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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醉后真言 ...

  •   私房菜馆藏在居民楼的三层,没招牌,只在楼道口贴了张手写的指示牌:“往上走,闻着味儿就对了。”
      程逾明爬楼梯时确实闻到了——花椒爆香的辛辣,糍粑辣椒的醇厚,还有某种菌子特有的土腥味,混在一起,居然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这地方是大学时他们发现的,老板是个退休的滇菜厨师,一周只开四天,全看心情。
      推开那道贴满旧海报的防盗门,程逾明愣住了。
      七年了,这里居然一点没变。墙上还是那几张八十年代的电影画报,边角卷曲泛黄;木桌的漆面还是斑驳的,油渍渗进纹理里,成了另一种包浆;甚至连窗台上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都好像还是原来那盆,只是叶子多了几片枯黄。
      “程先生?”老板娘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油渍,“哎呀真是你!谭先生打电话订位子的时候我还说呢,是不是那个特别能吃辣的小程……”
      “是我。”程逾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阿姨记性真好。”
      “不好不好,老啦。”老板娘擦着手走出来,上下打量他,“瘦了,也黑了。谭先生倒是没怎么变,就是话更少了——你坐,他刚发消息说路上堵车。”
      程逾明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昆明老城区的屋顶,青瓦连绵,晾衣绳上挂着各色床单,在晚风里缓缓飘动。夕阳正从西山那边沉下去,把云层染成渐变的橘红色。
      他拿出手机想拍,又放下。有些画面适合存在记忆里,而不是储存卡里。
      门上的风铃响了。程逾明抬头,看见谭延之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纸袋。他换了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那截线条干净的小臂。
      “堵车?”程逾明问。
      “修路。”谭延之把纸袋放在桌上,“路过嘉华,买了鲜花饼。”
      纸袋透出温热的甜香。程逾明记得这家老字号,大学时每次路过都要排队,谭延之嫌麻烦,但总被他拽着排。买到手的第一块永远是热的,酥皮簌簌往下掉,玫瑰馅烫舌头。
      “先点菜?”老板娘递过来菜单——手写的,纸页边缘卷起,油渍斑驳。
      程逾明没接:“老样子吧,阿姨您看着做。”
      “汽锅鸡要吧?今天有新鲜的武定鸡。”
      “要。”
      “黑三剁呢?你以前最爱用那个拌饭,能吃三碗。”
      “要。”
      “再炒个见手青,这个时候正鲜。主食……还是铜锅洋芋焖饭?”
      “对。”程逾明点头,感觉喉咙有点紧。
      这些菜名像一串密码,每报出一个,就解锁一段记忆:第一次来这儿是他生日,谭延之打工攒的钱请客;毕业前那顿,两人都没怎么吃,汽锅鸡凉了表面凝出一层油膜;还有某次吵架后和好,他拌着黑三剁吃了四碗饭,撑得走不动路……
      谭延之一直没说话,只是倒了杯大麦茶推过来。茶水在旧瓷杯里晃出琥珀色的光。
      “车检好了?”程逾明找话题,“明天能按时出发?”
      “嗯。轮胎换了新的,防滑链也备了。”谭延之端起茶杯,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你的装备呢?”
      “都齐了。”程逾明从包里掏出一张清单,密密麻麻打满了勾,“GoPro、无人机、备用电池、氧气瓶……连防高反的红景天都买了,虽然我觉得用不上。”
      “高原上别逞强。”谭延之说,语气平淡得像医嘱。
      “知道。”程逾明喝了口茶,大麦的焦香在舌尖化开,“你以前就爱说这句。”
      话出口,两人都顿了顿。这种无意识的“以前”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撞到岸边又弹回来。
      幸好老板娘开始上菜了。汽锅鸡的砂锅端上来时还咕嘟咕嘟冒着泡,鸡汤清澈,面上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
      黑三剁炒得油亮,肉末、青红椒、玫瑰咸菜混在一起,咸香扑鼻。见手青切片薄如蝉翼,用蒜片和干辣椒爆炒,出锅前撒一把葱花。
      “开动开动,凉了不好吃。”老板娘笑眯眯地退下,顺手把“营业中”的牌子翻成了“休息中”。
      程逾明先舀了碗汤。七年了,味道居然真的一模一样——鸡的鲜甜,菌子的醇厚,还有那一点点当归的药香,比例分毫不差。他低头喝汤,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王婧结婚了。”谭延之忽然说,“上个月,在抚仙湖办的婚礼。”
      程逾明勺子停在半空:“王婧?那个总扎双马尾的学姐?”
      “嗯。嫁了个做民宿的,生了对双胞胎。”
      “厉害了。”程逾明笑,“她当年说这辈子绝不结婚,要当流浪画家。”
      “人都会变。”谭延之夹了片见手青,在灯光下近乎透明。
      “赵凯呢?还搞乐队吗?”
