我这种控制狂来说,简直要命。我习惯了规划路线,计算时间,预估风险。但这趟出来,我发现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车会陷在泥里,人会发高烧,雨会下个不停。”
      “但你还在往前走。”
      “因为……”程逾明卡住了。因为什么?因为不服输?因为来都来了?还是因为……身边有个人陪着?
      他还没想好答案,谭延之就替他接了下去:“因为有些路,不管多难,都得走完。”
      这话说得平静,但程逾明听出了弦外之音。他转过头,看着谭延之:“你这些年……走过很多难走的路吧?”
      谭延之沉默了一会儿。火塘里的湿柴烤干了,开始燃烧,火焰重新窜高,把整个大堂映得更亮。
      “最难的不是路,”他说,眼睛盯着火焰,“是人。创业第一年,我合伙人卷款跑了,留下一堆烂账。我挨个去找供应商道歉,说钱我会还,只是需要时间。有人理解,有人骂,还有人说要打断我的腿。”
      程逾明倒吸一口凉气。他想象不出谭延之挨家挨户道歉的样子——这人骨子里那么傲,那么要强,低头对他来说,可能比断腿还难受。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接了三个月的私活,白天上班,晚上画图,每天睡不到四小时。把欠的钱还清了。”谭延之说得很简单,但程逾明知道,那三个月一定像炼狱。
      “为什么不找人帮忙?”程逾明忍不住问,“你家里……或者朋友?”
      “家里没人了。”谭延之说,语气依然平淡,“朋友……那时候的朋友,听说我出事,躲都来不及。”
      程逾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想起七年前,谭延之站在宿舍窗前送他离开的背影。那时候谭延之有没有想过,未来会有这样的一天?会不会后悔,没有开口说一句“别走”?
      “我……”程逾明喉咙发紧,“我当时……”
      “你不用道歉。”谭延之打断他,转过头,看着他,“那时候你走,是对的。留下来,我们可能早就散了。”
      这话说得太通透,通透得让程逾明鼻子发酸。他看着谭延之,看着火光里那张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脸,忽然很想问:那现在呢?现在重逢,现在坐在这里,现在肩膀靠着肩膀——是对是错?是会圆满,还是会再一次散?
      但他没问出口。有些问题,答案不在语言里,在时间里。
      大堂里又安静下来。阿妈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轻手轻脚地放下两条干毛巾和两件藏袍,又悄悄退了出去,像一阵风。程逾明拿起毛巾,扔了一条给谭延之:“擦擦头发,别感冒了。”
      谭延之接过,胡乱擦了擦头发。他的头发比程逾明想象的要软,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也脆弱了好几岁。
      程逾明也擦了擦自己的头发,然后拿起那件藏袍——深红色的,厚实的羊毛质地,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滚边。他脱掉湿漉漉的外套和T恤,把袍子套在身上。袍子很宽大,带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像是刚晒过的。
      谭延之也换上了。深蓝色的,衬得他皮肤更白。两人穿着藏袍坐在火塘边,画面有种奇妙的和谐感,像是两个暂时借宿在此的旅人,也像是两个本就属于这里的归人。
      “对了,”程逾明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最难的不是路,是人。那……有没有遇到过好的人?”
      谭延之擦头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把毛巾搭在膝盖上,双手拢在火塘边,眼睛盯着跳动的火焰。
      “有。”他说得很轻,“有一个。”
      程逾明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用尽量随意的语气问:“谁啊?能让我们谭大设计师记住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谭延之没立刻回答。他拿起铜壶,又倒了两碗酥油茶。茶已经凉透了,但在这火塘边,凉茶喝下去也别有一番滋味。
      “一个……”他顿了顿,“很倔的人。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想做的事,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做。看起来很洒脱,其实心里比谁都重感情。”
      程逾明听着,感觉喉咙发干。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茶,结果呛到了,咳得满脸通红。
      “慢点。”谭延之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那只手隔着厚厚的藏袍,依然能感觉到温度和力度。
      “然后呢?”程逾明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谭延之收回手,重新看向火焰。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燃烧的星。
      “不知道。”他说,“可能还在路上,可能已经找到了想找的东西,也可能……还在找。”
      程逾明盯着他侧脸,忽然很想伸手,把那缕还湿着的头发从他额前拨开。但他忍住了,只是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茶。
      茶真凉,凉得人清醒。
      “谭延之,”他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个人现在回来了,你会对他说什么?”
      谭延之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火塘里的湿柴都烧完了,久到远处厨房的切菜声都停了,久到窗外的狗吠声都消失了。
      久到程逾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谭延之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得每个字都像刻在空气里:
      “我会说……欢迎回家。”
      程逾明愣住了。
      他盯着谭延之,盯着火光里那张平静的、认真的脸,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热浪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涌向指尖,涌向眼眶。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回来了”。
      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茶凉了。”
      谭延之转过头,看着他。火光在那双眼睛里跳跃,映出一种程逾明从未见过的、温柔到近乎悲伤的神色。
      “嗯。”谭延之说,“凉了才好,不会烫着。”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拍了拍程逾明还搭在膝盖上的手背。
      一下。
      两下。
      三下。
      像在安抚,像在确认,像在说:我知道,我懂,我在。
      程逾明低下头,看着那只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的手腕,和手背上那道七年前的、白色的疤痕。
      他反手,握住了那只手。
      握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对方的脉搏,紧到能感觉到皮肤下的骨头,紧到像是要把这七年的距离,都握进这一个动作里。
      谭延之没有挣开。
      他就那么让他握着,手指微微弯曲,回握住了他的手。
      火塘里的火焰渐渐矮下去,只剩下橘红色的余烬,还在微弱地、执着地燃烧着。松木的焦香在空气里弥漫,混合着酥油茶残留的奶味,和藏袍上阳光与青草的气息。
      远处传来钟声。很沉,很慢,一声一声,像是从很远的寺庙传来,又像是从很深的时间深处传来。
      程逾明握着谭延之的手,听着那钟声,忽然觉得,这个雨夜,这场谈话,这次握手,可能会成为他这辈子最深刻的记忆之一。
      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恰恰相反,是因为什么都没发生——没有承诺,没有誓言,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
      只是两个迷路的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靠着一个温暖的火塘,握着手,说了些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然后发现,原来迷路的不止自己。
      原来路的尽头,还有人等在那里。
      说:欢迎回家。
      程逾明闭上眼睛,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火塘的余烬,还在发出最后一点光。
      像某个未完的故事,还在等待黎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未完故事在等待黎明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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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