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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想的挺远啊 ...
握着的手,在火塘边停了很久。
久到程逾明的手心开始出汗,久到谭延之的手指因为维持同一个姿势而微微发麻,久到火塘里最后一块松木燃尽,橘红色的余烬渐渐暗成灰黑,只偶尔迸出一点火星,像垂死之人的最后叹息。
是程逾明先松开的。
不是突然抽走,而是很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像在解开某个精密的锁。松开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那里还残留着谭延之手掌的温度,和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触感。
“手麻了吧?”他问,声音有点哑。
“有点。”谭延之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程逾明盯着那只活动的手,忽然想起大学时,有次谭延之画图画了通宵,第二天早上手僵得连筷子都拿不住。是他跑到食堂打了粥,一勺一勺喂的。那时候谭延之还不习惯被人照顾,吃得别扭,粥洒了一身。
现在想想,他们之间好像总是这种模式:一个倔强地撑着,一个笨拙地照顾。区别是那时候的照顾带着少年人的直白,现在的照顾藏着成年人的克制。
“想什么呢?”谭延之问。
“想你大学时那次,”程逾明说,“手僵得跟鸡爪似的,粥都不会喝。”
谭延之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弯:“那是因为某人打的粥太烫。”
“烫你不会吹吹?”程逾明理直气壮,“再说了,我那是怕你饿着,打完粥一路跑回宿舍,我容易吗?到门口还绊了一跤,粥差点洒了,我为了护住碗,膝盖磕青了一大块。”
他边说边下意识摸了摸左膝盖。七年了,那块淤青早散了,但记忆还在,像某种顽固的烙印。
谭延之看着他摸膝盖的动作,眼神暗了暗:“那次……谢谢你。”
“谢什么,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应该的。”程逾明说得轻松,但心里知道,那不只是“同学之间”。那是某种更复杂、更说不清的东西,像一团乱麻,七年前没理清,七年后依然乱着。
大堂里彻底暗下来了。火塘的余烬已经连最后一点红光都消失,只剩下灰白色的灰,和几缕若有若无的青烟。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
阿妈不知什么时候又进来了,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
“饿了吧?”她把面放在两人面前的小矮桌上,“青稞面,加了牦牛肉和野菌子,趁热吃。”
面确实香。汤是乳白色的,面上铺着大块的牦牛肉和褐色的菌子,撒了葱花和香菜。程逾明这才意识到,自己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
“谢谢阿妈。”他接过筷子,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烫,但香——青稞面特有的粗粝口感,牦牛肉炖得酥烂,野菌子带着山林的鲜味。这碗面要是放在城市里,怎么也得卖个八十八,还得是“高原特色餐厅”的招牌。
谭延之也吃了起来。他吃得慢,一口面要嚼很久,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想事情。程逾明一边吃一边偷偷看他,发现这人连吃面都吃得好看——背挺得笔直,筷子拿得稳,不发出声音,吃相斯文得可以去拍礼仪教学视频。
“你看我干什么?”谭延之忽然抬头。
程逾明被逮个正着,有点尴尬,但很快镇定下来:“看你脸上有葱花。”
“哪儿?”
“这儿。”程逾明伸手,在他嘴角虚虚地拂了一下。没碰到皮肤,只是做了个动作,“好了,没了。”
谭延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骗鬼呢”。但他没戳穿,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面。
两人安静地吃完面,阿妈又进来收了碗,问要不要再加点热水。程逾明说要,阿妈提着铜壶出去打水了,大堂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明天……”程逾明开口,又顿住了。明天怎样?雨停了,路干了,车能开了,他们该继续往前走了。但往哪儿走?走多远?走到什么时候?
