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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找到彼此的拼图 ...
暴风雪来的时候,程逾明正在拍路边一棵被雪压弯的柏树。
那棵树很倔,枝干扭曲着向上挣扎,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上面压着厚厚的雪,像披了件不合身的白色棉袄。
程逾明觉得这树很有性格,像个不服输的老兵,就架起三脚架,调参数,想拍几张长曝光。
然后风就来了。
不是“来了”,是“砸”过来的。前一秒还只是细碎的雪粒,打在冲锋衣上沙沙作响,下一秒就变成狂暴的、旋转的、像要把整个世界撕碎的白色的疯兽。能见度在几秒钟内从几百米降到不足十米,远处的山、近处的路、甚至那棵柏树,都消失在翻腾的雪幕里。
“上车!”谭延之的声音在风里破碎得厉害。
程逾明手忙脚乱地收设备。三脚架被风吹得摇晃,他差点没扶住,相机从架子上滑下来,他眼疾手快地接住,抱在怀里,像个护崽的母鸡。
雪砸在脸上,像无数根冰针在扎,眼睛睁不开,只能眯成一条缝,摸索着往车的方向挪。
车门打开,谭延之把他拽进去。力气很大,程逾明一个踉跄摔进副驾驶座,怀里还死死抱着相机。
车门关上,世界瞬间安静了一半——至少风声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雪粒疯狂敲打车窗的噼啪声,密集得像机枪扫射。
程逾明喘着气,抹了把脸,满手的雪水。他转过头,看见谭延之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白茫茫的一片,脸色很沉。
“还能开吗?”程逾明问,声音有点抖——一半是冷的,一半是吓的。
谭延之没说话,只是挂挡,轻踩油门。车子动了,但很慢,像在泥沼里爬行。
仪表盘上的速度指针在20码的位置颤抖,再往上就上不去了——不是车不行,是路不行。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车轮压上去打滑,车身左右摇晃。
开了大概五分钟,谭延之踩了刹车。
“怎么了?”程逾明问。
“路封了。”谭延之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程逾明往前看。挡风玻璃上全是雪,雨刮器开到最大也刮不干净,刚刮出一片清晰,下一秒又被雪糊住。但透过那片短暂的清晰,他看见了——前方路上横着一棵倒下的树,树干很粗,枝叶上堆满了雪,像一头白色的巨兽趴在路中间。
“操。”程逾明低声骂了一句。
谭延之熄了火,车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雪敲打车窗的声音,还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仪表盘上的温度显示:零下十二度。
而且还在降。
“掉头?”程逾明问,但心里知道答案——来的路肯定也封了,这种天气,这种路况,往回走也是死路一条。
“掉不了。”谭延之说,解下安全带,“路边有个木屋,我昨天路过时看见了。先去躲躲。”
程逾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右侧是一片稀疏的树林,树林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棕黑色的屋顶,被雪盖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两人穿上最厚的衣服,背上背包——里面有食物、水、急救包和睡袋。谭延之从后备箱拿出两把工兵铲,递给程逾明一把:“铲雪开路。”
推开车门,风雪像一记重拳砸在脸上。程逾明眯着眼,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谭延之往树林里走。雪深及膝,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下一个更深的坑。工兵铲挥起来,铲开面前的雪,但刚铲出一条路,风就把雪又吹回来,像在跟他们开玩笑——一个要命的玩笑。
一百米的路,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到木屋门口时,两人都喘得厉害,眉毛睫毛上全结了冰霜,像两个圣诞老人,还是逃难版的那种。
木屋很旧,门是木板钉的,缝隙里漏出光——不对,不是光,是雪从缝隙吹进去,积在地上形成的一条白线。谭延之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上了。他后退一步,抬起脚——
“等等!”程逾明拦住他,“万一有人呢?”
