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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根在地下纠缠 ...

  •   理塘的早晨是被马蹄声踏碎的。
      程逾明站在赛马场外围的土坡上,感觉脚下的地面在震动——不是地震那种慌乱的震,是有节奏的、沉重的、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的震。尘土像有生命的黄色巨龙,从远处的草场腾起,翻滚着扑向天空,把清晨的日光滤成一片浑浊的金黄。
      “戴口罩。”谭延之递过来一个一次性口罩,自己已经戴上了,蓝色的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程逾明接过戴上,布料蹭到脸上,带着点消毒水的味道。他眯起眼,看向赛马场的方向。视线穿过飞舞的尘土,隐约能看见马群的身影——不是温顺的旅游马,是真正的赛马,肌肉贲张,四蹄翻飞,鬃毛在风中像黑色的火焰。
      “这阵仗,”程逾明感叹,“比我去年在蒙古拍的那达慕还大。”
      谭延之没说话,只是从背包里掏出相机,递给他:“要拍吗?”
      程逾明看着那台熟悉的机器,犹豫了一下。过去七天里,他对相机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矛盾感——既依赖,又想逃离。但现在,面对这样的场面,摄影师的本能还是占了上风。
      他接过相机,开机,调参数,动作熟练得像呼吸。取景框里,世界被重新框定:奔腾的马群,飞扬的尘土,骑手们俯身在马背上的矫健身影。一切都在动,一切都充满力量。
      他按下快门。咔嚓,咔嚓,咔嚓。连拍模式,像机关枪扫射。
      拍了一会儿,程逾明放下相机,揉了揉眼睛。尘土太大了,即使戴着口罩,还是感觉鼻腔里全是沙土的味道。
      “渴吗?”谭延之递过来水瓶。
      程逾明接过,拧开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带着保温杯特有的金属味。他喝完,把瓶子递回去:“你也喝点。”
      谭延之接过,没喝,只是重新拧上盖子放回背包。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赛马场上,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赛马节的主会场其实很简单: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椭圆形草场,长度大概两公里。起点处搭了个简陋的木台,挂着五色经幡和哈达。观众席就是草场周围的土坡,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有穿着传统藏袍的当地人,有举着长枪短炮的游客,还有跑来跑去、根本不怕马蹄的孩子。
      空气里有种亢奋的味道。不是都市演唱会上那种人工制造的亢奋,是原始的、野性的、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亢奋。欢呼声、口哨声、马的嘶鸣声、蹄铁的撞击声,混在一起,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
      程逾明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把相机放在膝盖上。谭延之在他身边坐下,从背包里掏出个折叠小马扎,展开,示意他坐。
      “你还带了这个?”程逾明惊讶。
      “客栈老板给的。”谭延之自己也拿出一个,“说赛马节要站一天,有马扎舒服点。”
      程逾明笑了。他接过马扎坐下,确实比直接坐土坡舒服。黑色的幽默,他想,在这样野性的场合,他们俩居然坐着小马扎,像两个来野餐的老干部。
      比赛一轮接一轮。有短距离的速度赛,有长距离的耐力赛,还有马术表演——骑手在马背上倒立、翻身、捡哈达,动作惊险得让观众阵阵惊呼。
      程逾明拍得很投入。镜头追着马群,追着骑手,追着那些在尘土中若隐若现的、充满力量感的画面。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忘了自己在拍视频,忘了“极限人生”,忘了那些关于责任和选择的烦恼。他只是纯粹地、本能地,记录着眼前的一切。
      直到一轮比赛结束,一个年轻的康巴汉子骑着马走到观众席附近,朝人群挥手。那汉子大概二十出头,晒得黝黑的脸上挂着汗珠,眼睛亮得像高原上的星星。他的马是匹枣红色的骏马,脖颈高昂,四蹄修长,一看就是好马。
      “扎西!扎西!”观众席上有人喊他的名字。
      扎西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勒住马,用藏语朝人群喊了句什么,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然后他忽然调转马头,朝程逾明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程逾明下意识举起相机。取景框里,扎西的脸越来越清晰——年轻,英俊,带着高原人特有的、未经雕琢的野性美。
      扎西在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停下,俯身说了句什么。藏语,程逾明听不懂。他看向谭延之,谭延之轻声翻译:“他问,你是不是那个拍视频的,叫‘极限人生’的。”
      程逾明愣住了。在这海拔四千多米的理塘,在这样一个原始的赛马节上,居然有人认识他?