“明天去理塘。”谭延之说,语气很自然,“理塘赛马节,明天是最后一天。”
程逾明想起来了。他在行程计划里看到过这个安排,但一路折腾,早忘了。赛马节——万马奔腾,尘土飞扬,康巴汉子的呼喝声震天动地。听起来很热闹,很适合拍视频。
但他现在对拍视频这件事,忽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抗拒。
不是厌烦,是……疲惫。那种“我拍了七年,还要拍多久”的疲惫。那种“拍来拍去,到底拍给谁看”的迷茫。
“你不想去?”谭延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不是不想,”程逾明靠回卡垫,看着天花板上的木梁,“就是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谭延之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说,”程逾明转过头,看着谭延之,“人是不是到一定年纪,就会开始怀疑自己选的路?我以前从没怀疑过,我觉得我选的路就是对的——离开家,到处跑,用镜头记录世界。但现在我三十了,看着我爸一天天老去,看着家里那堆破事,忽然觉得……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这话说得有点重,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他本来没想说这些的,但这些话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从喉咙里自己蹦了出来。
谭延之沉默了很久。久到程逾明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久到月光从地板上那块光斑里悄悄挪开,移到了墙上。
然后谭延之开口了。
“我三十岁生日那天,”他说,声音很平静,“一个人过的。在工作室加班到凌晨三点,点了份外卖,蛋糕都没买。吃完外卖,我看着窗外空荡荡的街道,问自己:谭延之,你选这条路,后悔吗?”
程逾明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盯着谭延之,等着下文。
“我想了一晚上,”谭延之继续说,“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不后悔。不是因为这条路多好走,是因为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摔了,疼了,爬起来继续走。至少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踩出来的。”
他顿了顿,看向程逾明:“你当初离开家,选这条路,后悔过吗?”
程逾明毫不犹豫地摇头:“没有。一天都没有。”
“那现在为什么要怀疑?”
“因为……”程逾明卡住了。因为年纪大了?因为责任重了?因为发现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人生不是非此即彼?
“程逾明。”谭延之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认真,“你爸的公司是你的责任,但你的镜头也是你的责任。对粉丝的责任,对观众的责任,对……那些看你视频、觉得生活还有另一种可能的人的责任。”
程逾明愣住了。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他一直觉得“极限人生”是他逃避现实的工具,是他自私的证明。但谭延之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从没注意过的那扇门。
“我大学时,”谭延之又说,“有个老师跟我说过一句话:人生不是单选题,是多项选择。你可以选A,也可以选B,甚至可以选A和B都选,只要你能承担后果。”
程逾明盯着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
A和B都选。
回家接班,和继续拍视频。
照顾家庭,和坚持自我。
听起来像个童话,像个不切实际的幻想。但谭延之说出来时,那么平静,那么笃定,仿佛这本来就是件很简单的事。
“怎么选?”程逾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爸不会同意的。他那种老思想,觉得人一辈子只能干一件事,干好了才能干下一件。”
“那是他的想法。”谭延之说,“你的路,得你自己走。走不通,就绕路;绕不过,就撞过去。撞得头破血流,也比停在原地好。”
这话说得有点狠,但程逾明听出了那片狠劲下的、最朴素的支持。他看着谭延之,看着火光熄灭后、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的那张脸,忽然觉得,这七年来,他可能一直在等一个人,跟他说这样的话。
不是“你应该回去”,不是“你不该这么自私”,而是“你的路,得你自己走”。
哪怕那条路布满荆棘,哪怕那条路看不到尽头。
但至少,那是他的路。
“谭延之,”程逾明轻声说,“你这人……有时候真会说话。”
谭延之似乎笑了一下:“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往往最伤人,”程逾明顿了顿,“也最……有用。”