“这种天气,这种地方,”谭延之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有人也得进去。”
他用力一踹。门发出痛苦的呻吟,闩断了,门开了。
木屋很小,大概十平米。地上铺着干草,墙角堆着些柴火,还有个铁皮炉子,烟囱通到屋外。窗户是木板的,关得严严实实,但缝隙里依然有雪渗进来,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空气里有股霉味,混合着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最重要的是,没有人。
程逾明松了口气,但又有点失望——有人至少能问问路,问问天气,问问这鬼地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晴。
谭延之放下背包,先检查了炉子。炉子还能用,烟囱也没堵。他从墙角抱来柴火,用打火机点燃,小心地放进炉子里。干柴很快烧起来,橘红色的火光在昏暗的木屋里跳跃,带来第一丝温暖。
程逾明也放下背包,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屁股下的干草扎人,但他太累了,顾不上。他脱下湿漉漉的外套,搭在炉子边的木架上烤,然后掏出手机——没信号,一格都没有。
“看来今晚得在这儿过夜了。”他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也不错,露营体验升级版,从帐篷升级到木屋,从三星升级到……呃,没星。”
谭延之没接话,只是从背包里拿出食物和水。压缩饼干,巧克力,牛肉干,还有两瓶矿泉水。他把东西放在两人中间,然后站起身,在木屋里转了一圈。
“只有一个睡袋。”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程逾明正在啃压缩饼干,听到这话噎了一下,咳嗽起来。谭延之把水瓶递给他,他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才顺下去。
“一个?”程逾明问,声音还有点哑,“你确定?”
谭延之指了指墙角。
程逾明看过去,那里确实卷着一个军绿色的睡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面料磨损得厉害,拉链还是老式的金属拉链,上面锈迹斑斑。
“可能之前守林人留下的。”谭延之说,“够一个人用。”
程逾明盯着那个睡袋,脑子里飞快地计算:木屋大概十平米,炉子的热量只能覆盖周围两米,屋外零下十几度还在降,他们穿的衣服都湿了,烤干需要时间,而且就算烤干了,这种温度下也不可能穿着衣服睡……
结论是:两个人必须挤一个睡袋,否则会冻死。
这个结论很科学,很理性,很符合生存法则。
但也很要命。
程逾明感觉脸颊有点发烫,不知道是炉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低下头,假装专心啃压缩饼干,但饼干碎屑掉了一地,他都没注意到。
“先吃东西。”谭延之说,在他对面坐下,“吃完把湿衣服烤干。”
两人沉默地吃着东西。压缩饼干很干,嚼起来像在吃沙子,但能提供热量。巧克力已经有点化了,粘在包装纸上,程逾明小心地撕下来,一口一口地吃。牛肉干很硬,需要用后槽牙使劲咬。
炉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把影子投在墙壁上,摇晃,变形。屋外的风还在吼,雪还在砸,但木屋里渐渐暖和起来,湿衣服开始冒白气,像两个刚出锅的馒头。
吃完东西,程逾明把外套翻了个面继续烤。他穿着湿漉漉的毛衣坐在炉子边,冷得直哆嗦。谭延之从背包里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他。
“擦擦头发。”谭延之说。
程逾明接过,胡乱擦了擦。毛巾是干的,带着阳光的味道——可能是昨天在客栈晒过的。他擦完,把毛巾递回去,谭延之也擦了擦自己的头发。
然后两人又沉默了。
炉火,风声,呼吸声。
还有那个摆在墙角、像定时炸弹一样的睡袋。
“那个……”程逾明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睡袋……怎么睡?”
谭延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炉火在那双眼睛里跳跃,映出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一起。”他说得很简单。
“一起……”程逾明重复了一遍,感觉喉咙发紧,“怎么个……一起法?”
