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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无声但汹涌 ...
程逾明没想到自己会真的上场。
原本只是扎西的一句玩笑话:“程哥骑得这么好,要不要试试真正的比赛?下一轮是短距离速度赛,就八百米,很快的!”
周围人跟着起哄:“上!上!上!”
声音像海浪,一波一波拍过来。程逾明站在人群中,感觉血往头上涌——刚才那五百米冲刺的肾上腺素还没完全褪去,这会儿又被点燃了。
他转头看向谭延之,想找个拒绝的理由,或者至少找个台阶下。
但谭延之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雪山下的海子,没有任何劝阻的意思。
那平静反而成了纵容。
“行!”程逾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喊,“上就上!”
欢呼声炸开。扎西兴奋得直拍大腿,立刻跑去报名处协调。其他康巴汉子围上来,拍他肩膀,捶他胸口,力道大得让他差点站不稳。有人递过来一杯青稞酒,粗陶碗里盛着浑浊的液体,酒香混着发酵的酸味。
“喝了!”汉子们喊,“壮胆!”
程逾明接过碗,仰头灌下去。酒很烈,一路烧到胃里,脸上瞬间就热了。他把碗递回去,抹了抹嘴:“还有吗?”
第二碗下肚,胆气真的壮了。世界变得有点飘,但心里清楚得很——他想跑。想在真正的赛道上,在真正的对手面前,再跑一次。
扎西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块写着数字的布牌:“33号!程哥,这是你的号码!”
布牌是红色的,用粗线缝着白色的数字“33”。程逾明接过,别在胸前。布料粗糙,摩擦着皮肤,像某种原始的烙印。
“马呢?”他问。
“用我的!”扎西说,“枣红今天状态好,刚才你也骑过了,熟悉!”
枣红马已经被牵到起点附近。程逾明走过去,马看见他,打了个响鼻,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肩膀,像是认出了他。
他摸了摸马的脖子,感觉手心下的肌肉微微绷紧。马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像琥珀,瞳孔里映出他发红的脸。
“哥们儿,”程逾明低声说,“待会儿靠你了。”
马甩了甩头,鬃毛在风中飘动,像是听懂了。
起点处已经聚集了十几匹马和骑手。都是真正的赛马手,穿着传统的藏袍,腰带上别着藏刀,脸上带着高原人特有的、被风霜雕刻出的刚毅。程逾明站在他们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冲锋衣,登山裤,脸上还戴着刚才没摘的口罩,只露出一双因为酒精和兴奋而发亮的眼睛。
有骑手看了他一眼,用藏语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哄笑。程逾明听不懂,但猜得到意思——大概在说“这个汉人也要比赛?”
扎西凑过来翻译:“他们说,让你跑慢点,别摔着。”
程逾明笑了,摘下口罩,露出一口白牙:“告诉他们,我会跑得很快,让他们别被甩太远。”
扎西翻译过去,骑手们又是一阵哄笑,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发令员是个藏族老人,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硬币。他举着一面小红旗,站在起点线旁,用藏语喊了句什么。骑手们立刻收紧缰绳,马匹躁动起来,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面。
程逾明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动作比刚才熟练多了,一气呵成。他伏低身体,抓住缰绳,手心全是汗。
目光扫过观众席。密密麻麻的人,花花绿绿的衣服,像一片翻涌的彩色海洋。他在那片海里寻找,很快找到了——
谭延之站在终点线后的土坡上,穿着那件深蓝色冲锋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距离很远,看不清表情,但程逾明知道,那人的目光一定锁定在自己身上。