      他放下相机,朝扎西点了点头。
      扎西眼睛更亮了。他翻身下马,动作流畅得像一道闪电。马在他手里温顺得不像话,只是轻轻打了个响鼻,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肩膀。
      “我看过你的视频!”扎西的汉语有点生硬,但很清晰,“你在羌塘拍狼群,在墨脱拍瀑布,在阿里拍星空!”
      程逾明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谢谢。”
      “你能拍我吗?”扎西问,眼睛亮晶晶的,“拍我骑马!我要参加下一轮比赛,长距离的,三十公里!”
      程逾明看向谭延之,谭延之点了点头。
      “好。”程逾明说,“我拍。”
      扎西高兴得像个孩子,翻身上马,朝他们挥了挥手,策马跑回起点处。枣红马的马蹄扬起一片尘土,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程逾明重新坐下,调整相机参数。长距离赛,要拍出那种持久的、坚韧的感觉。他换了长焦镜头,装上遮光罩,检查电池和存储卡。
      谭延之静静地看着他忙碌。等程逾明准备好了,他才开口:“要喝水吗?”
      “等会儿。”程逾明眼睛没离开取景框,“开始了告诉我。”
      新一轮比赛很快就开始了。发令枪响,二十多匹马同时冲出起点,像一道彩色的洪流,瞬间席卷了整个草场。马蹄声震耳欲聋,尘土遮天蔽日。程逾明屏住呼吸,镜头紧紧跟着扎西那匹枣红马——它在马群里不算最显眼,但跑得很稳,节奏控制得很好。
      三十公里,不是短距离。马群很快拉开了距离,有的冲在前面,有的落在后面。扎西保持在第一梯队,不远不近,像在积蓄力量。
      程逾明拍得投入。汗水从他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他眨了眨眼。他随手抹了一把,继续拍。镜头里,扎西俯身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的奔跑起伏,人和马几乎融为一体。
      “累了就歇会儿。”谭延之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不累。”程逾明说,但声音有点喘。海拔太高了,就算坐着不动,呼吸也比平原费劲。
      比赛进行到一半,马群开始绕第二圈。扎西的马突然加速,从第五名一口气冲到第三名。观众席爆发出欢呼声,程逾明也忍不住喊了声“好”。
      谭延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水瓶又递了过来。
      程逾明这次接了,喝了一大口。水已经有点凉了,但正好解渴。他喝完,把瓶子扔回给谭延之,重新举起相机。
      最后五公里,真正的较量开始了。前三名的马几乎并驾齐驱,马蹄声密得像暴雨。扎西伏在马背上,手里的缰绳收得很紧,双腿夹着马腹,整个人像黏在马背上。
      程逾明的手心在出汗。他调整焦距,让镜头更紧地跟着那匹枣红马。取景框里,马的眼睛因为用力而瞪大,鼻孔张开,喷出白气。扎西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最后一公里。
      观众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程逾明也屏住了呼吸。他的手指悬在快门上,准备捕捉冲线的那一刻。
      然后,意外发生了。
      扎西左侧的那匹马突然一个趔趄,前腿跪地。骑手被甩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扎西的马受到惊吓,猛地往右一跳——
      程逾明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但扎西稳住了。他用力勒住缰绳,枣红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几乎直立起来,然后重重落下,继续向前冲。
      就这么一耽误,原本第二名的马超了过去。扎西现在是第三名。
      终点线就在眼前。
      扎西伏低身体,在枣红马耳边喊了句什么。马像是听懂了,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四蹄翻飞,尘土在它身后扬起一道黄烟。
      程逾明按下快门。连拍,一张,两张,三张——
      冲线!