      “去年巡演时腱鞘炎发作,改行开了琴行。”
      “陈默……”
      “出国了,荷兰。朋友圈天天发郁金香和风车。”
      他们就这样一问一答,像在核对一份七年间的缺席记录。
      每报出一个名字,就填补一块空白,但那些真正重要的空白——彼此的七年——却小心翼翼地绕开了。
      这种默契很诡异,像两个拆弹专家,都知道哪根线碰不得。
      程逾明要了酒。本地的杨林肥酒,琥珀色,度数不低。第一杯下肚,胃里烧起一团暖意;第二杯,话匣子松动了一些;第三杯,视线开始变得柔软。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居民楼的灯光次第亮起,像倒置的星空。
      老板娘又上了一盘炸乳扇,撒了白糖,奶香混着油香飘散开来。
      “这个……”程逾明用筷子戳了戳金黄酥脆的乳扇,“你以前不吃,嫌膻。”
      “现在也不吃。”谭延之说,却夹了一块放到他碗里。
      程逾明盯着那块乳扇,忽然觉得这一幕荒谬至极——七年不见的两个人,坐在七年前的餐馆,吃着七年前的菜,聊着七年间的琐碎,却对最重要的七年只字不提。
      这算什么?
      成年人的社交礼仪?
      还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懦弱?
      他又灌了一杯酒。酒精烧过喉咙,冲上头顶,把理智的边界泡得发软。
      “谭延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要沉,“你这七年……过得好吗?”
      问题问得太突然,像在平静的冰面上凿了个窟窿。谭延之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关节微微泛白。
      “还行。”两个字,像在给冰窟窿盖盖子。
      “什么叫还行?”程逾明不依不饶,酒精让他的固执浮出水面,“开店、赚钱、活着——这就叫还行?”
      “不然呢?”谭延之抬眼看他,眼神在灯光下深不见底,“像你一样满世界飞,拍那些不要命的视频,就叫好?”
      这话带刺。程逾明却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对对对,我不好,我作死。那你呢?你为什么不留我?”
      空气凝固了。
      窗外传来远处广场舞的音乐,是首老掉牙的网络神曲,欢快的节奏和此刻室内的死寂形成诡异的反差。
      老板娘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像在冲刷什么。
      谭延之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程逾明,看着对方因为酒精和激动而泛红的眼眶,看着那七年时光在脸上刻下的疲惫痕迹,看着那些伪装出的潇洒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从未愈合的伤口。
      “你喝多了。”最后他说,声音很轻。
      “我没喝多!”程逾明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七年了,我他妈就想知道,当年你为什么不拦我?为什么不说一句‘别走’?为什么……”
      他的声音哽住了。后面的话像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就那么梗着,疼得他眼眶发热。
      谭延之也站了起来。他走到程逾明身边,伸手扶住他摇晃的身体。“你醉了,回去休息。”
      “我不回去!”程逾明甩开他的手,力道没控制好,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谭延之重新扶住他,这次握得很紧,紧到程逾明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微微的颤抖——是他在抖,还是谭延之在抖?
      老板娘从厨房探出头,担忧地看着他们。谭延之对她摇摇头,示意没事,然后半扶半抱地把程逾明带出门。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只有楼道窗外透进的月光,勉强照亮台阶
      程逾明几乎整个人靠在谭延之身上,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里全是酒气和悲伤。
      “当年……”他又开始说,声音含混不清,“当年我以为你会追上来……在火车站……我买了最晚的一班车,在候车室坐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
      谭延之的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下走。他的手臂环过程逾明的腰,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动作很稳,但呼吸的节奏乱了。
      老街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冷水泼面。程逾明稍微清醒了些,但那些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他索性闭上眼,任由谭延之带着他走回憩园,上楼,开门,把他放在床上。
      房间里的“雪松与雨”香氛还在幽幽地飘散。
      程逾明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投下的光斑,那光斑随着窗帘的摆动缓慢移动,像只困在方寸之地的萤火虫。
      谭延之没走。他去卫生间拧了把热毛巾,回来给他擦脸。毛巾的温度恰到好处,动作很轻,擦过额头、脸颊、脖子。程逾明闭着眼,感觉那毛巾在他眼皮上停了停,又移开了。
      然后是脱鞋,脱外套,盖被子。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周到,像在照顾一件易碎的文物。
      程逾明在被子底下蜷缩起来。酒精的后劲涌上来,混着迟来的羞耻和懊悔,把他拖进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
      他感觉谭延之在床边坐下了,床垫微微下陷,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月光偏移,照亮了谭延之的侧脸。
      程逾明睁开眼,在模糊的视线里,看见谭延之正看着他。不是平常那种平静无波的眼神,而是……一种复杂的,包含了太多他读不懂情绪的眼神。
      像是隐忍,像是挣扎,又像是某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谭延之伸出手。
      指尖在月光下显得很白,几乎透明。他慢慢地,慢慢地靠近程逾明的脸,在离眉心大约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程逾明屏住呼吸。他能感觉到那指尖传来的微弱的温度,像夏夜远处的一星萤火。他等着那只手落下来——抚摸,或者推开,都好过这样悬在半空。
      但谭延之没有动。他就那么悬停着,手指微微颤抖,像在对抗某种无形的引力。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程逾明几乎能数清自己每一次心跳。
      最终,那只手收了回去。
      谭延之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月光倾泻而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银白色的光晕里。他背对着床,肩膀的线条在衬衫下绷得很紧。
      “睡吧。”他说,声音低得像叹息,“明天还要赶路。”
      程逾明闭上眼。酒精终于彻底接管了意识,把他拖进黑暗的深渊。在完全失去意识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
      那停在一厘米外的指尖,到底是想触碰,还是想逃离?
      他不知道答案。就像他不知道七年前那个雨夜,谭延之撑着伞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时,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有些问题,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像一条银色的河,把房间分隔成明暗两个世界。
      谭延之站在明亮的那边,程逾明陷在黑暗的这边,中间隔着七年的时光,和那一厘米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醉后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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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