谭延之站起身,走到墙角,把睡袋拿过来,铺在炉子边相对干燥的地方。睡袋展开后比想象中大一点,但也就那么一点——大概一米八长,肩宽七十厘米。两个人挤进去,必须是紧紧贴着的,像两把塞进同一个刀鞘里的刀。
“你先脱衣服。”谭延之说,背对着他开始解自己的外套扣子,“湿衣服穿久了会失温。”
程逾明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谭延之脱掉外套,脱掉毛衣,脱掉里面的长袖T恤,露出精瘦的、线条分明的后背。肩胛骨在皮肤下凸起,脊椎沟很深,腰很窄。炉火的光在他背上跳跃,像镀了一层流动的金。
然后谭延之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快点。”
程逾明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开始脱衣服。
湿衣服粘在身上,很难脱,他费了半天劲才把毛衣脱下来,里面的T恤也湿透了,紧贴着皮肤。他咬咬牙,把T恤也脱了,赤裸的上身暴露在空气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冷。
但下一秒,谭延之已经打开了睡袋:“进来。”
程逾明盯着那个敞开的睡袋口,像盯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清醒得像被扇了一耳光——然后钻了进去。
睡袋里很凉,面料粗糙。他躺下,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然后谭延之也钻了进来,在他身边躺下。
空间瞬间变得无比逼仄。
两个成年男人的身体,挤在一个一米八长、七十厘米宽的睡袋里,几乎没有任何空隙。
程逾明能感觉到谭延之的体温——很凉,但正在慢慢回暖。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喷在自己后颈上,温热,带着一点巧克力的甜味。
能感觉到两人的手臂贴在一起,皮肤摩擦着皮肤,像某种无声的交流。
他僵硬地躺着,一动不敢动。
谭延之也没动。
两人像两具并排摆放的木乃伊,直挺挺地躺在睡袋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木梁。木梁很旧,有虫蛀的痕迹,还有蛛网,在炉火的光里轻轻晃动。
“转过来。”谭延之忽然说。
“什么?”程逾明没听清。
“转过来,”谭延之重复,“背对背睡,热量流失更快。面对面,或者……侧着,抱着,更好。”
程逾明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犹豫了几秒,然后慢慢转过身,面朝谭延之。
距离更近了。
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睫毛的长度,鼻梁的弧度,下巴上青色的胡茬,还有那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睛。
谭延之也侧过身,面对着他。两人的膝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一起,隔着薄薄的裤子,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手。”谭延之说。
程逾明愣愣地看着他。
谭延之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臂,拉过来,环在自己腰间。
然后自己的手也环过程逾明的腰,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一个完整的、紧密的拥抱。
程逾明的脸埋在谭延之的肩窝里,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更淡的、属于沐浴露的松木香。谭延之的呼吸喷在他头顶,温热,规律。
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像两块终于找到彼此的拼图。
炉火还在噼啪作响。
屋外的风雪还在咆哮。
但木屋里,在这个狭小的睡袋里,温度正在慢慢上升。
从冰冷,到微凉,到温暖。
程逾明闭上眼睛,感觉全身的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太累了,今天走了太多路,拍了太多照片,喝了太多酒,经历了太多情绪起伏。现在躺在温暖的睡袋里,被另一个人的体温包围着,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迷迷糊糊地想,这场景真他妈魔幻。
七天前,他们还在昆明,还在试探,还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距离。
七天后,他们挤在川西雪山下的一个破木屋里,睡在同一个睡袋里,抱着彼此取暖。
命运这个编剧,不仅转折得让人措手不及,还特别擅长写黑色幽默。
程逾明在谭延之肩窝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含糊地说:“谭延之……”
“嗯?”
“你要是敢说出去……”程逾明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就说你非礼我……”
谭延之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
那笑声很低,震动通过胸腔传到程逾明耳朵里,痒痒的。
“睡吧。”谭延之说,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程逾明“嗯”了一声,彻底闭上眼睛。
在彻底陷入睡眠之前,他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这个拥抱,好像……还不错。
至少,不冷。
至少,不是一个人。
至少,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木屋里,有个人,愿意抱着他,给他温暖。
睡意像黑色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
炉火渐渐矮下去。
风声渐渐远去。
世界,在这个狭小的睡袋里,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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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