像某种无形的锚,也像某种无声的鼓励。
发令员又喊了一声。马群安静下来,所有的躁动都凝聚成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沉默。
程逾明的心脏在狂跳。八百米,全力冲刺,不到一分钟的事。但这一分钟里,会发生什么?会赢吗?会输吗?会摔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不害怕了。
因为就在刚才,他想起谭延之说的那句话:“更自由了。像终于挣脱了什么。”
是的。挣脱了什么。
也许是那些关于“该不该”“能不能”的犹豫。
也许是那些关于年龄、责任、未来的焦虑。
也许只是,在这个瞬间,他只想做一件事——冲。
发令枪响了。
不是清脆的“砰”,是沉闷的、带着回音的“嘭”。声音还没完全消散,马群已经像离弦的箭,射了出去。
程逾明双腿用力一夹,枣红马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瞬间从静止冲到了全速。风像一堵墙迎面撞来,撞得他呼吸困难,撞得他眼睛发疼。但他没闭眼,反而睁大了,死死盯着前方。
八百米的赛道是笔直的,终点就在视线尽头。两旁的观众席像两道模糊的色带,飞速向后倒退。欢呼声、口哨声、马蹄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像一场野性的交响乐。
枣红马跑得极快。程逾明能感觉到身下的肌肉在疯狂收缩舒展,能听到马粗重的喘息,能闻到汗水和尘土混合的、辛辣的气味。他伏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的节奏起伏,几乎融为一体。
余光里,其他马匹在追赶。左边一匹黑马已经并驾齐驱,右边一匹白马紧追不舍。骑手们的呼喝声在风中破碎,像野性的战歌。
四百米,赛程过半。
程逾明感觉到枣红马的速度开始下降。不是慢,是那种全速冲刺后的自然衰竭。他低头,在马耳边喊:“再撑一会儿!快到了!”
马似乎听懂了,嘶鸣一声,重新发力。
五百米。
程逾明的视线开始模糊。汗水流进眼睛里,辣得他眼泪直流。他腾出一只手,胡乱抹了一把,眼前的世界重新清晰——终点线就在三百米外,那条横在赛道上的红色布带,在风中猎猎作响。
六百米。
黑马超了过去。白马也从右侧赶上来。枣红马落到了第三。
观众席的喊声更大了。程逾明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程逾明!加油!”
是汉语。在这个藏语为主的赛马场上,那几声汉语格外清晰。
他咬紧牙关,双腿用力夹紧马腹。枣红马嘶鸣着,爆发出最后的力气。
七百米。
三匹马几乎并驾齐驱。马蹄声密得像暴雨,尘土飞扬,遮天蔽日。程逾明眯着眼,透过尘雾死死盯着终点线。
最后一百米。
黑马领先半个马身。白马紧随其后。枣红马在第三,但距离极近,近到能看清前面马匹扬起的尘土颗粒。
程逾明忽然做了一个动作——他松开一只手,用力在枣红马屁股上拍了一掌。
不是轻轻的拍,是用尽全力的、带着决绝的一掌。
“冲!”他嘶吼,声音破碎在风里。
枣红马像被电击一样,猛地往前一窜。那一瞬间的爆发力让程逾明身体后仰,差点脱手。他死死抓住缰绳,指甲嵌进掌心。
五十米。
枣红马追上了白马。
三十米。
枣红马和黑马并驾齐驱。
十米。
两匹马几乎同时冲向终点线。
程逾明闭上眼睛。
不是害怕,是……放手一搏。
把一切交给马,交给本能,交给这八百米尘土飞扬的冲刺。
下一秒——
他感觉到身体猛地一顿。
枣红马冲过了终点。
程逾明勒住缰绳,马在惯性下继续前冲了十几米,才慢慢减速。他坐在马背上,大口喘气,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过了几秒,欢呼声才像潮水一样涌进耳朵里。
“程逾明!第一!第一!”
是汉语,夹杂着藏语的欢呼。声音震耳欲聋,几乎要把天空掀翻。
程逾明睁开眼睛,眨了眨,视线渐渐清晰。他转过头,看向终点线——那条红色布带已经断了,落在地上,被马蹄踩得满是尘土。
工作人员跑过来,举着他的手,用藏语宣布着什么。观众席沸腾了,有人往赛场里扔哈达,白色的、黄色的、蓝色的哈达像雪花一样飘落。
扎西骑着马冲过来,兴奋得脸都红了:“程哥!你赢了!你赢了!”