      枣红马以半个马身的优势,第二个冲过终点。
      观众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扎西勒住马,缓缓减速,调转马头。他脸上全是汗和尘土,但眼睛亮得惊人。他看向程逾明这边,咧嘴笑了,举起手臂,做了个胜利的手势。
      程逾明放下相机,长长地舒了口气。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手也在抖。
      “拍到了?”谭延之问。
      “拍到了。”程逾明把相机递给他看。屏幕上一连串的照片:马扬蹄的瞬间,扎西勒缰绳的瞬间,冲线的瞬间。每一张都充满动感,充满力量。
      谭延之看了很久,然后说:“拍得很好。”
      程逾明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他已经很久没有因为拍到好照片而这么开心了。
      扎西骑着马过来了。他翻身下马,朝程逾明伸出手:“谢谢你!我阿妈说,被有名的摄影师拍过,马会跑得更快!”
      程逾明握住他的手,手心全是茧,硬得像石头:“是你骑得好。”
      扎西笑得更开心了。他从马鞍上解下一个小皮袋,递给程逾明:“送给你!风干牦牛肉,我自己做的!”
      程逾明接过,皮袋还带着马的体温。他打开,里面是一块块深红色的肉干,散发着浓郁的香料味。
      “谢谢。”他说得很认真。
      扎西摆摆手,翻身上马:“我还要去领奖!下次来理塘,我请你喝青稞酒!”
      说完,他策马跑向领奖台,枣红马的马尾在风中甩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程逾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趟旅程里最珍贵的东西,可能不是那些壮丽的风景,而是这些鲜活的人,和这些真实的瞬间。
      他转过头,想跟谭延之说点什么,却发现谭延之正看着他,眼神很专注,专注得让他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程逾明问,“我脸上有土?”
      谭延之摇摇头,移开目光,看向赛马场:“下一轮比赛要开始了。”
      程逾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新的骑手们已经在起点处集结,马匹躁动不安地刨着地面,蹄铁踢起小小的土块。
      空气中又弥漫起那种亢奋的、野性的味道。
      程逾明重新举起相机。但这次,他没有立刻按下快门,而是透过取景框,看着那片尘土飞扬的草场,看着那些蓄势待发的马和骑手,看着观众席上那些期待的脸。
      然后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身边的谭延之。
      那人正安静地坐着,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的赛马场上。侧脸线条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程逾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
      很轻的一声,被淹没在赛马场的喧嚣里。
      谭延之转过头:“拍什么?”
      “没什么,”程逾明说,飞快地移开目光,“试一下光线。”
      他低头看屏幕。照片里,谭延之的侧脸被框在取景框的一角,背景是模糊的赛马场和飞扬的尘土。构图很随意,甚至有点歪,但莫名的……好看。
      程逾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关掉相机,把它塞回包里。
      “不拍了?”谭延之问。
      “歇会儿。”程逾明靠在小马扎上,闭上眼睛,“眼睛疼。”
      谭延之没再问。只是从背包里掏出个眼药水,递过来:“滴一点,缓解疲劳。”
      程逾明睁开眼,接过眼药水。冰凉的液体滴进眼睛里,有点刺激,但确实舒服了一些。他眨眨眼,视野重新变得清晰。
      赛马场那边,新一轮比赛开始了。马蹄声、欢呼声、口哨声,再次淹没了一切。
      程逾明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握着那袋风干牦牛肉,感觉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散去。
      但他心里,某个地方,却越来越暖。
      像有团小小的火,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执着地,燃烧着。
      他转过头,看向谭延之。
      那人依然安静地坐着,像座山。
      程逾明忽然很想问:你在等什么?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但他最终没问出口。
      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马蹄声,闻着尘土味,感受着身边这个人的存在。
      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在地下悄悄缠绕,枝叶在空中静静相触。
      不说话,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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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