大堂里又安静下来。月光从墙上移开,移到了火塘的灰烬上。那些灰烬在月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片小小的、死去的海。
阿妈提着热水壶回来了,给他们的铜壶加满水,又往火塘里添了几块新柴。这次是干柴,一点就着,火焰“轰”地窜起来,重新照亮了大堂。
“晚上冷,火不能灭。”阿妈说着,又往角落里放了床厚毯子,“要是还冷,就盖这个。我睡楼下,有事叫我。”
她离开后,程逾明和谭延之重新坐回火塘边。新燃的火焰比刚才更旺,热气扑面而来,烤得人脸上发烫。
“睡吧。”谭延之说,“明天还要赶路。”
“嗯。”程逾明躺下,枕着卡垫。卡垫很硬,但垫着毯子还好。他侧过身,面朝火塘,看着跳跃的火焰。
谭延之在另一侧躺下,背对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火塘的距离,不远,但也不近。
程逾明盯着谭延之的背影。藏袍裹着的脊背很宽,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忽然想起七年前,有次宿舍停电,他们也是这样,一个床一个床,隔着过道躺着。那时候谭延之说:“程逾明,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说:“我想走遍世界,拍下所有最美的地方。”
谭延之说:“那我就在最美的地方,建最美的房子。”
那时候他们都觉得,未来很远,梦想很大,时间很多。
现在他们三十岁了,一个还在路上,一个真的在最美的地方建了房子。
梦想实现了,但又好像没完全实现。
因为最美的地方还有很多,最美的房子还可以更美。
而时间……时间从来不等人。
程逾明闭上眼睛,听着火塘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听着谭延之平稳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响起的风声。
他忽然觉得,这个夜晚,这个火塘,这场谈话,可能会改变他的人生走向。
不是突然的、戏剧性的改变。
是那种缓慢的、细微的、像河流改道一样的改变。
从“要么A要么B”,到“A和B都选”。
从“我必须选一条路”,到“我可以走自己的路”。
从“我是个自私的人”,到“我只是个在找平衡的人”。
这些改变很小,但很重要。
重要到,他可能会因此做出一些以前不敢做的决定。
比如……回家看看。
比如……和父亲好好谈一次。
比如……重新规划“极限人生”的未来。
程逾明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像某种神秘的符号。
“谭延之。”他轻声叫。
“嗯?”
“谢谢你。”
谭延之没问谢什么,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还有,”程逾明顿了顿,“对不起。”
这次谭延之转过了身,面朝他。火光在他眼睛里跳跃,映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为什么道歉?”
“为七年前不告而别,”程逾明说得很慢,“为这七年没联系,为……所有我该道歉的事。”
谭延之沉默了很久。久到程逾明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久到火焰又矮下去一截。
然后他说:“我也该道歉。”
程逾明愣住:“你道什么歉?”
“为七年前没挽留你,”谭延之说,声音很轻,“为这七年没去找你,为……所有我该道歉的事。”
程逾明盯着他,感觉眼眶有点热。他迅速转过头,面朝天花板,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憋回去。
“那咱们扯平了?”他问,声音有点抖。
“嗯,”谭延之说,“扯平了。”
火塘里的木柴又炸开一颗火星。这次溅得远,落在两人中间的毯子上,烧出个小洞。谭延之伸手拍灭,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程逾明看着那个小洞,忽然笑了。
“笑什么?”谭延之问。
“笑这个洞,”程逾明说,“像不像咱们这趟旅程的纪念品?雨夜陷车,火塘谈心,毯子烧洞——以后老了回忆起来,都是素材。”
“老了……”谭延之重复了一遍,语气有点微妙,“你想得挺远。”
“想想又不犯法。”程逾明理直气壮,“再说了,人总得有点盼头。不然这日子过着多没劲?”
谭延之没说话,只是重新转过身,背对着他。但程逾明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呼吸也更平稳了。
火塘里的火焰渐渐矮下去,又到了该添柴的时候。但两人都没动,就让它这么烧着,烧到自然熄灭。
月光越来越亮,从窗户涌进来,几乎要盖过火光。
程逾明闭上眼睛,感觉睡意终于上来了。
临睡前,他最后想:明天去理塘,看赛马。
后天呢?大后天呢?再往后呢?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不着急知道了。
因为路在脚下,人在身边,火塘还暖。
这就够了。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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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