程逾明想笑,但脸僵得扯不动肌肉。他抹了把脸,满手的汗和土。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终点线后的土坡。
谭延之还站在那里。
隔着飞扬的尘土,隔着欢呼的人群,隔着百米距离。
但程逾明看清了——那人站在原地,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但姿势变了。肩膀放松了,背脊挺直了,脸上……脸上有一种程逾明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笑,不是激动,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
程逾明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调转马头,枣红马顺从地转身,朝着土坡的方向走去。
马走得很慢,一步一顿。观众的欢呼声渐渐小下去,变成窃窃私语,变成好奇的目光。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刚赢了比赛的汉人,看着他骑着马,穿过赛场,穿过飞扬的尘土,穿过午后的阳光,朝着终点线后的土坡走去。
程逾明的目光一直锁定在谭延之身上。
那人也看着他,一动不动,像座山。
距离越来越近。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最后,程逾明勒住马,稳稳停在谭延之面前。
距离近到马匹带起的风能扑到对方脸上,吹动额发和衣角。距离近到程逾明能看清谭延之眼里的自己——一身尘土,满脸汗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眼睛亮得像燃烧的炭火。
阳光从程逾明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了道金边。尘土在他周身飞舞,像一层朦胧的光晕。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谭延之,然后——
咧嘴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灼人眼目。
不是胜利者的得意,不是炫耀,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快乐。像孩子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玩具,像旅人终于走到了旅途的终点,像迷路的人终于看见了光。
谭延之仰头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赛场上的喧嚣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飞舞的尘土在阳光下缓慢旋转,远处雪山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晃动。
全世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匹马。
程逾明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动作有点踉跄——腿软了。
谭延之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掌稳稳托住他的手臂。
“我赢了。”程逾明说,声音哑得厉害。
“嗯。”谭延之说。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程逾明盯着他,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出更多东西。但他只看见一片深沉的、平静的、却暗流汹涌的海。
“我说过我会跑得很快。”程逾明又说,语气里带着点不自觉的得意。
“是很快。”谭延之的手还扶着他的手臂,力道很稳,“快到我差点没看清。”
“那你看清了什么?”
谭延之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从程逾明的眼睛,移到脸上,移到胸口别着的红色号码布,再移回眼睛。
“看清了……”他顿了顿,“一匹马,和马上那个……发着光的人。”
程逾明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发着光?谭延之,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我这一身土,一脸汗,光在哪儿?土里吗?”
“在眼睛里。”谭延之说,语气很认真,“你冲线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程逾明不笑了。
他看着谭延之,看着那双平静却滚烫的眼睛,感觉喉咙发紧。
远处传来扎西的喊声:“程哥!来领奖!”
程逾明回过头,看见扎西在终点线那边挥手。他应了一声,又转回头,看着谭延之。
“我去领奖。”他说。
“嗯。”
程逾明松开手,谭延之的手也松开了。但手臂上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和那五个手指的、清晰的触感。
他转身朝终点线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谭延之。”
“嗯?”
“谢谢。”
“谢什么?”
程逾明想了想,笑了:“谢谢你没拦着我。”
说完,他转身跑向终点线,脚步有点飘,但很快稳住了。
谭延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跑起来时扬起的衣角,沾满尘土的头发,还有那截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后颈。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刚才扶过程逾明手臂的手。
手心,满是细汗。
而紧握的拳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松开了。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理塘的天空蓝得刺眼,云很少,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把整个世界照得一片通明。
远处,程逾明站在领奖台上,脖子上挂着哈达,手里捧着奖杯,笑得像个孩子。
谭延之看着那个笑容,很久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很淡,但真实。
像雪山在阳光下,悄悄融化的第一滴水。
无声,但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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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